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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159章 登册

    夜宸把案上的东西理了一遍,取一片纸,裁齐。

    案上这些日子积了几样:北上带回的照抄一叠、备考一叠、值夜的凭描样一份、两块旧牌的拓样两份。他把这几样数了一遍,收进案头格签后,空出案心一块地方。报件就写在这一块空处。

    他蘸墨,从上头写起。

    渊口值守房报缺页一件。

    第二行写事由。

    本处值守簿,封皮内面载「共用四十页」,现存三十九页,短一面。所短一面在倒数第二位,末页前纸根残存半截撕口,毛边起自右上,纸色未黄。

    第三行写日子与在位的人。

    缺处落在上头点人那一日。是日老差役在院中扫雪,屋里前后进过两人,各翻一回,翻毕簿子搁回案上,未换那一面。

    第四行写请。

    一请补页。二请查那两回点人的经手。

    写完他念了一遍。念完在后面添一行:本处门例第八条,册有缺页须补报。

    他数了一回字数,不够一行的地方另起了行。

    他又把报件从头看一道,看的是四行之间有没有空子:事由落了日子,日子落了人,人落了请。四行连成一条,中间没有断处。他把末尾那一行重描了一回,描得比原字深。

    他把这一件抄了一份,存进备考,编了号,号落在末尾。抄的时候他把「缺一处」三个字重写了两回,前一回写得挤,后一回宽松了。

    老差役从灶边过来。夜宸把纸卷起来,装进筒,封口,在封口上按了自己的名与日子。

    「递的时候,」他说,「与脚夫说一声,这一张随旬报,不单走。」

    老差役应了,把筒抱在怀里,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檐下的水滴在他肩上,落了两点。老差役把筒往怀里挪了挪,让筒口朝上。走到坡口他回了一次头,看门上的榜,榜角被风吹得掀着。

    夜宸把门例那张榜看了一眼。榜上有风进来的印子,一角压得平。

    榜上的第八条这几日没有人来问,写在上头的字已经干透了,墨色由亮转暗,看着像立了许久的样子。

    第三日晌午,回文到。

    回文两行,字瘦,收笔带顿,与凭上那几个字是一个手。

    补页之事,与册子同待。

    查点人经手之事,归上头那一头。

    他把「上头那一头」几个字圈了一处,在旁边落一个小圈。本处往上递件,递到文书房是一层,再往上又是一层。这两层中间没有落纸的处,写在回文上的这一句,是本处这些日子里头一次见着上头落的字。

    夜宸把回文摊在案上,看了两回。

    回文的纸是文书房惯用的竹纸,裁得比本处的窄半指。他把回文与封口上自己按的名对了一处:封口上的口子齐,回文来了以后纸口又撕开一道,是递件的人当场拆的。拆的痕新,边上的纸还立着。

    「同待」两个字落得巧。补页要补,可得等册子的事一并办;册子的事在文书房还是在上头,回文没有说。查经手那一头,直接推给上头,文书房不接。

    他把回文底下那一行与正文对了一眼:墨一样深,是同一回落的,没有后添的笔。

    夜宸取笔,把回文两行抄进本处的发文本。

    发文本是文书房立的,本处落抄件。他照旧例在抄件末尾落三样:日子、位号、见其字。

    落完他把笔搁下,又取一条窄纸,把「归上头那一头」六个字另抄一行,压在案头格签后。

    发文本是照旬走的,一旬一面,面头落处名,面尾落日子。他把这一旬的两面翻过来看,本处的抄件都挤在面尾,前头空着半面。这半面上落的都是别处的回文,字迹各样,落款各样,一处一个形。

    「这一张,」他对老差役说,「往后凡是问补页的,都照这一句答。」

    老差役应了。

    夜宸把回文原件折起来,装进另一只筒,封口,压在案下。

    筒是本处的旧筒,竹的,口上有一圈磨白的痕。他封口用的蜡是自己熬的,加了炭黑,颜色发暗。封好了他摇了摇,里头没有响声,才搁进案下那一格。

    这一日午后脚夫又来了。他把空篓搁在门槛外,进门先看榜,看完在案边站着喝水。

    脚夫这一趟背的篓比往日沉,篓底搁着两双草鞋,是给下屋换的。他喝水喝得慢,眼睛在榜上过一回,又落到案上那一叠纸上。

    「这一趟北边走的是哪一个门。」夜宸问。

    「二进院。」脚夫说。

    二进院是文书房的第二道院子,收件在这里,分件也在这里。脚夫说二进院里搁着几只大筐,收来的件先投进筐,一日分两回。

    「递交的时候,收件的说什么。」

    脚夫想了想。

    他想了想,又抬手比了一下。他说上半年递的多是水簿、船册这一类,下半年递的多是缺件、补件这一类。递件的人换过两回,先是卡上的人来取,后来改成脚夫自己带。

    「收件的看了封口,问了一句本处是哪个位。」他说,「我说渊口值守。他就收下了,没有多问。」

    「往北递的东西,」夜宸说,「你一年的趟数,有多少是缺件、补件这一类。」

    脚夫把手在篓沿上抹了抹。

    「今年多。」他说,「上半年十来趟里有一两趟,下半年多了,一个月里就有两三趟。」

    「都是哪些处。」

    「各处都有。」脚夫说,「有一处半年里递了三回,三回都推回来。」

    「哪一处。」

    脚夫说不清,只说山外往北有一个位子,不是山上这一处。

    「那个位子,」夜宸问,「门上有没有牌。」

    「有。」脚夫说,「牌上头一行两个字,底下一行也两个字。我不认得。」

    「递的东西是谁写的。」

    「是他们屋里的人写的。」脚夫说,「我看他们写的时候,一回写一行,写完对日子,对不上就重写。」

    夜宸把这一句记下。他没有再问。

    他把脚夫说的那个位子在纸上记了一个记号:一个方框,框里空着。渊口有牌有册,山外那一位也有牌有册,牌上两行各两个字,都是位号,都不落名。这一样与他这几日看的几处是一个路子。

    脚夫走后,他把这一句与本处的缺页报并在一处看,落了一行注记。

    本处缺页报一件,随旬报递文书房。回文两行:补页与册子同待,查经手归上头那一头。

    写完添第二行。

    脚夫言今年缺件补件文书较往年多,不止本处一处。山外有一位,半年递三回,皆推回。

    他把笔收好,走到门口,把榜上松了的钉子又按了一按。

    榜上的第八条这两日有人来看过。看的人多是过闸的船工与上下的弟子,看完把这一条念给同来的人听。念得最多的一句是缺页须补报,念到这一句,声总要比别处高一些。

    天阴下来了。潭面上的白又往上走,走到石阶第五级就停住。

    他把窗掩了半扇,回来把报件的底稿与回文并在一处,夹进备考。案心那一块空处空着,等着下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