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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127章 牌数

    看牌簿要另请一道文。

    夜宸在文书房写下事由,司吏照抄一份递上去,半个时辰回了话:准看,册库在衙后头,管簿的老书办在里头。

    册库那一间屋子在后院最北,窗户开得小,窗纸糊了三层,屋里还是亮的,光是漫进来的。屋子里没有桌子,靠西一面墙立着柜子,柜子从地到顶,一扇一扇的木门。屋中央空着一块地方,地上有一圈被脚磨出来的浅圆。柜子的木门上钉着铁片,铁片上写的是册名,字是錾出来的,敲得深浅不一。屋里有一股纸与木头的味,纸味重些。

    管簿的老书办坐在柜子前头一张矮凳上,膝上摊着一本簿子。他岁数比东厢那一位小些,头发白了一半,手上戴着两个线指套。见夜宸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把膝上的簿子合上,压在小凳旁边。

    「看哪一本。」他问。

    「牌簿。」

    「牌簿两本。」老书办说,「一本在北边这一处,一本前几年送到山那边去了,两边各留一半。你看的这一本是留在这边的。两边的簿子三年合看一回,合看的时候两本摆在一处核,核完各自抱回。」

    「请。」

    老书办站起来,走到西墙那排柜子前,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钥匙串上九把钥匙,长短不一,他挑出第三把,开了中间那一扇柜门,从里头抱出一本册子,抱到屋中央那块地上,席地放下。

    「坐。」他说,「这一本厚,站着看不完。」

    夜宸在他对面坐下。

    册子比底簿窄,比给发记厚。翻开是一格一牌,一格四栏:位号、去处、发牌年、摘牌年。每一格上头压着一条细横线,把上下两格分开。

    「一格一面牌。」老书办说,「牌发出去的时候记一行,牌收回来的时候在摘牌年那一栏落一笔。哪一年发的、哪一年摘的,都在这上头。」

    「现在北边挂着几面。」

    「你自己数。」老书办说,「数出来与我这一本上记的总数对一对,也好替我核一回。」

    夜宸从第一格往下数。

    他数得不快。数到第十几格的时候,他先把两栏记住:一栏是去处,一栏是摘牌年。摘牌那一栏落过字的,他就把那处的名读一遍。

    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前头数过的十一格回看了一遍:位号那一栏有的写了两个字,有的写了三个字;摘牌年那一栏的字比去处那一栏松,两处是一个人写的,一处紧一处松。

    数到底,他报了两个数。

    「十九格,摘了七面,挂着十二面。」

    老书办把膝上那本簿子翻开,翻到一页,看了两回,点了点头。

    「对得上。」他说,「摘七面,挂十二面。」

    「摘下来的牌呢。」

    「都交回来。」老书办往北面那口柜子抬了抬下巴,「一面牌一枚签,签上写位号与摘牌的日子。牌和签都在那口柜里。」

    「请开柜。」

    老书办又站起来,走过去,用钥匙串上最长的一把开了那口柜。柜门一开,里头立着一排木牌,牌子不大,比巴掌长一点,一面漆过一面没漆。每一面牌前头插着一枚竹签,签头上写着字。

    夜宸站在柜前看。七面牌,七枚签。他数了两遍,签是七枚,牌是七面。

    「这七面牌,」他问,「牌面都还在字么。」

    「你自己看。」老书办说,「看完了放回去,别换位置。」

    夜宸把最左边那一面取出来。

    牌子入手比看着轻。他把它翻过来,翻到有字的那一面。牌面上原来那一行字被刮过,刮过的地方木头起了毛,深浅不一,剩下一道道断口。刮的方向从右上起,一路往下走到底,收在左下。

    他把这一面牌放回去,取第二面。第二面牌面上的字还在,是墨写的,笔画粗,收笔都往下压。第三面、第四面都是这样。

    他把七面牌逐面看过一遍。七面里有三面被刮过,四面字还在。

    他把三面被刮的牌按位号排开,看那三道刮痕。三道的起手都在右上,走的路都不回头。

    夜宸把这三面牌放回原处,签也照原位插好。他回到册子前坐下,翻回那三格。

    三格上摘牌的年不一样,名却在一处挨着。

    他把摘牌的年从头到尾排了一遍。

    摘的头一面是早年那一批留北的那一面,接着两面在北边,摘到第四面的时候那一年正是三十年前,摘的是南边那一面。中间隔了些年没有动,今年春上又起,连着摘了两面。今早摘的是第七面,号二,那格上的摘牌年是今年,日子写在格的边上,墨还没有吃透。

    「摘牌有次序么。」他问。

    「有。」老书办说,「牌一面一面往外发的时候有次序,收回来也照着发出去的次序收,从哪一头起就还从哪一头收。这七面的次序,都在格上写着。」

    夜宸把挂着的那十二面的去处一栏从头看了一遍。

    十二个处,名都是两三个字,大多在北边的地界上:有叫汛口的,有叫塘头的,有叫屯里的。看到第八格的时候他停住。

    第八格上写着两个字:渊口。

    第九格写着两个字:山根。

    第十格写着三个字:泺川。

    夜宸把这三格又看了一回,看的是发牌年那一栏。三格的发牌年是同一年。

    他往前翻,翻到摘牌的那七格,找发牌年。七格里最早的那一面发牌年也是那一年,同一批。

    他又翻回渊口那一格,格子里有几处墨迹比别的深。摘牌年那一栏写着三十年前,年字底下压着一行小字。字小,笔画短,收在字里。他把那行小字读了两遍。

    牌未收回。

    他把这一行字在心里过了一回,又去看山根那一格。山根那一格的摘牌年没落字,发牌年那一栏旁边新添了一道细横,是看过的人留的记号。泺川那一格干干净净,两栏的字都是原墨。

    「牌簿上记着牌未收回的,」夜宸问,「有写归还日子的格么。」

    「有。」老书办说,「旁边一格空着,就是等牌回来再落。牌回来,我落一笔把这格填上,牌不回,那格空着。空了多少年,我这一本记得出来。」

    「空了多少年。」

    「三十年前那一年摘的。」老书办说,「那一年摘了这一面,牌子交回来的时候缺了一角,我记了一笔,送回去补,补了没有再送回来。写到今日,空着。」

    夜宸在备考上落了四行。

    头一行写的是数:十九格,摘七面,挂十二面,交回来的七面里三面刮过字,刮的走法从右上起、一路到底。

    第二行写的是次序:摘牌照发牌的次序,从第一格起,摘到三十年前那一处停了些年,今年春上又起,今早第七面。

    第三行写的是三格:渊口、山根、泺川,同一年的牌,同一批。

    第四行写完他又改了一回,改成这样:挂着的十二面里,有三面在南边。

    写完他把册子推回给老书办。老书办把册子抱起来,放回柜里,锁上,钥匙串挂回腰上。

    「你数得准。」他说,「牌簿放在这一间屋里二十年,来过三个人看,数出来的都是个数,没人数次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