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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14章 赴约

    那半枚鞋扣,夜宸收进了书页夹层,压在锈铁残片旁边。

    写字的人要他停手。停手的人才会慌,慌了才会露面,露面才好动手。

    有人肯送半枚鞋扣,就是要这枚鞋扣替他说话。夜宸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真要灭口,随手扔点什么都比送一只鞋扣省事;留了话,就是怕他再往下走。

    那他偏不走快,走得慢些,走得明些。让盯着他的人看清楚,他每天劈柴、挑水、去演武场挨打,什么也没干。

    他不慌。

    接下来两天,他一步没出柴房。白天劈柴挑水,做杂役该做的活;夜里熄了灯,盘膝坐在草席上,按碑面那句「气行四脉,缓入缓出,遇滞则折」往下走气。聚气三重的真气顺着四条经脉慢慢淌,遇着被煞气撑伤的那几处窍口,就折出去,绕一圈再回来。左小臂上那道蔓延到肘弯的煞印,边缘那圈灰淡了一线。

    慢,可确实在退。

    第三天一早,他把缠袖的粗布勒紧,遮严煞印,去了甲组演武场。

    去还一场架。

    ---

    甲组演武场在落霞峰东侧,一片青石坪,四角立着木桩。平素是甲组弟子操练的地方,今日场边却围了几十号人。

    消息不知从哪处漏的,说外门第一的顾长锋,要在这儿等一个杂役动手。

    夜宸到的时候,顾长锋已经站在场中。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劲装,人瘦,肩很宽,两手垂在身侧。没带兵器,也没带随从。

    人群最边上挤着个圆脸,是墨小胖,手里攥着两枚灵石,见夜宸进来了,喉头动了动,没敢出声。

    夜宸脱下外衫,叠好搁在木桩上。

    「伤好了七分。」

    「七分不够。」顾长锋抬眼,「我要打十分的那个你。」

    「你从去年大比之后,就一直没等到。」

    顾长锋没接话,脚下已经沉了下去。

    他这一拳看着平,直来直去,拳心朝下。夜宸却知道不平。去年逼得一个内门师兄退台的人,拳里不会只有一条直线。

    拳到面门,夜宸侧身,掌缘贴上去,顺着拳势往旁带。顾长锋的力被卸开半寸,脚下就势一转,左拳已经追到肋下。

    第二拳。

    夜宸退了半步,掌根在他小臂上点了一下。半寸真气,黏上就散。

    顾长锋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收拳换了个起手,这一次两拳拧着打,一上一下,逼夜宸只能接不能躲。

    夜宸接了。掌根撞上去,蹬、蹬、蹬,退三步,脚跟在青石上拖出三道白痕。内腑那处旧伤被牵动,一口气堵在胸口,他咽下去,站定。

    顾长锋盯着他。

    「上一次你退十六步。」

    「这次三步。」

    「你养伤养得不老实。」顾长锋说,「这不像一个淬体八重的杂役养的伤。」

    夜宸没答。

    第三次交手,顾长锋不再试。凝真三重的真气灌进拳里,拳风扫过木桩,桩上积的灰簌簌往下掉。

    夜宸忍着没动那股新涨起来的气。聚气三重的真气若是放出来,这一场三息就能收,可场边站着几十双眼睛,里头总有几双是替别人看的。他把真气压在封印那道缝里,仍旧只放半寸。

    这一回夜宸不硬接。他贴着拳走,等顾长锋收势。

    就在顾长锋右拳打空、往回收的那个当口,夜宸看清了。

    识海深处的碑影亮起一线,顾长锋这一拳的走势在夜宸眼前铺开,一笔一笔,像有人用指头在纸上描。收势的时候,右臂是顺的,左肘却慢。慢得极少,半个呼吸都不到,像是那处有一根筋打了结。

    一次是巧合。可两拳、三拳、四拳,每一拳收到最后,左肘都慢那么一点。

    夜宸心里有了数。

    接下来的交手,他不再去拦顾长锋的拳。拳来了,他卸;拳走了,他贴上去,掌根往那只左肘窝的外侧送。第一下顾长锋没在意,第二下他左臂一阵发麻,第三下收拳的时候,那只手慢了。

    顾长锋退了。

    他站在场中,把左臂抬起来,活动了两下肘弯。

    「你每一下都落在我最别扭的地方。」

    「巧。」

    「没有巧。」顾长锋把左肘弯到九分,停住,「这里,去年大比被人卸过一次。整个外门知道这事的,不超过三个。」

    夜宸垂着手,指节上沾了灰。

    顾长锋看了他很久,忽然一步跨进场心,拳势比先前又快一分。

    夜宸被逼到场边。木桩就在身后,退无可退。顾长锋一记直拳推过来,夜宸没退,反倒迎上去半步,侧身让拳从耳侧过去,掌根贴住那只送到面前的左肘窝,半寸真气一送。

    顾长锋的左臂软了。

    拳收不住,人往旁边错开半步,一只脚踩出了场边那道白线。

    场边静了。

    顾长锋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左手,看了三息。

    「我输了。」

    ---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站在最前头的祝砚脸色发青,一甩袖子挤出人群走了。

    顾长锋走到夜宸面前,声音不高,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手上那点力气,早就不是八重了。」

    夜宸抬眼看他。

    「我不问。」顾长锋说,「你今天是来还架的,我也是。你赢在眼睛,不在力气。」他顿了顿,「可记住一句,不想被人看出来的东西,别在演武场上用。」

    说完他退开,转身往场边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过头,对着场边那几十号人开口。

    「今日是我约的架。」他说得很平,「我凝真三重,他淬体八重。输赢是我自己的事。往后谁要在背后嘀咕他使了什么手段,来找我。」

    场边没人应声。

    夜宸把外衫重新穿好,系上衣带,遮住缠袖的左臂。他往外走时,墨小胖从人堆里挤出来,跟上他,一路没敢说话,走到岔路口才憋出一句。

    「哥,你左肘那一下,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着看着就出来了。」

    「那你是不是……」

    「不是。」夜宸截住他的话头,往杂役院的方向抬了下下巴,「回去。今晚把柴房门口那块石头挪个位置,别让人踩着。」

    小胖愣了下,点头,往另一条路去了。

    ---

    走到半山腰,主峰那边忽然起了钟声。

    钟声不急,一声,一声,敲得很稳,九下才歇。整座落霞峰静下来,连挑水的杂役都停了脚,转头往主峰望。

    钟声后面接着鼓。鼓点密,一路敲到主峰山门才停。

    有人低声说:「掌门回宗了。」

    夜宸站在山道上看了一会儿。主峰山门那边,仪仗排开,甲胄映着日光,白亮亮一线。

    他收回目光,往柴房走。

    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内门执事的服色,腰上悬一块主峰的传令牌。

    「落霞峰杂役,夜宸?」

    「是我。」

    那执事打量他一眼,像是头一回这么近地看一个杂役。

    「掌门今日回宗,议事堂翻了清冢案的卷子。」他把一张帖子递过来,「堂上问,写那份渊底详录的人是谁。陆首座报了你的名。」

    夜宸接过帖子。帖上只一行字:主峰议事堂,明日辰时。

    「掌门要见你。」

    那执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

    「还有一句,我多嘴。掌门回宗,见的头一个人是陆首座。沈长老递了三回帖子,一回也没进去。」

    他走了。

    夜宸站在门口,把帖子折好,塞进怀里,挨着那半枚鞋扣。

    陆秉那句「残片往后别再拿出来」还在耳边。明日主峰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等着看他这个杂役,也不知那些眼睛里,有几双是沈清源的。

    三年前,是沈清源把他从清冢里拖出来的,拖进泥里,压了三年。

    三年后要见他的,是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