守棺人:我靠民俗规则收服百诡 第168章 封堵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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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棺把左前臂平搁在油毡纸表面,掌根朝下,紧贴裂缝北缘。
什么都没有。
死寂的皮肤贴在涂膏层上,跟贴在木桌面没有分别。他把手臂收回来,换了右手。指尖刚碰到裂缝边缘,一股凉意就顺着指腹蹿了上来,比半个钟头前又低了一截。
他从口袋里摸出铅笔,把笔尖探进裂缝。没入大约一厘米后遇到阻力,转了个角度,铅笔又进了不到半厘米。抽出来时笔尖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木头部分颜色发深,像含了水。裂缝比三点三十四分他最后一次测量时宽了将近一倍。
涂膏层在裂缝两侧微微翘起,有几块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油毡纸芯。冷气不再只是从裂口渗出来了。他蹲下来,手掌朝前在裂缝前方慢慢平移,像在摸索一堵看不见的冷墙。到距裂缝大约二十厘米的地方,指尖的凉意才明显减弱。半个钟头前这个距离是十二三厘米。
他站起来走到铺子靠门口的位置,蹲下去,右手掌心贴地。水泥地面什么都摸不出来,但他注意到自己呼出的气在鼻尖前方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湿意。六月的夜里,铺子里不该有这种温度。
墙上的挂钟指着四点零七分。老何接到电话已经四十分钟了。从他住的地方到棺材铺,骑电动车最快也要二十分钟。挂了电话就动身的话,最迟四点之前就该到了。
沈棺没有打第二个电话。他把铅笔放在柜台上,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抽出父亲的笔记翻到标注铜件的那一页。图样画得仔细,正面、侧面、凹面各一张,旁边写了尺寸和两句操作说明。他翻来覆去看了一下午带一整夜,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铺子后门的铁皮门响了一声,铁皮门框被推开时那种又钝又涩的金属摩擦,锈住的合页在硬拧。老何从后门进来,深灰色旧夹克,拉链没拉到顶,领口翻着。左手揣在夹克口袋里,右手提着一个用报纸裹了两层的方形物件。进门后先看了一眼东墙方向,目光在油毡纸上停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他的眼角有没擦干净的眼屎,头发压得乱糟糟的,像是从床上爬起来没多久。
两人隔着柜台站着。铺子里只有柜台上那盏台灯亮着,老何的脸半明半暗,颧骨的阴影被灯光削得很深。沈棺注意到他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右手指甲缝里嵌着什么深色的东西。
东西带了。老何把报纸包放在柜台上,手掌按在上面没挪开。
沈棺站起来,绕到柜台这边伸手去拿那个包。老何的手掌在报纸上多压了两秒,指节突出来,犹豫着不肯松开,然后才慢慢让了。
报纸包得不紧,拆开第一层就露出了铜色。铜件比他预想的小,大概一个成年男人的巴掌大,厚度不到两厘米,正面微微凸起,底面是凹进去的弧面。他翻过来,凹面朝上,手指沿着弧度慢慢摸过去。触感冰凉,表面有一层极细的打磨纹路,看纹路走向是手工的,斜着交叉排列,像老式砂纸留下的痕迹。边缘有一条微微收窄的腰线,铜色发暗,有些年头了。
他把父亲笔记翻到图样那页,摆在铜件旁边。台灯的光同时打在两者上面,一纸一铜,形状几乎重合。正面的凸弧度对,底面的凹面弧度对,腰线的收窄位置也对。笔记上写纵四寸二分,横三寸七分,他用手指比了一下,几乎没有出入。
但他的指腹摸到了图样上没画出来的东西。铜件凹面的中央,有一小片区域的打磨纹路方向跟周围不同,从斜交叉变成了同心圆状的,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旋转摩擦过。面积不大,拇指甲盖大小,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比周围略凹一点。他把这个细节记下来,父亲的笔记上没有这个痕迹,说明是铜件离开父亲之后产生的磨损。谁磨的,在什么情况下磨的,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图样对过了,沈棺说,现在说说九七年的事。
老何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抠着夹克口袋的边缘。他没有出声,但他的肩膀往里缩了一点。
你电话里说了,先封视再入件。沈棺把笔记翻到触而反之那一页,手指点在纸面上。你知道封视这一步。笔记里写得很清楚,闭眼,掌心贴,同源通道建起来,然后才能把朝上的视线反射掉。这一步你在九七年做过。
我……
做过的代价是你两根手指。沈棺的目光落到老何揣在口袋里的左手上。你上次告诉我,是被推力碾断的。但断面的纹路跟井壁木材同源。碾断不可能造成同源纹路。
老何没有反驳。他站在柜台另一侧,右手攥着拆下来的报纸边角料,指节发白。铺子里安静了十几秒,只有裂缝方向传来的低沉嗡鸣填着空白。
你是在感知通道里被反噬的。沈棺把推理的结论说完整。他的语气平稳,像在复述一个他已经确认的事实。
老何的肩膀塌了一点,像是被这句话卸掉了什么支撑。他把报纸边角料放下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有汗。
九七年……不是我一个人。
我知道,沈棺说,我爸和你。
老何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那年这口井还没被你爸封过,头一次。井口比你现在看见的大两圈。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不少,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他带了铜件来,说这次要一次封到位。我说行,帮你打下手。
他停了一下,眼睛盯着柜台上铜件的位置。目光的焦点不在铜件上面,穿过了铜件,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前面两层没出问题,基座和涂膏都铺好了。到第三层他说要封视,让我站远点。我就退到门口。
当时你知不知道封视是什么。
不知道。他只说这一步他得自己来,让我别碰铜件,别往井口凑。我那会对这些懂得不多,他说什么我听什么。
沈棺没有接话,等他继续。台灯底下老何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比他本人显得大一圈。
他蹲在井口边上,把铜件放下去,然后闭了眼。老何的声音开始发紧。大概十来秒,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跟弯腰不一样,整个人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着,上半身直接朝井口倒。
沈棺一动不动地听着。他把右手搁在笔记本上,手指压着纸面,像是要借此把自己钉在原地不发出声音。
我喊他,他不应。然后他嘴里发出一种声音,听不出叫喊的意思,更像是牙齿咬在一起硬挤出来的嘶嘶声。他右手还按着铜件,左手指着井口,手指头在发抖。我想过去拉他,他用那只手朝我挥了一下,意思是别过来。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他的指头开始变了。老何的声音降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断都没断。直接变了。从指尖开始,皮肤的颜色往深褐色走,跟井壁的木头一个颜色。纹路也长出来了,一圈一圈的,从指甲盖底下往外扩散。五个指头都是。
铺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裂缝那头的嗡鸣和两个人的呼吸。冷气从东墙那边漫过来,沈棺能感觉到脚面上的凉意又深了一层。
他把左手缩回去了,咬着牙把铜件按下去,使劲按了五六秒,松开手往后退。退了两步远坐在地上,左手五个指头都变了颜色,但他一直在活动它们,好像在确认还能动。
封视完成了?
完成了。但他那五个指头花了三个多月才褪回去。中间有一段,指甲全部脱落,底下长出来的是跟树皮一样的硬壳。他自己拿刀片一点一点削,削完底下是新肉,第二天又结一层。来回折腾了三个月。
沈棺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了老何一眼,又看了他左手口袋的位置。他的手后来好了。你的是怎么回事。
老何沉默了很久。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放在柜台上。台灯照着两根残指的断面,深褐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像年轮。
九七年我只看了那一下。他说,你爸建着通道的时候,井下的东西顺着通道往外翻。我站在门口,离了有三米远。但那股力量太猛了,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就一眼。
他的左手在灯光下微微发颤。
底下那个东西,你从井口往下看的时候,它也在看你。你用感知去碰它,它就顺着你打开的通道往外爬。老何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细碎的抖。你爸的指头花了三个月褪回去,是因为他及时把通道闭上了。我那两个,闭晚了。
怎么闭晚的。
我看了那一眼之后想把目光收回来,但收不干净。那种感觉就像眼睛粘在了什么东西上面,使劲扯才扯开。扯的时候有一股力量跟着我的视线反着走,从外面往我身体里灌。灌进去就到了左手。
他翻了一下手掌,露出两根残指。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这两个指头已经硬了,弯不了,也感觉不到疼。跟你爸的一样,皮肤变色,纹路出现。但我的停不下来,到了第三天,整个指头都跟木头一样。
你爸来看过我。老何的声音有了一丝变化,好像从嗓子底下硬挤出来的。他拿刀片试着削了一下,削不动。纹路已经渗到骨头里了。
沈棺等着。他的目光始终停在老何脸上,没有移开。老何需要自己把这段话讲完,催了反而会缩回去。
他说他有办法,但需要时间。老何把左手收回去,重新揣进口袋里。他说他再封最后一次就收手。收手之后来帮我处理。
最后一次。父亲说的最后一次,失踪之前的最后一次封视。沈棺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按了一下。他想追问,嘴唇刚动,东墙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重,但沉,像什么东西在油毡纸底下顶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井口的方向。
裂缝又宽了。沈棺走过去蹲下来,铅笔探进去,没入超过一厘米半。加上两侧翘起的涂膏层,肉眼可见的裂口已经接近两指宽。冷气扑在脸上,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潮湿气味,不像是水,更像是某种封闭了很久的空间被撬开了一条缝。
他回到柜台边,翻到笔记里标注触而反之的那一页。
封视的机制我推出来了。他说,语气跟汇报工作差不多。闭眼,掌心贴铜件,通过同源感知连接进入通道,看见第三层朝上的视线,用凹面把视线反射回去。窗口大概三十秒。
老何点了一下头。
但我的感知断了。沈棺把左袖撸到肘弯,露出那片死寂的前臂皮肤。红印还在,颜色比前几天淡了不少,像一块干涸的泥地。这条通道在最后一次读取之后彻底关了,跟刀切的一样。常规封视做不了。
老何看着他的前臂,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你九七年的经历给了我另一条路。沈棺把袖子放下来。
老何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你的手指是通过感知通道被反噬的。我爸的手指也是在通道打开的时候被同化的。反噬走的是感知通道,底下那个东西顺着打开的通道往外爬,把接触到的肉体变成跟它同源的东西。
老何没有否认。
那如果根本没有通道呢。
沈棺把右手掌根朝下,平放在油毡纸表面,指尖朝着裂缝方向。停了两秒,抬起来转向老何。
我掌根还剩一点东西,不多,就是物理性的压强方向和温差。推力从哪个方向来、哪个位置温度更低,我能感觉到。这跟感知通道没有关系,纯粹是物理接触的反馈。
老何的眉头拧起来。
常规封视是用感知去,然后。沈棺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很清楚。我不看。我用推力方向和温差来判断铜件该朝哪边放。推力最强的地方、温度最低的地方,就是第三层视线最集中的地方。凹面对准那个方向,压下去。
你看不见,怎么知道对准了没有?
不需要精确对准。凹面的弧度覆盖的是扇形区域,范围不小。大方向偏得不太远,至少能反射掉一部分。
老何张了张嘴,又闭上。
还有一点。沈棺说。你的手指是通过感知通道被反噬的,我爸的手指也是。如果没有通道,底下那个东西就没有路可以走。它可能推得更猛,但它碰不到我。
这句话在铺子里沉了很久。
你这是在赌。老何说。
我在算。退一步的封视,精度损失,但安全性可能比你和我爸九七年做的更高。我主动放弃了通道,它想反噬也没有入口。
你爸当年为什么不做你这种?
因为他有通道。有通道不用比没通道更危险,感知开着不接进去等于把门开着不进屋,它会自己找过来。我这边通道已经断了,它想走也没路。
老何不说话了。
沈棺从柜台上拿起铜件,翻到凹面朝下,攥在右手里。铜件比想象中沉,压在掌根上,那片死寂的皮肤没有任何反应。
他拿着铜件朝裂缝方向走了两步。掌根底下传来一个细微的变化。温度。铜件表面的温度在下降,越靠近裂缝,温差越大。走到距裂缝大约半米的地方,铜件表面已经比他手心低了三四度。
他把铜件举到离裂缝约三十厘米的位置,停住。
掌根底下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铜件本身没有在抖,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通过材质传导震动。频率很低但很均匀,他在心里数了一下,大约每两三秒一次,跟他在油毡纸表面感知到的推力节律几乎完全同步。
铜件在响应井下的东西。他没有说出来,把铜件收回来,转身走回柜台。
今晚就做。
老何的身体微微后仰。
现在?
你看裂缝。
老何犹豫了一瞬,走到东墙边蹲下来。这是他进门之后第一次正眼看裂缝。沈棺看见他的肩膀绷紧了,蹲下去之后整个人僵了五六秒才站起来。
比电话里说的严重。老何的声音发哑。
四十分钟前裂缝不到一厘米,现在两指宽。涂膏层在脱落,冷气已经扩散到离裂缝二十厘米。沈棺说。再过一个小时,涂膏层整块掀开都不意外。到那个程度,底下那层基座顶不顶得住,谁都说不准。
老何转过身来,台灯照着他的半张脸。沈棺看得出他在做选择。害怕是真的,不想看着棺材铺塌也是真的。
你需要我做什么?老何问。
帮我递东西,扶稳井口基座的边缘。别的我自己来。你不用碰铜件,不用建任何通道,你只需要在旁边。
老何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三根指头和两截残桩在灯光下攥了攥,又松开。
沈棺点了点头,转身到柜台下面清点工具。木槌、铅笔、短木棍、一块备用的涂膏油毡纸边角料,按顺序摆在台面上。
他刚把木槌拿到手里,东墙又传来一声闷响。比刚才重,也比刚才长,像什么东西在底下伸了个懒腰。
油毡纸表面响起一阵细微的龟裂声。裂缝两侧的涂膏层同时生出新的裂纹,像蛛网一样朝两边蔓延。冷气涌上来的力度比刚才大了不少,沈棺站在柜台边上都感觉到了,一股凉意从脚底顺着裤管往上蹿,跟风吹的凉不一样,是贴着皮肤渗进来的那种阴冷。
老何往后退了一步。
沈棺没退。他蹲到裂缝前面,铅笔探进去,阻力比刚才又小了。裂缝没有变浅,涂膏层已经松动到快要失去支撑力了。
他抽回铅笔站起来,转向老何。
不等了。
老何看了看他手里的木槌,又看了看柜台上报纸包着的铜件,喉结动了一下。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犹豫。
沈棺拿起铜件,拆开报纸,凹面朝下攥在右手里。掌根贴上去的瞬间,那股震颤又来了,频率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底下的东西知道它要来了。
他迈步朝东墙走去。
什么都没有。
死寂的皮肤贴在涂膏层上,跟贴在木桌面没有分别。他把手臂收回来,换了右手。指尖刚碰到裂缝边缘,一股凉意就顺着指腹蹿了上来,比半个钟头前又低了一截。
他从口袋里摸出铅笔,把笔尖探进裂缝。没入大约一厘米后遇到阻力,转了个角度,铅笔又进了不到半厘米。抽出来时笔尖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木头部分颜色发深,像含了水。裂缝比三点三十四分他最后一次测量时宽了将近一倍。
涂膏层在裂缝两侧微微翘起,有几块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油毡纸芯。冷气不再只是从裂口渗出来了。他蹲下来,手掌朝前在裂缝前方慢慢平移,像在摸索一堵看不见的冷墙。到距裂缝大约二十厘米的地方,指尖的凉意才明显减弱。半个钟头前这个距离是十二三厘米。
他站起来走到铺子靠门口的位置,蹲下去,右手掌心贴地。水泥地面什么都摸不出来,但他注意到自己呼出的气在鼻尖前方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湿意。六月的夜里,铺子里不该有这种温度。
墙上的挂钟指着四点零七分。老何接到电话已经四十分钟了。从他住的地方到棺材铺,骑电动车最快也要二十分钟。挂了电话就动身的话,最迟四点之前就该到了。
沈棺没有打第二个电话。他把铅笔放在柜台上,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抽出父亲的笔记翻到标注铜件的那一页。图样画得仔细,正面、侧面、凹面各一张,旁边写了尺寸和两句操作说明。他翻来覆去看了一下午带一整夜,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铺子后门的铁皮门响了一声,铁皮门框被推开时那种又钝又涩的金属摩擦,锈住的合页在硬拧。老何从后门进来,深灰色旧夹克,拉链没拉到顶,领口翻着。左手揣在夹克口袋里,右手提着一个用报纸裹了两层的方形物件。进门后先看了一眼东墙方向,目光在油毡纸上停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他的眼角有没擦干净的眼屎,头发压得乱糟糟的,像是从床上爬起来没多久。
两人隔着柜台站着。铺子里只有柜台上那盏台灯亮着,老何的脸半明半暗,颧骨的阴影被灯光削得很深。沈棺注意到他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右手指甲缝里嵌着什么深色的东西。
东西带了。老何把报纸包放在柜台上,手掌按在上面没挪开。
沈棺站起来,绕到柜台这边伸手去拿那个包。老何的手掌在报纸上多压了两秒,指节突出来,犹豫着不肯松开,然后才慢慢让了。
报纸包得不紧,拆开第一层就露出了铜色。铜件比他预想的小,大概一个成年男人的巴掌大,厚度不到两厘米,正面微微凸起,底面是凹进去的弧面。他翻过来,凹面朝上,手指沿着弧度慢慢摸过去。触感冰凉,表面有一层极细的打磨纹路,看纹路走向是手工的,斜着交叉排列,像老式砂纸留下的痕迹。边缘有一条微微收窄的腰线,铜色发暗,有些年头了。
他把父亲笔记翻到图样那页,摆在铜件旁边。台灯的光同时打在两者上面,一纸一铜,形状几乎重合。正面的凸弧度对,底面的凹面弧度对,腰线的收窄位置也对。笔记上写纵四寸二分,横三寸七分,他用手指比了一下,几乎没有出入。
但他的指腹摸到了图样上没画出来的东西。铜件凹面的中央,有一小片区域的打磨纹路方向跟周围不同,从斜交叉变成了同心圆状的,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旋转摩擦过。面积不大,拇指甲盖大小,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比周围略凹一点。他把这个细节记下来,父亲的笔记上没有这个痕迹,说明是铜件离开父亲之后产生的磨损。谁磨的,在什么情况下磨的,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图样对过了,沈棺说,现在说说九七年的事。
老何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抠着夹克口袋的边缘。他没有出声,但他的肩膀往里缩了一点。
你电话里说了,先封视再入件。沈棺把笔记翻到触而反之那一页,手指点在纸面上。你知道封视这一步。笔记里写得很清楚,闭眼,掌心贴,同源通道建起来,然后才能把朝上的视线反射掉。这一步你在九七年做过。
我……
做过的代价是你两根手指。沈棺的目光落到老何揣在口袋里的左手上。你上次告诉我,是被推力碾断的。但断面的纹路跟井壁木材同源。碾断不可能造成同源纹路。
老何没有反驳。他站在柜台另一侧,右手攥着拆下来的报纸边角料,指节发白。铺子里安静了十几秒,只有裂缝方向传来的低沉嗡鸣填着空白。
你是在感知通道里被反噬的。沈棺把推理的结论说完整。他的语气平稳,像在复述一个他已经确认的事实。
老何的肩膀塌了一点,像是被这句话卸掉了什么支撑。他把报纸边角料放下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有汗。
九七年……不是我一个人。
我知道,沈棺说,我爸和你。
老何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那年这口井还没被你爸封过,头一次。井口比你现在看见的大两圈。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不少,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他带了铜件来,说这次要一次封到位。我说行,帮你打下手。
他停了一下,眼睛盯着柜台上铜件的位置。目光的焦点不在铜件上面,穿过了铜件,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前面两层没出问题,基座和涂膏都铺好了。到第三层他说要封视,让我站远点。我就退到门口。
当时你知不知道封视是什么。
不知道。他只说这一步他得自己来,让我别碰铜件,别往井口凑。我那会对这些懂得不多,他说什么我听什么。
沈棺没有接话,等他继续。台灯底下老何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比他本人显得大一圈。
他蹲在井口边上,把铜件放下去,然后闭了眼。老何的声音开始发紧。大概十来秒,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跟弯腰不一样,整个人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着,上半身直接朝井口倒。
沈棺一动不动地听着。他把右手搁在笔记本上,手指压着纸面,像是要借此把自己钉在原地不发出声音。
我喊他,他不应。然后他嘴里发出一种声音,听不出叫喊的意思,更像是牙齿咬在一起硬挤出来的嘶嘶声。他右手还按着铜件,左手指着井口,手指头在发抖。我想过去拉他,他用那只手朝我挥了一下,意思是别过来。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他的指头开始变了。老何的声音降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断都没断。直接变了。从指尖开始,皮肤的颜色往深褐色走,跟井壁的木头一个颜色。纹路也长出来了,一圈一圈的,从指甲盖底下往外扩散。五个指头都是。
铺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裂缝那头的嗡鸣和两个人的呼吸。冷气从东墙那边漫过来,沈棺能感觉到脚面上的凉意又深了一层。
他把左手缩回去了,咬着牙把铜件按下去,使劲按了五六秒,松开手往后退。退了两步远坐在地上,左手五个指头都变了颜色,但他一直在活动它们,好像在确认还能动。
封视完成了?
完成了。但他那五个指头花了三个多月才褪回去。中间有一段,指甲全部脱落,底下长出来的是跟树皮一样的硬壳。他自己拿刀片一点一点削,削完底下是新肉,第二天又结一层。来回折腾了三个月。
沈棺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了老何一眼,又看了他左手口袋的位置。他的手后来好了。你的是怎么回事。
老何沉默了很久。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放在柜台上。台灯照着两根残指的断面,深褐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像年轮。
九七年我只看了那一下。他说,你爸建着通道的时候,井下的东西顺着通道往外翻。我站在门口,离了有三米远。但那股力量太猛了,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就一眼。
他的左手在灯光下微微发颤。
底下那个东西,你从井口往下看的时候,它也在看你。你用感知去碰它,它就顺着你打开的通道往外爬。老何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细碎的抖。你爸的指头花了三个月褪回去,是因为他及时把通道闭上了。我那两个,闭晚了。
怎么闭晚的。
我看了那一眼之后想把目光收回来,但收不干净。那种感觉就像眼睛粘在了什么东西上面,使劲扯才扯开。扯的时候有一股力量跟着我的视线反着走,从外面往我身体里灌。灌进去就到了左手。
他翻了一下手掌,露出两根残指。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这两个指头已经硬了,弯不了,也感觉不到疼。跟你爸的一样,皮肤变色,纹路出现。但我的停不下来,到了第三天,整个指头都跟木头一样。
你爸来看过我。老何的声音有了一丝变化,好像从嗓子底下硬挤出来的。他拿刀片试着削了一下,削不动。纹路已经渗到骨头里了。
沈棺等着。他的目光始终停在老何脸上,没有移开。老何需要自己把这段话讲完,催了反而会缩回去。
他说他有办法,但需要时间。老何把左手收回去,重新揣进口袋里。他说他再封最后一次就收手。收手之后来帮我处理。
最后一次。父亲说的最后一次,失踪之前的最后一次封视。沈棺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按了一下。他想追问,嘴唇刚动,东墙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重,但沉,像什么东西在油毡纸底下顶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井口的方向。
裂缝又宽了。沈棺走过去蹲下来,铅笔探进去,没入超过一厘米半。加上两侧翘起的涂膏层,肉眼可见的裂口已经接近两指宽。冷气扑在脸上,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潮湿气味,不像是水,更像是某种封闭了很久的空间被撬开了一条缝。
他回到柜台边,翻到笔记里标注触而反之的那一页。
封视的机制我推出来了。他说,语气跟汇报工作差不多。闭眼,掌心贴铜件,通过同源感知连接进入通道,看见第三层朝上的视线,用凹面把视线反射回去。窗口大概三十秒。
老何点了一下头。
但我的感知断了。沈棺把左袖撸到肘弯,露出那片死寂的前臂皮肤。红印还在,颜色比前几天淡了不少,像一块干涸的泥地。这条通道在最后一次读取之后彻底关了,跟刀切的一样。常规封视做不了。
老何看着他的前臂,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你九七年的经历给了我另一条路。沈棺把袖子放下来。
老何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你的手指是通过感知通道被反噬的。我爸的手指也是在通道打开的时候被同化的。反噬走的是感知通道,底下那个东西顺着打开的通道往外爬,把接触到的肉体变成跟它同源的东西。
老何没有否认。
那如果根本没有通道呢。
沈棺把右手掌根朝下,平放在油毡纸表面,指尖朝着裂缝方向。停了两秒,抬起来转向老何。
我掌根还剩一点东西,不多,就是物理性的压强方向和温差。推力从哪个方向来、哪个位置温度更低,我能感觉到。这跟感知通道没有关系,纯粹是物理接触的反馈。
老何的眉头拧起来。
常规封视是用感知去,然后。沈棺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很清楚。我不看。我用推力方向和温差来判断铜件该朝哪边放。推力最强的地方、温度最低的地方,就是第三层视线最集中的地方。凹面对准那个方向,压下去。
你看不见,怎么知道对准了没有?
不需要精确对准。凹面的弧度覆盖的是扇形区域,范围不小。大方向偏得不太远,至少能反射掉一部分。
老何张了张嘴,又闭上。
还有一点。沈棺说。你的手指是通过感知通道被反噬的,我爸的手指也是。如果没有通道,底下那个东西就没有路可以走。它可能推得更猛,但它碰不到我。
这句话在铺子里沉了很久。
你这是在赌。老何说。
我在算。退一步的封视,精度损失,但安全性可能比你和我爸九七年做的更高。我主动放弃了通道,它想反噬也没有入口。
你爸当年为什么不做你这种?
因为他有通道。有通道不用比没通道更危险,感知开着不接进去等于把门开着不进屋,它会自己找过来。我这边通道已经断了,它想走也没路。
老何不说话了。
沈棺从柜台上拿起铜件,翻到凹面朝下,攥在右手里。铜件比想象中沉,压在掌根上,那片死寂的皮肤没有任何反应。
他拿着铜件朝裂缝方向走了两步。掌根底下传来一个细微的变化。温度。铜件表面的温度在下降,越靠近裂缝,温差越大。走到距裂缝大约半米的地方,铜件表面已经比他手心低了三四度。
他把铜件举到离裂缝约三十厘米的位置,停住。
掌根底下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铜件本身没有在抖,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通过材质传导震动。频率很低但很均匀,他在心里数了一下,大约每两三秒一次,跟他在油毡纸表面感知到的推力节律几乎完全同步。
铜件在响应井下的东西。他没有说出来,把铜件收回来,转身走回柜台。
今晚就做。
老何的身体微微后仰。
现在?
你看裂缝。
老何犹豫了一瞬,走到东墙边蹲下来。这是他进门之后第一次正眼看裂缝。沈棺看见他的肩膀绷紧了,蹲下去之后整个人僵了五六秒才站起来。
比电话里说的严重。老何的声音发哑。
四十分钟前裂缝不到一厘米,现在两指宽。涂膏层在脱落,冷气已经扩散到离裂缝二十厘米。沈棺说。再过一个小时,涂膏层整块掀开都不意外。到那个程度,底下那层基座顶不顶得住,谁都说不准。
老何转过身来,台灯照着他的半张脸。沈棺看得出他在做选择。害怕是真的,不想看着棺材铺塌也是真的。
你需要我做什么?老何问。
帮我递东西,扶稳井口基座的边缘。别的我自己来。你不用碰铜件,不用建任何通道,你只需要在旁边。
老何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三根指头和两截残桩在灯光下攥了攥,又松开。
沈棺点了点头,转身到柜台下面清点工具。木槌、铅笔、短木棍、一块备用的涂膏油毡纸边角料,按顺序摆在台面上。
他刚把木槌拿到手里,东墙又传来一声闷响。比刚才重,也比刚才长,像什么东西在底下伸了个懒腰。
油毡纸表面响起一阵细微的龟裂声。裂缝两侧的涂膏层同时生出新的裂纹,像蛛网一样朝两边蔓延。冷气涌上来的力度比刚才大了不少,沈棺站在柜台边上都感觉到了,一股凉意从脚底顺着裤管往上蹿,跟风吹的凉不一样,是贴着皮肤渗进来的那种阴冷。
老何往后退了一步。
沈棺没退。他蹲到裂缝前面,铅笔探进去,阻力比刚才又小了。裂缝没有变浅,涂膏层已经松动到快要失去支撑力了。
他抽回铅笔站起来,转向老何。
不等了。
老何看了看他手里的木槌,又看了看柜台上报纸包着的铜件,喉结动了一下。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犹豫。
沈棺拿起铜件,拆开报纸,凹面朝下攥在右手里。掌根贴上去的瞬间,那股震颤又来了,频率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底下的东西知道它要来了。
他迈步朝东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