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我以残碑焚诸天 > 第165章 空棺

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165章 空棺

    呈文递上去第三日,戒律堂的回文到了。

    回文两行:一件,请开何家坳何姓坟茔一座,会同验看;准,会同医官一名、录事一名同往,值房随行一人照录,不得私记。

    他把回文里那一句「不得私记」另抄在一片纸上,抄完折起来搁进怀里。这一纸他在西厢那一回也带过。

    夜宸看这两行,看出照准的由头是「来历未明须查明」那一条旧例,与西厢那具尸首用的是同一条。他把回文抄进发文本,落名落日子,另把「随行照录,不得私记」那一句抄在布囊里随身带着。

    第四日清早,他带上一卷空白的录纸、一支笔、一小盒墨,随陆秉派的录事、药庐派的医官,一路往北。何家坳在青石镇往北四十里,过了官道再走一段山路,晌后到了村口。

    村里是公中出的面。老族长带了四个人,把坟前的草清出一条路,站在坡下看着,没有多话。族长七十上下,背驼着,手上的骨节大。他见了录事与医官,先拱了手,再问了一句:「开完了,还能盖上么。」

    「照旧盖上。」录事说。

    族长点头,往后退了两步,站到坡下。

    挖坟用了半个时辰。

    挖到一半,村里有几个人上来看。他们没有靠近,站在土堆外头,听铁锹的声响。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三年了。说的人没有再往下说。

    坟头的土松,铁锹下去的声响发闷。挖到三尺,露出来的还是松土,土里掺着细沙。再往下,铁锹碰到木头,声音变了。

    有人在下头说了一句:「到了。」

    四个人把土清到两边,棺露出来。

    棺是薄棺。板一寸不到,漆掉得剩底子,露出底下的木色。棺身四角包着铁皮,铁皮上一层浮锈。棺首那一头,有一道斜裂,裂口里塞着干草。

    录事照录:棺薄,板不足一寸,四角包铁,首端有裂。

    夜宸绕着棺走了一圈。棺外的土是干的,棺底那一面的土却有点潮,潮的地方在棺尾一头。他伸手在棺底摸了一回,手指上带的土是黄的,捏在手里不出团。他把手指上的土在纸边蹭了一下,蹭下来的土色浅,干。他把这一处也报给录事:棺底土潮,只潮在棺尾那一头。

    挖的人下杠,把棺抬起来。

    抬杠的两个人先站直身子,又相互看了一眼。棺离地,四根杠上的人脚下都松了半分。

    「轻。」族长在下头说了一句。

    四个人抬着棺,走了两步,换了一回手。走到挖出的土堆边上,又换了一回手。放下来的时候,棺底离地还有两指,抬的人手上一松,棺落在土上,只响了一声闷的。

    录事在纸上落了一笔:抬棺轻,四人两换手。

    医官走到棺边,先看盖。盖缝上抹着一层灰,颜色浅,摸上去还带着一点粘。他把灰挑了一点在指尖上,对着日头看了一回,又用指腹捻了一捻。

    「这层灰是后抹的。」他说,「抹的时候棺已经钉上了。」

    钉子一共四枚。两枚钉正,两枚钉歪,歪的那两枚落在边沿上,钉头露在外头,没有钉进框。医官用起子起了两回,钉子出来的时候木屑带得少,孔也浅。

    「钉得急。」他说,「钉的时候盖是虚搁着的。钉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扶盖。」

    盖抬开了。

    棺内先出来的是草。一层旧稻草,草上落着灰,草的形还是原来的形,没有塌。录事照录:棺内铺草一层,草未塌陷。

    夜宸站在棺头这一边,没有动。

    医官把手伸进去,从草底下提起一身衣裳。

    是一身号衣。旧制的,领口第二颗扣是铜的,扣面磨得发亮。衣裳叠得方正,四角对齐,叠的手法跟本处的折法一样,先把两只袖子对折,再从下摆往上卷。

    衣裳底下,搁着一双鞋。

    鞋是布底的,鞋帮干净,鞋底朝上。前掌那一头磨得偏,磨出的那一片比别处薄一层。

    医官把号衣与鞋都摆在草席上,一件一件翻看。号衣上没有血,没有土,没有尸气;鞋里没有脚形,鞋帮没有撑过的印。他把号衣的领口翻开看里头,里头也干净。他又看棺底。

    棺底板上有一层薄灰,灰面平,没有压过的东西,也没有浸过的水痕。棺底两侧的板缝里,没有骨屑,没有落下的牙。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过头对录事说:「照录四个字。」

    「哪四个。」

    「棺内无骸。」

    录事落笔。医官又说,棺底那一层灰是多年积下来的,灰里没有落过硬物。他请录事再加上一句:棺内无压痕,无随葬,无骸之碎屑。写完他又添一行:棺内无骨,无齿,无灰,无浸痕。

    老族长在坡下站着,听见这一句,把头低下去看自己脚边的土。他没有问,也没有上来说话。过了半日,他才说了一句:「早先下葬的时候,是我送的。」

    夜宸走过去。「送的时候,棺重么。」

    族长摇头。「重。」他说,「那一年人手多,八个人抬的。」

    夜宸把这一句记下。

    他问族长,下葬那一日下没下雨雪。族长说下过一场雪,土是冻的,挖的时候难,挖了整整一日。夜宸把这一句也记下:下葬那一日土是冻的,挖得难。

    族长又说,下葬那日村里来了两辆车,拉车的人不是村里的。夜宸把这一句也记下:来车两辆,拉车的人从外来。

    他回到棺边,蹲下去,看那一双鞋。他把鞋底那一面翻过来对着天光,看磨偏的那一片:磨面斜着走,从前掌外沿起,往内收,收口不齐。

    「鞋底的磨法我认得。」他说,「本处拓过一回。崖根平石上那一处新印,同一个磨法。」

    录事照录。医官点了一下头,说他自己也多看一眼:鞋底这一片磨面,是穿出来的,做不出来。

    收殓的时候,族长让人照旧把盖合上,钉子照原来的孔钉回去。夜宸请录事把钉孔的位置一并照录:两枚正、两枚歪。他又请录事把棺首那道裂缝照录下来,缝里塞的干草照原样搁回去。

    棺合上之后,族长让人把土推回去,堆成原来的样子。堆完他站在坟前看了一回,问录事:往后还有人来看么。录事说,要看来的时候还会来。族长没有再问。

    回程走到青石镇,天黑了。在镇上歇了一夜。

    第二日午后回到渊口。夜宸把册页摊开,取笔落两行。

    何家坳何姓坟茔,棺内无骸。所存旧制号衣一身、布底鞋一双,鞋底磨偏与本处崖根平石拓样同法。

    三年前这一口棺抬下去的时候,抬的是空的。

    落完他把笔搁下,走到碑前站了一回。

    碑面上那一片四格照旧,第二格那一横还是半笔。

    他把这一日的所见按次序又过了一遍:先从回文,再从到村,再从挖土,再从抬棺、看钉、开盖、验棺、收殓。过完他取过录事抄的那一份照录,逐条对了一回,没有添,没有减。

    他转回案前,把布囊里的拓样取出来,与刚才记下的一行并在一处,压在案头格签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