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我以残碑焚诸天 > 第132章 照描

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132章 照描

    照描的件是午后到的,是南边另发的一件。这一件没有过水,包得比上一件厚:外头一层薄纸,里头一层油纸,油纸上还压着一小块方方的硬纸,硬纸的四角都磨圆了。门房把三样一层一层揭下来,揭到最里头那一张,纸是平的,边上没有毛。里头那层油纸把水挡在外面,封皮是干的,折角上软了一点。封皮上的日子写在前一日,底下一行小字写着件数:一件。

    夜宸把这一件的封皮与上一件的封皮并在一处看。两件的封法是同一个样子:折角朝下,压口压在中间,日子写在右边,字都小,笔画短,收在字里。两处发文的笔出自同一个人。

    他又把两件的封皮日子看了一回。上一件是急件,走水;这一件是字样,走驿,没有过水。同一处地方,两件分两条道发,一件到得快,一件到得慢。

    他拿着这一张进东厢。老书吏正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坐着,听见脚步才把手抽出来。

    「南边的照描到了。」夜宸说。

    「摊开。」

    夜宸把案上的石子挪开,先铺自带的拓样。这一张是他在渊口那一头得的,纸色旧,边上起了一层薄毛,四角折过两回,折痕压进纸里。拓样上是那半边字:左边三点水,一竖点、一点、一提,三点断开。

    第二张铺老书吏照的那一页。这一张是新裁的纸,比拓样白,纸边上有一道浅印,是裁的时候刀口那一处缺口留下的。上头画的还是那半边字。

    第三张铺南边来的照描。这一张的纸色在白与旧之间,比第二张旧一点,比拓样新一点。

    三张并排摆着,中间隔着两指的宽。

    头一样他看的是形。三张上的三点水都是左边三点,起头一竖点,中间一点短,末了一点提起来;点与点断开,断处的走法一样,都是从右上往左下斜。三张的右半边都空着,只留下一笔的头。

    形一样。

    第二样他看断口。他先看拓样那一张:裁口斜着一线,从第三点的下头起,斜着往右下走,收在纸的边上。他拿指甲在纸下压了一回,让裁口那一线对着光立起来。老书吏照的那一张照着拓样描,断口在同一处。

    他把南边那一张挪到光下。

    这一张的裁口从第二点的后头就起了。

    断口的位置差着一线。

    他把三张的断口并在一处比。拓样那一张上,第三点那一笔是完整的,从头到尾都在纸上,断口落在它的下头;南边这一张上,第三点只落了一半,后半截随断口裁走了。

    「断口不一样。」老书吏凑过来看了一眼,把水晶片挪到眼上。

    「差一线。」

    「一线也是不一样。」老书吏说,「一个字拆两半,裁口落在哪一笔上,是有数的事。裁口往上一线,那一点就少半截;少半截的字,认出的人也要少一半。」

    第三样他看纸。

    他把南边那一张翻过来看帘纹。帘纹是直的,一道一道立着,粗细一样。

    他又把拓样翻过来。拓样的帘纹是斜的,一道一道往右下走。

    两张的纹不同向。

    「帘纹不同。」他说。

    「我这一张也是斜的。」老书吏说,「描的时候手底下就是这一张纸。」

    「拆字的时候,」夜宸说,「裁口落在哪一笔上,有定例么。」

    「有。」老书吏说,「字拆两半,随手一刀不行。裁口落在哪一笔上,照这个字的本体定:本体在右的,裁口就挨着右;本体在左的,裁口就挨着左。裁口落准了,留下的那一半看着还像字,看册的人照着半边能猜出个大意;裁口落错了,留下的那半谁也不认得。」

    他把水晶片在指头上转了一回。

    「落到认字上头,」他说,「裁口也是判据。同半个字,两处裁口不一样,就是两回裁的。」

    夜宸把南边那一张放平,用指头在纸面上抹了一回。纸面发涩,浆的边摸上去有点起毛,是面浆,白,抹在指头上留了一层粉。

    拓样那一张的浆他先前摸过。米浆掺细纸筋,色暗,抹在指头上不会留下粉。

    两张的浆也不一样。

    他又把两张的裁口长短量了一回。案上没有尺,他用指节量:拓样那一张从第三点起头到裁口,是一个指节半;南边这一张从第二点起头到裁口,是一个指节。两张差半个指节。

    量完他把两张的裁口对到窗光下并在一处。拓样那一张的裁口是一道斜线,从上往下走,走得顺;南边这一张的裁口不平,中间起了两处小折,是刀尖划出来的,划的人手上劲不匀。

    他拿指头把南边这一张的裁口从头到尾抹了一回。抹到第二处小折那里,指尖被纸边蹭了一下,蹭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细毛,是刀口不快,一路拖出来的。

    夜宸在案边坐下,把三张的先后在心里排了一回。

    他这一路看过的同一种纸,帘纹都是斜的,浆都是米浆掺细纸筋,那一带裱纸的做法都从一处来。南边送来的这一张,帘纹直、浆是面浆,是别处的做法。

    「这一张上,原件的笔找不出来。」他说。

    老书吏把水晶片从眼上取下来。

    「你往下说。」

    「照着原件描,纸纹、浆、断口都要跟原件对上。」夜宸说,「这一张对不上原件。描这一张的人,手上有另一张。」

    「照着哪一张。」

    「照着北边这一张的样子。」他把拓样与南边那一张并在一处,让断口那一侧都朝着窗,「描的人手上有的是北边这一张的样子,或者是一张照北边这一张抄下来的样。他照着这一张画了三点,画的时候没有照着裁口落笔,落笔就落了第二点后头。」

    老书吏看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一层,」他说,「我听明白了。南边手上的那一张,若不是没了,就不必照着北边这一张的样子另描。」

    夜宸把这一句记住:南边手上那一张,早就不在了。

    他又把南边这一张拿起来对着窗看了一回。这一张上有几处墨色深浅不匀,起笔的地方墨聚着,走到末了偏淡,是画到一半停了手又接上的。三点之间有两处断口太齐,刀口齐整,纸上自己断不出这样的口。

    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取纸落一页。

    头一行:南边照描一件,纸色介于拓样与新纸之间,帘纹直,浆为面浆。

    第二行:三张的形一样,断口不一;拓样断在第三点下头,南边这一张断在第二点后头。

    第三行他写了两遍才定下措辞:南边送来的这一张对不上原件,是照着北边这一张的样子另描的;描的人见过北边这一张的形,没有照着原件的裁口落笔。

    第四行:南边手上那一张原件,早就不在了。

    写完他把纸推到老书吏面前。

    「照规矩,」他说,「请落名。」

    老书吏把纸接过去,从头读了一遍,读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了一息。他从袖里摸出一支细笔,在纸的背面落了一个名,落完又注了日子。

    他没有立刻把纸推回来。

    「这一张照描,」他说,「是照着哪一张的样子描的,你自己说准了么。」

    「说准了。」

    老书吏点了点头,把纸推回案心。

    夜宸把三张纸按原样收起来。拓样放回布囊,老书吏照描的那一张与南边这一张他一并压在案下那一处,一张压着一张,压口朝里。窗外日头低了些,案心那一块亮光挪到案边,三张纸刚才摆过的那一处还留着一线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