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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19章 听卷

    第三日辰时,夜宸到听松院。

    院里比上次多摆了两张案。正中一案,左边摊着那卷发黄的原卷,右边摆着一卷白纸的誊抄本,中间压着一册薄簿。堂下两侧站着戒律堂的执事、书办,靠门的位置还站着两个夜宸没见过的内门弟子。

    陆秉坐在主位上。见夜宸进来,他只点了一下头。

    上首左首边,坐着一个夜宸不想见到的人。

    沈清源。今日没穿掌事的偏衫,换了一身素青长袍,坐得端端正正,手里捻着一串珠子,眼睛半垂。

    夜宸行过礼,站到案前。

    「今日听卷。」陆秉开口,声音平得很,「清冢案重审,三桩事要当面过了。头一桩,卷。第二桩,执事起物的手。第三桩,三年前在场的名册。」

    他先取原卷,摊开,翻到轮值名册那一页,又取了抄本摆在旁边。

    「同一桩案,两份卷子。诸位看。」

    堂上堂下的目光都落到那两道刮痕上。原卷的第二日轮值少一个名字,抄本上补着;原卷起物栏的名姓刮掉了,抄本上也补着。

    沈清源在这时候开了口。

    「首座。」他捻珠子的手停了,「地字库在主峰,归藏经阁辖,抄本源出戒律堂的库房。库房里的卷子有人自行誊抄,这是谁的手笔,首座查过么。」

    堂上安静了一瞬。

    夜宸明白了。这一问不是替抄本辩解,是把火引到陆秉自己身上。抄本若出自戒律堂的地库,那「备替换原卷」四个字就成了陆秉的嫌疑,案子还没翻,主审先有污。

    陆秉端着茶碗,没急着答。

    夜宸往前半步。

    「回沈长老。」他声音不高,堂上却都听得见,「抄本补的两个名字,我核过。原卷的起物栏刮得很薄,底下还留着半个字头,三横起笔。抄本补的那一位,头一笔是撇。这两个字,不是同一个字。」

    「那又如何。」

    「举一件小事说。」夜宸说,「当年在名册上补人的,是拿笔的人。抄本里补的名字,补得和当年一样。若要掩案,把原卷抽走、烧掉就够了,何必再抄一本、还照着当年补的名字补上。抄的人不知道旧墨底下是什么字,只照着当年那套说法写。他知道当年补了谁。」

    「照你的意思,」沈清源终于抬眼,「谁知道当年补了谁。」

    「起物的人,写卷的人。」夜宸顿了一下,「还有当年坐在传功殿里,看着这一卷结案的人。」

    左首边那串珠子,停了两息。

    陆秉把茶碗放下。

    「带地字库的看守进来。」

    门开了。地字库那位老执事被一个执事领着进来,还是那副驼背,手里没有灯,两个指头在袖口里捻着。

    「第几格。」陆秉问。

    「第三排,最里一格。」

    「三年前这一格是谁送来的。」

    老执事抬起眼皮,先扫了一眼堂上,最后落在夜宸身上。他慢慢把在袖口里捻着的那只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送卷的是传功殿的人。」他说,「两个书办,抬着一只木箱。我收了卷,簿上就是我签的字。」

    「木箱里几卷。」

    「一格两卷。」老执事说,「原卷、誊抄本,一起送的。」

    堂上那点细碎的声音全没了。

    那卷白纸抄本,三年前就在格子里。

    夜宸站在案前,后背的汗又起来了。他先前在地字库里判的是「近年另抄、备着替换」,今日老执事一句话把这份判断掀了个底:抄本三年前就进了格,和原卷一起。备替换是真,可备得比他想得更早。案子结的那一日,有人就已经把两种说法一起封进了库里,等着日后有人来翻的时候,翻出哪一份,全看打开的手。

    他抬眼看向陆秉。

    陆秉也在看他。主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才转向堂下。

    「记。」陆秉说,「三年前誊抄本随原卷同送入地字库,送卷人为传功殿书办。案卷维持原卷为准,誊抄本封存,待追查。」

    他取起那册薄簿,翻到一页。

    「第二桩。三年前起出赃物的守渊执事,姓何,何守忠。三年一轮换的册上,此人秋末报病故,医案由传功殿呈送。」他停了一下,「医案上写的是心疾猝发,无医官署名,只有传功殿的印。」

    「三年了。」沈清源慢声说,「陈年旧档,首座要一齐翻么。」

    「翻。」陆秉说,「三桩事今日定下:清冢案以原卷为准,重新录一卷上呈主峰;何守忠病故一案,戒律堂取传功殿当年经办书办问话;传功殿三年内轮换与渊务旧档,一并调核。」

    三句话说完,堂下那两个内门弟子里,有一个挪了半步。

    沈清源站起来,把珠子盘进袖中。

    「首座明断。」他拱手,语气听不出起伏,「只是有一件,我也要当面提。清冢案当年经手的是我,今日首座要问传功殿的书办,我自当把名字送到戒律堂。崔平,三年前在殿里当文书,如今还在。」他顿一顿,「另有一事。渊口值守的柳姓老执事,前日已被值房换下。他手上经的事杂,首座若查渊务旧档,不如连他一起问。」

    夜宸的心沉了一下。

    沈清源把记在心里的名字,一个一个送了过来。送的都是他要的,可送到的地方是戒律堂的堂上。柳执事一旦被戒律堂传问,青石镇骡马店后屋里那个孩子,就藏不住了。

    「记下。」陆秉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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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上的人陆续往外走。

    沈清源走过夜宸跟前,脚步没停,只极淡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火,也没有恨。夜宸读出来的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你能翻案,我也能把该问的人,一并问进来。

    夜宸在堂上多站了一息,才慢慢退出去。

    他这次来听卷,要的东西都拿到了。原卷为准,案卷重录,何守忠的病故被单独立成一桩,传功殿的书办要过堂。三样里任何一样,都够让传功殿这三日睡不安稳。

    他还拿到了第四样。

    方才他在堂上说的那句话,有一半是说给陆秉听的:缝里的活人,得先钉进官方的卷宗。有了「渊口西侧崖根有一条出入通道、缝内有人」这句话记在戒律堂的卷上,往后他再去崖根,就不是一个甲组弟子私探禁地,是查有档案的案子。

    赵三还在缝里。他得先给那条缝挣一个名分。

    出了听松院的月洞门,日头正高。

    阶下站着一个人。内门执事的服色,腰上挂着主峰传令牌。

    夜宸认得这身形。上回送帖的那个执事。

    「夜宸。」执事把传令牌往前一亮,「掌门传话。那个守渊弟子,主峰要见。」

    夜宸站住了。

    「哪个守渊弟子。」

    「失踪三个月的那个,吕小满。」执事说,「掌门说,人活着就好。明日午后,主峰会有人去青石镇接。」

    风从主峰那头下来,穿过月洞门,掀了一下夜宸的袖口。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坡道那头传来一阵急跑的脚步声。

    墨小胖一气跑上来,扶着墙喘,两只手撑在膝上,抬头看见阶下站着的执事,话到了嘴边,硬是咽回去,只朝夜宸递了个眼色。

    夜宸把袖口按下去,对执事拱手。

    「知道了。明日午后,我在青石镇等着。」

    执事走了。

    夜宸拉着小胖拐过墙角。

    「说。」

    「传功殿的天没亮就开了侧门。」墨小胖压着嗓子,脸还是跑红的样子,「两个人,往青石镇方向去的。宸哥,我认得那个高个的,就是补封队那回跟卫彻下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