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我以残碑焚诸天 > 第154章 代笔

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154章 代笔

    天亮的时候雾散了一半,潭面上一层白,看不见水。石阶上头四级露在外头,青苔贴着石头,湿的。

    老差役在灶上烧水。水开了,他先倒一碗搁在案角,回身把灶门掩了半扇。

    灶上那只旧锅的锅底结着黑,水开的时候响得闷。灶边的散炭拢成一小堆,炭块大小不齐。窗外有船过闸,闸板响了两声,水声跟着上来,又落下去。

    夜宸把值守簿翻到缺处前那一面,取一片薄纸覆上去。

    薄纸是裁好的,四边齐。他把灯挪到左手边,火苗垂下去,隔着薄纸照底下的字。字透过薄纸显出来,一笔一笔摆在那里。

    他从第一格起描。格里的字是水、灯、响动几样,每一格的行末都压着「同记」两个小字。他描的是行尾那两个字,一笔不落,十一格描出十一个样。

    描到第七个,他停了一下,把薄纸掀起来看底下的字,又压回去,接着描。

    描完他把薄纸摆到案的另一头,压上一枚镇纸。

    「你写几个字。」

    老差役把笔接过去,在案上摊开的另一片纸上写。他写的是水、灯、响动,一行六个字,写完了把笔架回砚边。

    夜宸把两张纸并排放。

    老差役写的六个字,笔画粗,起笔重,收笔一带就过去,收处平。他手上有厚茧,捏笔低,字写得快。

    薄纸上描的那十一笔,起笔轻,收笔处顿了一下,顿完再提起来,收处留一个小疙瘩。

    「再写一回。」

    老差役又写了一行。这一行的收处仍旧是平的。

    「我师父教认笔的时候,」老差役说,「先看笔尖,再看墨。笔尖上的毛朝哪边走,字的骨架就往哪边走。墨色沉的,落笔重;墨色亮的,落笔轻。」

    夜宸让他把笔尖对着灯,两个人看了一回。笔尖上的毛压扁了,收在尖上,看不出朝向。老差役说,那是用得久了的笔,毛都收拢了,认不出。

    夜宸把薄纸收起来,折成三折,压在案头格签后。

    「这几日你写名字的时候,有没有人替过手。」

    「没有。」

    「簿子上的字,你落了哪几笔。」

    「三笔。」老差役说,「水那一栏我落过两笔,灯那一栏落过一笔。别的是别人落的。」

    「别人的笔你认得。」

    「认得。收笔的时候顿,跟我的不同。」

    夜宸把水簿取过来,摊在值守簿旁边。

    水簿上头几行的墨色发亮,最后一行的四个字沉一线。他把两本簿子的墨并在一处看,又取下砚台,用指甲在墨上刮了一线,看墨的渣。

    「两样墨。」

    老差役说是。上头那一头送来的是细墨,磨开色亮;下屋案上用的是粗墨,磨开色沉。

    夜宸把值守簿那十一笔与下屋的墨对在一处。十一笔的墨色沉,与末行「位子不缺」四个字相同。

    「下屋的墨,谁使。」

    「都可使。」老差役说,「下屋的案上搁着两样,砚里的是沉的。」

    夜宸把砚台翻过来看底。底上刻了一个记号,刻得浅,一道横压一道竖。

    他把砚搁回去,站起身,走到下屋门口。

    下屋的案比他这一张小,案上搁着两样东西:一支长杆的笔,一方小砚。案面上一层薄灰,灰上有一处干净的印子,是搁过东西的地方。他伸指在那一处比了比,大小与砚台相同。

    值夜的那一位已经起了。他把灶门掩着的土拨开,添了一把散炭,火上来了。他见夜宸站在门口,站起来,站直了。

    「坐。」夜宸说。

    他坐回去,腰背挺着,两只脚并在了一处,脚跟收在凳子沿里头。

    「你上渊口几日。」

    「第三班。」那一位说。

    「第三班是几日。」

    「到今日,十一日。」

    夜宸在心里算了一遍。十一日,正是他离渊口那十一日的一半。

    「你到今日十一日,」他说,「前头那几日,谁值的夜。」

    「我来的时候,屋里就我一个人值。」那一位说,「前头是谁值的,我不知道。」

    「簿子上那十一笔,不是你落的。」

    那一位把怀里的笔摸出来,搁在膝上。笔杆长,铜箍在灯下亮一线。他两手空着,没有接笔。

    「到日待命。」他说,「命里头没有落笔这一条。」

    夜宸看了他一眼,把笔接过来。

    笔杆沉,铜箍上留着一线细磨痕,磨在握笔的那一处。他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看笔尖:尖上还有一点干墨,色沉。

    他把笔搁在案上,搁在砚的旁边。

    「这支笔,」他问,「是你的。」

    「位子上的。」那一位说。

    「位子上的笔,谁都能使。」

    「按例是。」那一位说。

    「那你到的那一日,这支笔在哪里。」

    「在匣里。」那一位说,「匣在案下,开着口的。」

    夜宸低头看案下。案下搁着一只木匣,匣盖立着,里头空着,匣底一层灰,灰上有两道笔杆压出来的长痕。

    他把匣端起来,凑到灯下看。匣壁里头糊着一片纸条,上头写着两行字,墨淡,认得出四个:位在笔在。

    他把匣放回原处,位置照旧。

    他顺手看了下屋的另几样:灶台第二格搁着碗,碗底朝上;门后的钩上挂一盏灯,罩面新,没有灰;墙角两把扫帚,一把柄上缠着布条。这几样他上月点过,数对得上。

    回到案前坐定,他取笔蘸墨,在备考上落了一行。

    值守簿十一笔「同记」,非老差役之手,亦非现任值夜人之手。十一笔收笔处顿,墨色沉,用下屋案上粗墨。

    写完他把这一行念了两遍,添第二行。

    现任值夜人上渊口至今日十一日,言前头值夜之人未曾谋面。下屋案下木匣内有纸条,写「位在笔在」四字。

    他把笔搁回砚边,把那一支长杆的笔搁在案头,与自己的笔并着。

    「今日起,」他说,「值夜落笔用自己的笔,不用位子上的。位子上那一支收回匣里,匣子锁上。」

    那一位应了一声,把笔收进怀里,没有搁回案上。

    「这两日院里进过谁。」夜宸问。

    「送炭的来过一趟,歇在门槛外头,没有进屋。」那一位说,「卖柴的隔日来一回,柴搁在灶边。上上下下的人,都从坡上来,落名在卡上。」

    「夜里呢。」

    「夜里没有人上来。」

    「匣钥匙谁有。」

    「上头交凭的时候一并交的。」那一位说,「凭在,钥匙在。」

    夜宸让他把钥匙取出看一眼。那钥匙小,铜的,齿口浅。他看了一眼,没有接,让他收回去。

    他把薄纸描样与那一张新裁的窄条并在一处,装进一只旧纸袋,袋口折了两折,压在案头格签后。案上剩下的东西各归各位:砚台盖好,笔架回角,镇纸压住纸边。

    潭口那边起了一声水响,隔着雾,很闷。夜宸抬头看窗外,看不见水,看见石阶第四级上那一片青苔。

    午后他再看下屋的木匣一遍。匣盖立着,匣底两道笔杆压出来的长痕,一道深一道浅。他量了两道痕的间距,记在备考上:两道痕相距一寸二分。

    入夜他没有再叫值夜人。下屋的灯亮到二更,二更后灭了。他把案上的东西各归各位,留灯一盏到天亮。

    夜里他起来看过一回。下屋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灯。他回到案前,把两支笔并着摆正,短的朝里,长的朝外。

    他数了一回缺页报之后要办的事:补页一件、查经手一件、门例一条。三样都在纸上,纸上都有了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