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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114章 报样

    调阅件是第五日午后回的渊口。驿卒把两捆交到案上,绳头没动,捆上的木牌照旧写着份数。夜宸没有当场拆,先让弟子把两捆并排摆在案面上,点捆、点牌、点绳结,三样对完才解绳。

    解绳之后的手续是照册库旧例来的:先对目录,再点页数、格子、件数。目录是当初随件送上去的那一张随调目录,一条一行:报稿九份,备考二十七页,抄件四张。夜宸把目录压在案角,另取一张格纸摆在左手,点一样记一笔,记的是回来的数目、回来的时辰、绳结的状态。绳结他记得细:去的时候打的双扣,回来还是双扣,扣眼的位置没挪,两根绳头的长短也没变。驿卒在旁边等着画押,夜宸没有急着落名,他让弟子把两捆的封条摊开,看清封条上的日子,再把目子压在封条上对了对,对完才落名、才让驿卒走。

    报稿九份,一份不缺,页序也对:他当初是照日期排的,末一份的边角上还留着他压的一点指印。

    抄件四张,裁口斜度一样,纸上没有折损。

    备考二十七页,点到最后,数目也对。他点页数的方法是一页一行地数,数一页拿指头压一下页角,压过的地方留一个浅浅的指甲印。二十七页数完,指甲印是二十七个,最后那几个印压得比前头深。夜宸点到二十七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先把二十七页照原来的次序码齐,把四边磕平,再从左到右翻一遍,看每一页的页码都在原来的位置。页码对完,他把最上头一页翻过来,看页背。

    正面他早点数过了,这一回要核的是背面。

    那一页是他立「批外之字」那一格时写的那一页,正面写着三样注:何字之下、第几行、何时收到。页背原本有一道一道很细的竖压痕,一行一道,从纸头顶到纸脚。那是他落字时纸底下垫着格签压出来的,格签的框线比纸硬,落笔一重,背上就留痕。

    这一页的背上光净。竖压痕一道都没有。

    渊口那支格签他用了几年,边上有两处豁口,压出来的痕迹不是齐的:从上往下数第七道横线那里会短半寸,第十六道那里多一个小疙瘩。他自己写的页,背上都带这两处毛病。他把这一页的背对着灯看了三回,第七道、第十六道,两处都没有。

    夜宸把这一页拿到灯下,侧着光看了一遍,又翻过去看正面。正面的字是他的行笔,起笔轻,收处往下压,连他写「格在册」那三个字的习惯都在。字写得像,纸却是另一张:这一页的纸色比邻页新一色,边上裁得齐,裁口的斜度跟前面那二十六页不一路。

    他取了存根条过来。存根条上他自己描过一笔,是当初裁那批纸时留下的刀口角度。他把存根条贴到这一页的裁口上,比了两回,两回的斜度都对不上。

    「这一页换过。」他说。

    弟子凑过来看,没看出名堂。他照夜宸的话把手伸到纸底下摸了一遍,摸完也懂了:「背上没有格签的印子。」

    「抄我这一页的人,有我的字,没有我的桌子。」夜宸说。他把那一页单独摆在案上,与另外二十六页隔开两寸。

    他把这一件记下来,不添话,写的是事实:备考第二十七页纸色新、裁口异、页背无格签压痕,疑为后抄。写完压上日子,落名。

    当日午后他写两事一文。一行一事:第一事,附拓样一幅,照册库旧例请补印样;第二事,附页背比对三行,请照旧例核对调阅件的回件页序。两事之间他不加评论,公文照老格式走,末尾落他的名,封套上写事由:报备考二事一件。文中不说一句推断,附的东西却给足:拓样一幅、页背比对三行、存根条描样一笔,三样随件走,另照规矩把三样各描一份存渊口,两处裁口都要对齐。弟子照旧誊了两行目,一行页数,一行件数,誊完把目压在备考上头,落名。

    写到第二事的时候他停了一次笔。他知道这一页换的是哪一头的手:换页的人要抹掉的,是这一页上那三样注。批外添字要另录,这一条他五日前立的,立的时候文书房答了一句照存,五日后的回件里那一页就换成了干净的。

    他把这一句咽回去,没有写进文里。写进文里就成了他的推断,落不到纸上;不写,纸面更硬。

    午后申时,他把客人叫到案前。

    「北面卡子那一头,我要替你补一笔。」他说。

    客人抬起眼。「补什么。」

    「过界登记。」夜宸说,「出界的人要在上头落一笔:名、事由、去处、回期、凭。你没从卡上过,这一笔在册上就是空的。空着不要紧,空着会有人说渊口藏着个人。」

    「落了名。」客人说,「落了名,卡上就有名。三十年前我那一笔落在别处,落完就有人盯上我,盯到我的同僚都没了。」

    「名字栏空着。」夜宸说,「画押一处落上去就行。事由写对卷,去处写渊口,回期写待定,凭写无。这一笔补上去,你的名还是没上纸,人却算在册上过了明路。」

    客人看着案上那张格纸,看了很久。他伸出手,在落名栏里又画了那三点,一竖点,一点,一提,画法与上一回一样,笔笔断得开。画完他把手收回去,说了一句:

    「你把样报上去,印就上了册。上了册的印,往后按在哪儿都得算数。」

    「你想过这一层。」夜宸说。

    「我抄了三十年卷。」客人说,「抄的都是别人的账。上了册的东西才算数,这一条我懂。三十年前我在北边那一笔落在别处,落完第二日,同屋那位就被人叫走了。我后来不出门,出门就绕卡。」

    夜宸没有答。他把补登的抄由另抄一份,写明事由与画押,交驿寄北卡。补登的写法他照旧例来:名字栏画一道横,表示这一栏空着;日子写收到的日子,另在角落注小字一个补字,说明这一笔不是当日落的;末尾注一行:由渊口代补,画押为凭。抄由寄出之前他把正本压在备考上头,与客人画过三点的那张糙纸摆在一处,两张纸的三个点摆得齐,像同一只手在同一天画的。

    第二日的辰时还没到,回文到了。

    驿卒把回文交到门边的时候,弟子还在量冰缝。夜宸接过来先看封皮:文书房的漆印,方戳,印色比往常淡。他拆封看行文:右上收文号,下头三行。头一行「样照补」三个字;第二行「换页之事,候查」六个字;第三行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比正文的字小一号,墨色也淡一档,位置在行末的空白里。

    他照自己立的格办:批外之字,另录。他取格边那张单子,在末一行添上去,注三样:落在第三行之下,第几字之后,收到时辰。添完他把原文与另录并列压在案头,不折起来。

    那一行小字是四个字。

    人须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