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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1章 号衣

    从戒律堂西厢回来,日头偏西。

    夜宸蹲在柴房门口刮鞋底的泥。刮到一半,墨小胖从院门那边探进头来。

    「那具尸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三哥。」

    夜宸没抬头,把刮刀上的泥抖了抖。

    「泡了三天,认不出。」

    墨小胖站了一会儿,把门口那捆柴往里挪了半尺,走了。他没再问。

    夜宸知道答案,答不出口。

    他进过那道缝。缝里那个人脚上穿的是草鞋,原来那双宗门发的鞋,进缝第二日就被收走,收鞋的人说,路上用过的东西都得归到一处。

    鞋子归了堆。人在缝里。

    三个月以后,鞋回来了,穿在一具泡了三天的身子上。对面在跟他说话:你要的那个人,我给了一个死。

    他把刮刀插进门缝,进屋喝了半瓢凉水。

    这具尸首要走官面。官面上认尸,得有人认。他不能开口说这不是他。一开口,官面就要问他凭什么,他拿不出凭据,也不能有凭据。

    他能做的只有一样:让册子自己走一遍。衣裳是哪儿来的,人是哪个认的,身量跟册上的字合不合。

    三样都能查,都在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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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早,听松院。

    陆秉案上摊着一张报单,是西厢收尸时写的。夜宸站着从头看了一遍。

    渊口下游三里,乱石滩获尸首一具,面目不可辨,衣渊口值路号衣一领,足下青布鞋一双,值路巡人报,即刻收殓。

    那一行他看得比别处久:足下青布鞋一双。

    「首座。」他说,「这具尸首得有个去处。」

    「有去处。」陆秉说,「戒律堂收尸,报主峰,贴认领的帖。三日没人来认,按无主处置。」

    「贴帖之前,得先记三样。」

    陆秉抬起眼:「哪三样。」

    「衣裳是哪儿来的,人是哪个认的,身量多少。」

    「一领号衣,一双鞋,你要记什么。」

    「号衣有册。」

    陆秉看了他一会儿,把茶盏推到案角,叫了书办。

    主峰的批语就压在那张报单底下,四个字:着戒律堂查。尸首停在西厢,查的就是这具尸首。这一趟,戒律堂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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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路的簿子抱来了。

    渊口值路的号衣有领用册。号衣是公物,谁值差谁领,离差缴还。册上三栏:领用、缴还、损毁。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三年前那一页。

    「三年前秋末,值路换过一回制。」陆秉说,「换制以前的号衣,领口第二颗扣子是铜的,之后的用骨扣。」

    书办把册子转到那一页。

    册上写着:三年前秋末,值路换制,旧制号衣二十一领,收回二十领。

    底下那一行,领用人那栏空着。空得不干净,纸面上有一道刮痕,刮得薄,刮得匀,只去了字,纸没破。

    陆秉的手指压在那道刮痕上,停了一会儿。

    「这个手法。」他说。

    「首座见过。」夜宸说。

    陆秉没有接。他问书办:「这一栏旁边,还写着什么。」

    书办念:「渊口值路执事,三年前秋末离差未缴。」

    「离差。」陆秉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收回去的二十领堆在库里。没收回去的那一领,昨日从河里捞上来,穿在人身上。三年前秋末离的差,差事还写在册上,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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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秉叫人去传柳执事。

    柳执事从西厢那头过来,进院先搓了搓手,站得离案三步远。

    「认出了一样。」他说,「那领号衣是值路的号衣。旧制,铜扣。三年前换制,是我收的库。库房西头第三口樟木箱,我一件一件数进去的,数到最后少一件。」

    「人呢。」

    「人不是值路的人。」柳执事说,「值路在册六个,一个一个我都认得。这具尸首,我一个都不认得。」

    陆秉问:「缝里那个,你认得么。」

    柳执事说:「没见过。缝我没进去过。」

    陆秉让书办把这两句记下。柳执事走到阶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什么也没说,走了。

    他先前还在待问名单上。今日让他来认,他说的是实话,写字的手不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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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着来的是西厢收尸的老差役。他在西厢量过,鞋上还带着水汽。

    他报了数目,身长多少,肩宽多少。录事照着写。

    写完了,陆秉把册子往前翻,翻到三天前那一页。

    那一页上是夜宸请立的一行:缝内无名一人,据守渊弟子吕小满供,身量矮壮、耳后有痣、右手食指缠布,作杂役打扮,入戒律堂失踪名录。

    一页上写着两个字。矮壮。

    另一页上写着数目。

    老差役说了一句:「这人不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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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长书办是这个时候进的院门。

    他的袖口还是白的,右手还是拢在袖里。他递上一张纸:渊口捞获之尸,衣本门值路号衣,系本门弟子,请销失踪名录一栏,以定封缝之期。

    陆秉把纸看了一遍,放在案上。

    「销名录。」他说,「销谁的。」

    「缝内无名一人。」年长书办说,「人已捞上来了,无名也就有主了。」

    「有主了。」陆秉把案上三样东西摆成一排。收尸报单,值路号衣册,量身的册页。

    「这一领号衣,册上写着三年前秋末离差未缴,领用人的名字被人刮了。」他说,「你把这具尸首认成缝里那个人。缝里那个人当的哪一门的差。」

    年长书办没有答。

    「销一个名字不难。」陆秉说,「名字后头得跟着一句话:某年某月,某人死于某处。这一句谁来写。」

    「山中溺亡,无主之尸,按例……」

    「按例是什么。」陆秉说,「按例是三日之后认领无人,我按无主处置。处置的是一具尸首。册子上那个名字,还是没人认,还是销不掉。名字要销,得有人来认;认了,得写他死在哪一年、哪一处。」

    年长书办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作了个揖。「这一句,在下带回去。」

    「带回去。」陆秉说,「示认的帖,今日午时贴出去,三日为期。三日之内,谁也不能动那具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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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走了以后,陆秉提笔在收尸报单底下添了三行。

    头一行:渊口值路旧制号衣一领,册载三年前秋末离差未缴,领用人一栏刮去,余渊口值路执事七字。

    第二行:本门值路在册之人无人识认;身长与失踪名录所载不合。

    第三行:示认三日。三日内无人认领,按无主处置。

    写完,他把笔搁下。

    「三行都是册子上有的。」他说,「我没有多写一个字。」

    「够了。」夜宸说。

    「示认的帖是宗门的老例。」陆秉说,「有来认的,写一张状,按手印,认作什么人就写什么人。认错了,按妄认论。」

    「首座。」夜宸说,「帖上把这一条写上。」

    「写了。」陆秉说,「认,是按手印的。」

    「十日之期,已去六日。」夜宸说。

    「你这一手,把三天的空当占住了。」陆秉说,「三天够么。」

    「够认一个人,也够露一只手。」夜宸说。

    陆秉看了他一眼,把报单叠起来,压在册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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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示认的帖午时贴在了戒律堂西厢门口,也贴在了青石镇镇口那面墙上。帖上四行字,写尸首的衣裳、身量、捞获的日子,末一行写着:有识认者,三日之内到听松院回话。

    不到两个时辰,西厢门口来了三个人。

    打头的一个四十上下,脸上一道旧疤,穿一件半新的短褐,袖口是新的。他身后两个站着,一句话不说。

    夜宸站在阶上,看着他们。

    打头那个把揭下来的帖递上来,说了一句:

    「那是我兄弟。」

    他顿了一下,又说:「他从村里出去,八年没回来。」

    夜宸没有动。

    八年。

    账纸上最后那一行,写的就是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