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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67章 落点

    隔日一早出山根。走官道两日,第三日一早进泺川镇。

    镇上的集散了,水街宽出来一半。他先到街口纸行。

    写条子还是那个年轻伙计。他从柜后抽出一张印好格的纸,一格格填:水段、几日、载数、落名。填到落名那一格,笔没停,直接落了三个字。

    「往四道湾的条子,今年几张了。」夜宸问。

    伙计的手在纸上顿了顿,回身翻存根簿。簿子硬壳,纸边发毛,他翻到中间,又一页页往后捋,捋到最新那几页停下。

    「三张。」他说,「头一张夏天写的,后头两张都在冬月里。」

    「后两张隔了几天。」

    「头一张过后十来天,又来一个。」

    「来的是什么人。」

    伙计想了想,摇头:「不是熟脸。上一路来的那几位我都认得,这一位头回来。他只说四道湾、一担,交了钱就走。」

    「一水段的条子,出入有数吧。」

    「有数。」伙计说,「往常一水段一年一张,多了不接,队里排不开。今年行里改了话,说客多不拒,照写。」

    「这话是谁说的。」

    「掌柜说的。」伙计说,「掌柜听上头的。」

    「条子上的名,还是找来的人写。」

    「照来的人写。」伙计说,「他那一行,名没报。」

    夜宸把新写的这张条子收进怀里,出纸行。弟子在码头候着,船挑好了。

    船家是上回那个,五十上下,篙头缠布。上船撑篙,船离岸。

    「还去四道湾。」夜宸说。

    「那道湾眼下没什么好看的。」

    「我不看门。」夜宸说,「我看湾口。」

    船家撑一篙,水响了一声。

    「四道湾这几年有个怪处。」他说,「埠头的桩一年换一回,换了没人用。湾里夜里亮过灯,我过夜船见过两回,白日再看,门还是拴着的。」

    「水面上飘过东西么。」

    「飘过竹麻,飘过空包。」船家说,「飘到湾里就不往外走了。」

    船走大半日,水面上立起一丛竹。四道湾到了。

    湾口窄,一折进来,水面铺开一丈多。北岸石阶、埠头、桩,还是上回的样子。桩是新钉的,麻绳绕三圈,缆头收在桩上。

    阶上那扇门板,黑,拴着。门缝里那道栓还在原位。门前的三级石阶还是那层不落灰的样子,阶角连一片枯叶都没有,阶下压门那块青石磨得发亮。

    夜宸没上石阶。他让船贴着南岸走。

    南岸是浅滩,水退下去,露出半滩湿沙。沙上一段踩得实在,脚印叠着脚印,一片压一片,不是一两个人走出来的。岸边一块半露的石头,石头凹处积着碎米,米里头掺着糠。

    「这儿卸过东西。」弟子蹲下看。滩上靠水那一头有一道浅痕,船头搁过的印子,橹印斜下去一段。滩边草里压着一小截绳头,粗麻的,断口是新茬。

    夜宸上岸,顺着踩实的那条痕往上看。坡脚有一道小径,窄,往北上去。径中间是一道压痕,扁担压的,两边草伏得比别处低。

    径边撒着几粒米,白的,隔一段再来几粒。

    他把一粒米从草叶上捻起来,捏开看。米是新米,米身还带着一层薄粉,不是陈仓的货。

    「担子从这儿上去。」他说。

    录事蹲在径上量那几行脚印:脚掌落得实,后跟也实,步子稳当,一担在肩,不敢偏。

    湾口竹林边搭着一个小棚子,看竹的老人正篾条,身边卧着一条黄狗。

    夜宸过去问路。老人不抬头,篾条在手里一上一下。

    「这条小径通哪。」

    「翻坡。」老人说,「上去半个时辰就是山根那条路,砍柴的都走这儿。」

    「冬月里有人走么。」

    老人在手里把篾条换了一根。

    「有。」他说,「头一集过后一两天,有个人挑一担从南岸下船,从这儿上去。」

    「什么样的人。」

    「皮靴。」老人说,「下头水路上的都穿布底,他穿皮,靴底厚,走山道的那种。」

    「他跟你说过话没有。」

    「不搭话。」老人说,「上去半个时辰就过坡了,下来的时候挑的是空箩。」

    「一年一回。」

    「我在这儿看竹几年,年年就那一回。」

    「这条径上头有人家么。」

    「没有。」老人说,「上头是山根的路,路上过骡队。我这棚子是看竹的,湾里这片竹早年是那家坊里种下的,坊关了,竹还在,年年有人来伐。」

    「伐竹的也穿皮靴么。」

    「伐竹的穿草鞋。」老人说,「皮靴那一位,一年就那一趟。」

    夜宸谢过老人,回身往小径上走。弟子跟在后头,船家留在船上。

    小径先缓后陡,拐过两处石嘴。走到一处转弯,他停下来看那压痕。压痕到这里深了一层,扁担换过肩。再往上有一处塌了半边,石头滚在径边,人过得贴着外侧走,外侧的草踩得更伏。塌方底下压着一只旧篓子,篓条干了,断了两根。

    再往上,坡道平了一些,草短,石子多。走到坡顶,风从北面过来,草朝一个方向倒。

    坡那头看得见东西:山根那条路,路那头一块平场,场上摊着纸包,蒙着草帘;再远一点是棚子的屋顶,压着石头。

    夜宸站住,看了很久。

    场子上有人在搬纸,骡子驮上背,往山根里头去。路上过来一辆车,车上盖着席。棚顶的石头在风里没动,棚外那盏灯还没点。

    三十斤米从镇上出,挂一夜门环,上船,走水,到湾口下船,沿这条径翻坡,落在山根那道口子上。纸从上游下来过载,走的是那道口子。一处收纸,一处收米,落在同一个路口。

    他把三样在心里排开:纸从上游下来,过镇上的载,进山根那道口子,点数收讫;米从镇上出,挂一夜门环,上船到湾口,翻坡进同一道口子;印是方而小的一枚,两处都按。三样走在一条线上,线上的每一处收讫,今年一起换了手。

    他回头看坡顶这块平地。平地中间一块平石,石头面被人坐过、也被人放过东西,边上压着几根干草。

    石头凹处留着一枚印痕。

    泥印,干了一半,边线清楚。方的,小。

    夜宸蹲下去,让录事把印痕照描。描完,他从怀里取出两样:一样是山根新册上那枚样,一样是主峰领用册那一行的抄件。

    三样并在一处看。

    印痕方而小,边上一处缺,缺的位置也对得上。

    「收纸那一格新换了印。」夜宸说,「米到这儿,有人收货,收货的手上有同一枚。」

    录事问:「值房的人还能上坡?」

    「值房是个名头。」夜宸说,「名头底下有几只手,手上有几枚印,我还没数清。」

    他伸手把石头边的干草拨开。石头底下还压着几片草,压得扁平,草色发暗。这块石头上,按过不止一回。

    他把草放回原位,拣起那枚印痕的形状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他把石头边那片压扁的草照原样放回去,又从径边拣了三粒米,用一小块纸包了,让录事在包上写:坡道、冬月、新米。

    下坡的时候天色开始暗。走到半坡,他回头往湾里看了一眼。

    船家把船头的灯点上了,罩子外蒙着一层油纸,光散成一片昏黄。水面比来时静,桨声一下一下落在船帮上。

    他回头望北岸。那扇黑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