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棺人:我靠民俗规则收服百诡 第366章 常态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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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按在门板上,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沈棺没有立刻推。
工作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喉咙里的血沫声,一下,又一下,像生锈的阀门。门外那条走廊更静,静得不自然,连灰尘落下的声音都没有。第三方从这里离开,鞋印一直延到远处。他们走得不急,步幅均匀,但走的时候没回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蹭破了皮,混着干涸的血和灰,颜色发暗。怀里那叠纸压着肋骨,每呼吸一次就磨一下。视野边缘开始发灰,像老电视的雪花点在蔓延。不能等。
他推门。
走廊比想象中宽,也亮得刺眼。头顶一排日光灯管,不是橙光,是惨白的,嗡嗡响着,把每一块地砖的接缝都照得清清楚楚。地面是米黄色瓷砖,擦得很干净,反着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机器运行时散发的、带着金属感的暖气。空调出风口在头顶低声吐着气,温度比底下工作间高出好几度。
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和他此刻的状态格格不入。
他扶着门框站起来,髋骨的伤处被牵动,眼前黑了一瞬。等那片黑幕退去,他才看清走廊的全貌。鞋印在这里变得清晰,大号的横条纹底,步距比在工作间里稍大,向着左手边延伸。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深灰色的金属门板上刷着白色的编号:R-01,R-02……一路排过去。门把手上没有灰。
沈棺沿着鞋印往前挪。左脚落地时,髋骨传来尖锐的痛,他不得不把大半重量压在右手撑着的墙上。墙是乳白色的涂料,触感干燥平滑,但指尖蹭过去,能感觉到极细微的起伏,有人经常在这里扶着走,汗渍和油渍让涂料表面起了肉眼难辨的毛糙。
鞋印在R-07号门前停了片刻。门板下方的缝隙里,能看到一点灰被蹭开的痕迹。沈棺也停下,侧耳听了几秒。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继续往前。
走到走廊尽头,视野开阔了些。一个丁字路口,左边方向的走廊更宽,天花板上多了几盏应急指示灯,绿莹莹的光标指向“主通道”。右边走廊稍窄,鞋印转向了那里。沈棺跟着转过去,没走几步,就闻到一股更浓的生活气息,方便面调料包的咸味,某种廉价香皂的甜腻,还有隐约的汗酸味。
他停在一间标着“值班休息室”的门前。门虚掩着,鞋印消失在门内。
沈棺用肩膀把门顶开一条缝。
房间不大,约莫十来个平方。一张铁架折叠床靠墙放着,军绿色的铺盖卷没有完全叠好,枕头上有个明显的凹陷。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印着“安全生产”红字的搪瓷水壶,壶嘴还挂着水珠。旁边是个打开的急救药箱,纱布和碘伏瓶子放在最上面,纱布卷拆了一半。靠窗的桌子上,摊开一本硬壳的值班日志,深蓝色封面。
沈棺侧身挤进去,没关门。
他先看桌子。日志是翻开的,摊在最近的一页。最上方用红章盖着日期:2023年11月17日。下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但稍显急促:
“14:30,巡检常规区R-01至R-12,无异常。”
“16:00,收到外部维护指令(编号wx--001),内容:检查K-R系统区第三层通道密封性。已执行,密封性良好,记录存档。”
“19:45,完成本月设施能耗统计,报表已提交。”
最下面一行日期是2023年11月20日,只写了一句话:“08:00,交接班,值班日志交下一任。”
今天几号?沈棺不知道。但十一月二十日,离现在不会太远。
他的目光移向日志旁边的其他物品。一个插着两支笔的笔筒,笔是普通的办公圆珠笔。一本摊开的《设施维护规程(内部)》,翻到“应急电源切换”那一节。还有几张散落的表格,边角被翻得有些卷。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是《常规区设备月度巡检表》,表格填写到了十一月份,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最后一行巡检人签名栏里,用同一种笔迹写着“周”。
又是“周”。
沈棺放下表格,视线扫过整个房间。床底下塞着一双沾了泥的旧运动鞋,鞋码很大。墙角堆着几箱桶装方便面和矿泉水,最上面那箱拆开了,少了两桶。药箱里的碘伏用了三分之一。折叠床的帆布面上,有几处深色的汗渍。
这里有人长期住。不是偶尔来一趟,是定期在这里值班、睡觉、吃饭。操作体系还在运转。周守诚的工作证有效期到2025年十二月,现在还没到期。或者,这里已经换了人,但换的人,用的还是同一套规程,同一个名字。
他直起身,髋骨的剧痛让他眼前又黑了几秒。等视线恢复,他注意到值班室墙上有块白板。白板上用磁铁吸着一张手绘的排班表,日期是十一月,值班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周”和“钱”。“钱”的名字下面,用铅笔轻轻打了个叉。
老钱。
沈棺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鞋印从门口延伸到桌子前,又折回床边,在药箱附近停留最久。然后鞋印原路返回,出了门,沿着走廊往回走。
他们没有翻乱任何东西。日志是翻开的,但页码没动;药箱是打开的,但物品摆放有序;方便面箱子开了,但数量只少了最初拆开的两箱。他们甚至在药箱前弯腰看了,可能检查了里面的东西,但没拿走。
他们不是来偷东西的。他们来确认什么,确认值班日志还在,确认生活物资有人在用,确认这套运转体系依然有效。
然后,他们去了工作间。
沈棺沿着来路往回走。每挪一步,髋骨的痛都像钝刀在骨头上刮。他不得不每走十几步就停下来,把额头抵在墙上,等那阵黑过去。血从裤腿滴到地砖上,留下断续的暗红色点。视野里的雪花点越来越密,有时整个走廊都会在瞬间变成一片晃动的灰白色。墙上的标签在他眼前模糊又清晰,他得眯起眼才能看清那些字,“备品仓库”、“电气间”、“管道井”。鞋印没有在其他门前停留。他们目标明确,从走廊进来,直奔值班室,然后去工作间。
回到工作间门口时,沈棺停住。他往工作间里看了一眼。桌上的搪瓷杯还在原位,但杯口朝着门口方向,他记得自己离开时,杯口是朝着窗户的。蘸水笔的笔帽依旧松着。维护表格还是折着角摊开。
他们回来过。
在沈棺进入封存室之后,在他返回工作间之前,他们不仅去了值班室,还回工作间又确认了一次。确认工作间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确认通往封存室的窄缝依然存在。然后他们才从常规区方向离开。
沈棺退后一步,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更厚的防火门,门上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牌亮着。门边墙上,嵌着一个米黄色的塑料外壳通讯终端,屏幕是黑的,但电源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绿光。
他走过去。终端屏幕上有一层薄灰,但屏幕中央偏下的位置,有两个指印清晰的擦痕,有人最近操作过它。沈棺用袖子擦掉灰。屏幕亮了,显示待机界面,左上角有信号强度标识,四格信号,满的。右下角的时间显示:2023年11月22日,19:47。
十一月二十二。值班日志最后记录是二十日。中间两天,有人来过。
他点开终端菜单。里面功能简单:设施状态查询、内部通讯、维护记录上传、外部指令接收。他点进“外部指令接收”。列表里只有三条记录,最新一条是十一月十七日,编号wx--001,内容与值班日志记录一致:检查K-R系统区第三层通道密封性。更早的两条是十月份的,都是常规巡检指令。
没有十一月二十日之后的记录。但屏幕上那两个指印是新的。
有人来过这里,查看了外部指令记录,然后离开了。他们没留下新指令,但也没清除旧记录。他们不在乎被发现来过这里。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地方。
沈棺关掉终端屏幕。指示灯依旧亮着。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自从进入常规区,前臂五枚印记颗粒的体感变了。在底下工作间和封存室时,那种持续的、背景音乐似的嗡鸣底噪一直存在,偶尔还会夹杂一下针扎似的峰值。但现在,针扎感几乎消失了,嗡鸣底噪也变得很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震颤。但震颤里,渗进了一种新的东西,极低频的、缓慢的嗡嗡声,不是来自容器,也不是来自深层结构的周期振动。这声音更稳定,更均匀,就像……就像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但频率低得多,也沉得多。它从四面八方渗过来,融进了空气里,融进了混凝土墙壁里。
筛网的底噪衰减了,但没归零。它现在更像个真正的筛子,滤掉了大部分尖锐的信号,但留下了这些浑浊的、弥漫性的背景音。
沈棺屏住呼吸,腐肉和消毒水的气味冲进鼻腔,让他一阵干呕。他压下恶心,继续沿着走廊向前。鞋印到这里就消失了,防火门后的地砖上没有新的痕迹。他们从这里出去了。
他推开防火门。门外是另一条走廊,更宽,天花板更高。走廊两侧不再是紧闭的金属门,而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和资料室。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整齐的办公桌、电脑屏幕、文件柜。有些电脑主机的指示灯还亮着,屏幕是黑的,但电源风扇在转。这里更接近地面,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淡了些,多了点纸张和旧地毯的味道。
他沿着走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走到一半,他看到了。
左手边第三个房间,原本应该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门牌上写着“资料室b”。但现在,门的位置被一块深灰色的金属板严严实实地封死了。金属板是新的,边缘的切割痕迹很锋利,板面哑光,没有任何标识。它用四颗粗大的螺栓直接固定在门框上,螺栓头用红色油漆点了标记。这不是设施原本的门,也不是标准的维修封堵方式。这是临时加装的,但加得很结实,很用心。
封锁。
沈棺走到金属板前,伸手摸了摸。冰凉,坚硬,表面有极细微的磨砂质感。他蹲下身,看地面。金属板底部和地砖接缝处,打了厚厚的密封胶,胶体还没完全干透,摸上去有点黏。他们不仅封锁了这扇门,还做了密封处理,防止空气流通,或者……防止什么东西从里面流出来。
他们封锁了这间资料室。里面有什么?
他站起身,视野又黑了一瞬。这次黑得久了些,足足三秒,他才看清东西。他扶着墙,等呼吸平复。不能停留。这里是常规区上层,接近出入口,但离真正的出口还有距离。而且,这里有人来过,有人封锁,有人定期值班,有人接收外部指令。这个设施还活着,活着的东西,随时都可能回来。
他继续往前。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防火门,门上贴着“通往停车场及主出入口”的标识。门是闭合的,但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还有……远处隐约的车辆行驶声。
沈棺走到门前,手按在门把上。金属冰凉。他攥了攥拳头,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
外面很安静。车辆声似乎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不是停车场里的。停车场里,只有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是大型变压器或者中央空调外机的运转声。那声音很稳,和他前臂感觉到的、弥漫在空气里的低频嗡鸣,频率几乎一样。
设施的电,还在转。设施的运转声,还在响。
他推开门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夜的味道和淡淡的汽油味。外面是停车场,水泥地面,停着几辆蒙着防尘布的工程车。车身上喷着“██设施运维”的字样,和周守诚工作证上的单位名一样。停车场另一头,是通往地面的大坡道,坡道顶上的卷闸门降下了一半,卡在中间。卷闸门下方缝隙里,能看到外面马路的灯光,还有偶尔驶过的车灯。
但卷闸门是卡住的,卡在半降的位置。它没有完全关闭,也没有完全打开。门下的缝隙,大约有四十公分高。
一个成年人,侧着身子,可以勉强钻过去。
沈棺的手还按在门把上。他看着那道缝隙,又看了看怀里的物证。它们压在胸口,硬硬的,边缘硌着皮肉。操作体系还在运转,第三方是内部人员,他们搜索的目标是文件记录,他们封锁了资料室,他们接收外部指令。他们随时可能回来。而这道卷闸门的缝隙,是唯一的出路。
他松开门把,转身看向身后的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在米黄地砖上,空无一人。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通讯终端的绿灯微弱地亮着。资料室的金属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寂静里,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破风箱似的呼吸。
还有那股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设施本身的低沉嗡鸣,像一颗巨大心脏的缓慢搏动。
工作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喉咙里的血沫声,一下,又一下,像生锈的阀门。门外那条走廊更静,静得不自然,连灰尘落下的声音都没有。第三方从这里离开,鞋印一直延到远处。他们走得不急,步幅均匀,但走的时候没回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蹭破了皮,混着干涸的血和灰,颜色发暗。怀里那叠纸压着肋骨,每呼吸一次就磨一下。视野边缘开始发灰,像老电视的雪花点在蔓延。不能等。
他推门。
走廊比想象中宽,也亮得刺眼。头顶一排日光灯管,不是橙光,是惨白的,嗡嗡响着,把每一块地砖的接缝都照得清清楚楚。地面是米黄色瓷砖,擦得很干净,反着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机器运行时散发的、带着金属感的暖气。空调出风口在头顶低声吐着气,温度比底下工作间高出好几度。
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和他此刻的状态格格不入。
他扶着门框站起来,髋骨的伤处被牵动,眼前黑了一瞬。等那片黑幕退去,他才看清走廊的全貌。鞋印在这里变得清晰,大号的横条纹底,步距比在工作间里稍大,向着左手边延伸。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深灰色的金属门板上刷着白色的编号:R-01,R-02……一路排过去。门把手上没有灰。
沈棺沿着鞋印往前挪。左脚落地时,髋骨传来尖锐的痛,他不得不把大半重量压在右手撑着的墙上。墙是乳白色的涂料,触感干燥平滑,但指尖蹭过去,能感觉到极细微的起伏,有人经常在这里扶着走,汗渍和油渍让涂料表面起了肉眼难辨的毛糙。
鞋印在R-07号门前停了片刻。门板下方的缝隙里,能看到一点灰被蹭开的痕迹。沈棺也停下,侧耳听了几秒。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继续往前。
走到走廊尽头,视野开阔了些。一个丁字路口,左边方向的走廊更宽,天花板上多了几盏应急指示灯,绿莹莹的光标指向“主通道”。右边走廊稍窄,鞋印转向了那里。沈棺跟着转过去,没走几步,就闻到一股更浓的生活气息,方便面调料包的咸味,某种廉价香皂的甜腻,还有隐约的汗酸味。
他停在一间标着“值班休息室”的门前。门虚掩着,鞋印消失在门内。
沈棺用肩膀把门顶开一条缝。
房间不大,约莫十来个平方。一张铁架折叠床靠墙放着,军绿色的铺盖卷没有完全叠好,枕头上有个明显的凹陷。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印着“安全生产”红字的搪瓷水壶,壶嘴还挂着水珠。旁边是个打开的急救药箱,纱布和碘伏瓶子放在最上面,纱布卷拆了一半。靠窗的桌子上,摊开一本硬壳的值班日志,深蓝色封面。
沈棺侧身挤进去,没关门。
他先看桌子。日志是翻开的,摊在最近的一页。最上方用红章盖着日期:2023年11月17日。下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但稍显急促:
“14:30,巡检常规区R-01至R-12,无异常。”
“16:00,收到外部维护指令(编号wx--001),内容:检查K-R系统区第三层通道密封性。已执行,密封性良好,记录存档。”
“19:45,完成本月设施能耗统计,报表已提交。”
最下面一行日期是2023年11月20日,只写了一句话:“08:00,交接班,值班日志交下一任。”
今天几号?沈棺不知道。但十一月二十日,离现在不会太远。
他的目光移向日志旁边的其他物品。一个插着两支笔的笔筒,笔是普通的办公圆珠笔。一本摊开的《设施维护规程(内部)》,翻到“应急电源切换”那一节。还有几张散落的表格,边角被翻得有些卷。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是《常规区设备月度巡检表》,表格填写到了十一月份,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最后一行巡检人签名栏里,用同一种笔迹写着“周”。
又是“周”。
沈棺放下表格,视线扫过整个房间。床底下塞着一双沾了泥的旧运动鞋,鞋码很大。墙角堆着几箱桶装方便面和矿泉水,最上面那箱拆开了,少了两桶。药箱里的碘伏用了三分之一。折叠床的帆布面上,有几处深色的汗渍。
这里有人长期住。不是偶尔来一趟,是定期在这里值班、睡觉、吃饭。操作体系还在运转。周守诚的工作证有效期到2025年十二月,现在还没到期。或者,这里已经换了人,但换的人,用的还是同一套规程,同一个名字。
他直起身,髋骨的剧痛让他眼前又黑了几秒。等视线恢复,他注意到值班室墙上有块白板。白板上用磁铁吸着一张手绘的排班表,日期是十一月,值班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周”和“钱”。“钱”的名字下面,用铅笔轻轻打了个叉。
老钱。
沈棺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鞋印从门口延伸到桌子前,又折回床边,在药箱附近停留最久。然后鞋印原路返回,出了门,沿着走廊往回走。
他们没有翻乱任何东西。日志是翻开的,但页码没动;药箱是打开的,但物品摆放有序;方便面箱子开了,但数量只少了最初拆开的两箱。他们甚至在药箱前弯腰看了,可能检查了里面的东西,但没拿走。
他们不是来偷东西的。他们来确认什么,确认值班日志还在,确认生活物资有人在用,确认这套运转体系依然有效。
然后,他们去了工作间。
沈棺沿着来路往回走。每挪一步,髋骨的痛都像钝刀在骨头上刮。他不得不每走十几步就停下来,把额头抵在墙上,等那阵黑过去。血从裤腿滴到地砖上,留下断续的暗红色点。视野里的雪花点越来越密,有时整个走廊都会在瞬间变成一片晃动的灰白色。墙上的标签在他眼前模糊又清晰,他得眯起眼才能看清那些字,“备品仓库”、“电气间”、“管道井”。鞋印没有在其他门前停留。他们目标明确,从走廊进来,直奔值班室,然后去工作间。
回到工作间门口时,沈棺停住。他往工作间里看了一眼。桌上的搪瓷杯还在原位,但杯口朝着门口方向,他记得自己离开时,杯口是朝着窗户的。蘸水笔的笔帽依旧松着。维护表格还是折着角摊开。
他们回来过。
在沈棺进入封存室之后,在他返回工作间之前,他们不仅去了值班室,还回工作间又确认了一次。确认工作间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确认通往封存室的窄缝依然存在。然后他们才从常规区方向离开。
沈棺退后一步,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更厚的防火门,门上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牌亮着。门边墙上,嵌着一个米黄色的塑料外壳通讯终端,屏幕是黑的,但电源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绿光。
他走过去。终端屏幕上有一层薄灰,但屏幕中央偏下的位置,有两个指印清晰的擦痕,有人最近操作过它。沈棺用袖子擦掉灰。屏幕亮了,显示待机界面,左上角有信号强度标识,四格信号,满的。右下角的时间显示:2023年11月22日,19:47。
十一月二十二。值班日志最后记录是二十日。中间两天,有人来过。
他点开终端菜单。里面功能简单:设施状态查询、内部通讯、维护记录上传、外部指令接收。他点进“外部指令接收”。列表里只有三条记录,最新一条是十一月十七日,编号wx--001,内容与值班日志记录一致:检查K-R系统区第三层通道密封性。更早的两条是十月份的,都是常规巡检指令。
没有十一月二十日之后的记录。但屏幕上那两个指印是新的。
有人来过这里,查看了外部指令记录,然后离开了。他们没留下新指令,但也没清除旧记录。他们不在乎被发现来过这里。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地方。
沈棺关掉终端屏幕。指示灯依旧亮着。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自从进入常规区,前臂五枚印记颗粒的体感变了。在底下工作间和封存室时,那种持续的、背景音乐似的嗡鸣底噪一直存在,偶尔还会夹杂一下针扎似的峰值。但现在,针扎感几乎消失了,嗡鸣底噪也变得很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震颤。但震颤里,渗进了一种新的东西,极低频的、缓慢的嗡嗡声,不是来自容器,也不是来自深层结构的周期振动。这声音更稳定,更均匀,就像……就像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但频率低得多,也沉得多。它从四面八方渗过来,融进了空气里,融进了混凝土墙壁里。
筛网的底噪衰减了,但没归零。它现在更像个真正的筛子,滤掉了大部分尖锐的信号,但留下了这些浑浊的、弥漫性的背景音。
沈棺屏住呼吸,腐肉和消毒水的气味冲进鼻腔,让他一阵干呕。他压下恶心,继续沿着走廊向前。鞋印到这里就消失了,防火门后的地砖上没有新的痕迹。他们从这里出去了。
他推开防火门。门外是另一条走廊,更宽,天花板更高。走廊两侧不再是紧闭的金属门,而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和资料室。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整齐的办公桌、电脑屏幕、文件柜。有些电脑主机的指示灯还亮着,屏幕是黑的,但电源风扇在转。这里更接近地面,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淡了些,多了点纸张和旧地毯的味道。
他沿着走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走到一半,他看到了。
左手边第三个房间,原本应该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门牌上写着“资料室b”。但现在,门的位置被一块深灰色的金属板严严实实地封死了。金属板是新的,边缘的切割痕迹很锋利,板面哑光,没有任何标识。它用四颗粗大的螺栓直接固定在门框上,螺栓头用红色油漆点了标记。这不是设施原本的门,也不是标准的维修封堵方式。这是临时加装的,但加得很结实,很用心。
封锁。
沈棺走到金属板前,伸手摸了摸。冰凉,坚硬,表面有极细微的磨砂质感。他蹲下身,看地面。金属板底部和地砖接缝处,打了厚厚的密封胶,胶体还没完全干透,摸上去有点黏。他们不仅封锁了这扇门,还做了密封处理,防止空气流通,或者……防止什么东西从里面流出来。
他们封锁了这间资料室。里面有什么?
他站起身,视野又黑了一瞬。这次黑得久了些,足足三秒,他才看清东西。他扶着墙,等呼吸平复。不能停留。这里是常规区上层,接近出入口,但离真正的出口还有距离。而且,这里有人来过,有人封锁,有人定期值班,有人接收外部指令。这个设施还活着,活着的东西,随时都可能回来。
他继续往前。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防火门,门上贴着“通往停车场及主出入口”的标识。门是闭合的,但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还有……远处隐约的车辆行驶声。
沈棺走到门前,手按在门把上。金属冰凉。他攥了攥拳头,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
外面很安静。车辆声似乎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不是停车场里的。停车场里,只有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是大型变压器或者中央空调外机的运转声。那声音很稳,和他前臂感觉到的、弥漫在空气里的低频嗡鸣,频率几乎一样。
设施的电,还在转。设施的运转声,还在响。
他推开门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夜的味道和淡淡的汽油味。外面是停车场,水泥地面,停着几辆蒙着防尘布的工程车。车身上喷着“██设施运维”的字样,和周守诚工作证上的单位名一样。停车场另一头,是通往地面的大坡道,坡道顶上的卷闸门降下了一半,卡在中间。卷闸门下方缝隙里,能看到外面马路的灯光,还有偶尔驶过的车灯。
但卷闸门是卡住的,卡在半降的位置。它没有完全关闭,也没有完全打开。门下的缝隙,大约有四十公分高。
一个成年人,侧着身子,可以勉强钻过去。
沈棺的手还按在门把上。他看着那道缝隙,又看了看怀里的物证。它们压在胸口,硬硬的,边缘硌着皮肉。操作体系还在运转,第三方是内部人员,他们搜索的目标是文件记录,他们封锁了资料室,他们接收外部指令。他们随时可能回来。而这道卷闸门的缝隙,是唯一的出路。
他松开门把,转身看向身后的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在米黄地砖上,空无一人。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通讯终端的绿灯微弱地亮着。资料室的金属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寂静里,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破风箱似的呼吸。
还有那股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设施本身的低沉嗡鸣,像一颗巨大心脏的缓慢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