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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134章 覆样

    写回文用了半日。发文的纸是文书房的纸,纸角有一个文号,由司吏照次序编;文写完,司吏抄一份留底,抄件的折法与正件一样。

    夜宸先把要覆的字样附上。附的是他自带的拓样照描的那一张,老书吏落过名的那一页他没有动,另起一张纸照描一份,描完在纸脚注了日子与自己的名。

    文写三行。

    头一行:北边这一张的字样照描一件,附上,请南边收贴。

    第二行:南边那一册上那一格贴纸的纸色、帘纹、浆,请逐样覆来,不必送原件。

    第三行:泺川那一处的那一本簿子,封上写着待送,请并解过来。

    三行写完他停了笔,又在底下添了第四行:请开列南边那一处看字人的名。

    添这一行的时候他想了一回。这一行的意思他自己清楚:认字是一页两人看,两处合了才落字;南边那一处若还有看字的人,就要落在纸上,才好核。若那一处看字的人也没有了,这一行问下去,回话也是空的。

    他把文交给司吏。司吏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第四行的时候把纸压住,没有再往下读。

    「这一行,」他说,「我报上去。」

    「报。」

    「第四行的措辞我改一个字。」司吏说,「你写的是请开列。开列是点名的写法,一点名,底下就得造册。这一行我改成请覆一件:南边那一处看字人的名,覆一件来。覆是回话,开列是要册子。上头看这两行,回的话不一样。」

    「改。」夜宸说,「请覆一件。」

    「有三件我这一房就敢回,」司吏说,「附样、问纸样、调件,这三件是本衙自己能定的。第四行这一件,我得往上头递。」

    夜宸在文书房等了一个下午。案上那只陶壶的水添过两回,后头架上捆着的文他看了两眼:一捆一捆码着,捆绳都是双扣,扣眼朝外,绳头一律压在扣底下。

    案角那把刻分尺他拿起来看过一回:尺上刻着分,一分一格,刻到十分;尺背刻着两个字,是尺主人的名字,字被人用指甲刮过一道,笔画缺了几处。

    案上那把镇木压着半张没写完的纸,纸上落了四个字,写到第五个字停了笔,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了一个小点。他看了一眼,把镇木挪回原位,没有动那张纸。

    回话在日头快落的时候到。半张条子,末尾按一记印,印压在字上,压住了半个字。

    司吏把条子推到夜宸面前,让他看。

    「准三件。」他说,「附样、问纸样、调件,都准。泺川那一本,文发下去、纸封回上来,走驿。」

    「第四件呢。」

    「第四件不允。」司吏说,「上头的话是六个字,我念给你:名有旧例,不落纸。」

    「回话走了多久。」夜宸问。

    「半日。」司吏说,「条子上按的是午后的印。」

    夜宸把半日与两日的路在心里排了一回。这一处的回话走得比文书快,快了不止一日。

    「不允,」他说,「也是一句话。」

    「话说得明白。」司吏说,「名有旧例,不落纸。这一句里有三样:名是有的;有旧例管着它;旧例是不落纸。」

    夜宸在备考上落两行。头一行:第四行报上去,半日回话;回话的条子是半张,末印压住了半个字。第二行:南边看字人的名,上头不允开列,不允的原话是名有旧例不落纸;名字在,落不下去。

    「十年前那一年的发文目录,」他说,「我再看一回。」

    司吏把架上一捆抱下来,放在案上,解开双扣。绳子松松绕在捆腰上。这一捆里的文按日子排,一张压一张,纸边都齐。

    夜宸一张一张翻。翻到中间,他停住。

    就是那一件。事由栏两个字:认字。往南去。日子在十年前那一年,落到日子为止,没有回文。

    他把这一张抽出来看原纸。文上的文号在右上角,号数比他这两日经手的号小得多;文共两页,两页之间没有骑缝印,只在末尾按了一方印。

    纸色比新纸旧,比三十年前那一批浅,纸面上有几处细黄斑。折法是三折,折缝压在正文之外,不压字。正文的墨色匀,行末的字比行头的字小一点,是写到后头手上收了劲。

    他看末尾那一方印。印是方的,四边齐,边里侧有一道细线,边角上缺了一小块。他看南边那件急件末尾那一记印,形状与这一方相同。

    这一方印是山南那一处的。

    他把这两件事排在一处:十年前本衙往南发过一件文,事由认字,末尾按的是山南那一处的印;那一件文是山南收的,或是由山南转的。

    他把文纸翻到背面。背面右上角有指甲划的一道浅痕,划得很浅,像是翻页时留下的。他看的是落名那一栏:那一栏空着,栏线画得清楚,栏里没有字。空处旁边一道细竖线,从栏的上头落到下头,一道直笔,起手轻、收手重。

    这道竖线他见过。底簿三十年前那一行的领用人栏旁边有一道,与这一道是一个走法。

    他把这一件抄了一份,抄的时候照着原纸的三折折,折痕不压字。抄完他把原纸放回原处,替司吏把绳子绕回去,双扣扣上,扣眼朝外。

    「这一张没有回文。」他说。

    「十年前的文,回文不在这上头。」司吏说,「目录是照发文记的,回文另立一册归档。你要看回文,得另请一道文,翻十年前的收件记。」

    「那就另请一道文。」夜宸说,「翻十年前的收件记。」

    夜宸从文书房出来,天已经暗了。院心那两口缸的冰夜里起了薄霜,缸沿上白了一道。

    廊下那三面架上的文他这两日看过两回:一捆一捆码着,捆绳双扣,扣眼朝外,绳头压在扣底下。他数了一回这一间屋里架上的捆数,一捆一年,捆到今年,架上还空着三面。

    他绕到门房。

    门房当值正把案上那本薄册合上,见他来,又摊开。

    「看你的名字。」门房说。

    「看后头。」

    「后头添了一行。」门房说。

    「是谁落的。」

    「不是我。」门房说,「我的字收笔带顿,你看我落的名字就看得出来。这一行没有顿,收笔是直的。」

    「文书房那位写字也带顿。」夜宸说。

    「带。」门房说,「这一处的人写字都带顿,教的人这么教的。这一行不带。」

    夜宸把这一句记住:添这一行的人,不在这院里。

    「那一日有谁来过。」

    门房把案上那本薄册合上,想了一息。

    「一日里来过六拨。」他说,「两拨取纸,一拨问日子,一拨送文,一拨送炭,还有一拨是个生人,在门外站了一刻,没有进来,也没有报事由。」

    门房把册子往前翻,翻到他名字那一页,又往后挪了半面。薄册不到二十页,前页是名字,名字与名字之间隔着空行,后头还留着半本空页。他把册页从头翻了一遍:前页除了他,还有两个名字,字都旧了;中间几页空着;后头那一行新字,落在半本空页的头一页上。

    他名字那一行底下,隔着一行空处,落着新的一行。

    那一行没有名,两个字,是位号。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两个字的写法:笔画匀,横平竖直,收笔的地方往前一顿。

    这个顿他又见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