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182章 那张认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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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后第七日,听松院前堂。
堂上长案铺开,案面上一左一右压着两张纸。左边那张从戒律堂旧卷里请出来,纸色发暗,纸边卷过两回,右下角按着一个手掌印,印是朱的,多年下来褪成浅褐。右边那张新一些,纸角挺括,落款是村中里正的名字,信是从驿路上递过来的,驿站的戳子在纸背,日子落在九日之前。
取左边那张的手续在辰时就办完了。旧卷启封须两处俱在,传功殿派了一名书办到场。书办进门先看案,再看封条,全程没有说话,署也没有落。陆秉叫录事照录一行:本日启封一件,传功殿书办一名在场,不署。
堂下站着的人比上一场多。堂外廊下添了几张凳子,坐的是别的堂来看的人。夜宸在左首末一张椅子上坐着。石宽是辰时末带进来的,穿的还是镇上那身灰布短褐,进门时先看堂上,看了一圈,才看案上那两张纸。
陆秉先念左边那张。
念的是三年前石宽当堂留下的字:杏子坡,石宽,认兄一人,八年前出门,死于渊口下游。底下按着一个手掌印,指节清楚,掌心有一块旧疤。
念完他把纸翻过来,叫石宽看背面。背面画着一行押,押在认状末尾,笔画连着一处断口,是当年的录事画的。
陆秉问:「这张纸,是你按的。」
石宽说:「我按的。」
再念右边那张。
念的是杏子坡的回信,三行。头一行写:村中确有其人。第二行写:八年前出的门,出门时带着一把柴刀与一双旧鞋。第三行写:此后没有信回来。
陆秉把两张纸并在一处,问石宽:「你认的是兄。回信里写的是带一把柴刀与一双旧鞋出门的人。这两处对得上么。」
石宽没有说话。
陆秉又问:「你按的这张上头,写的是死于渊口下游。回信里写的是此后没有信回来。没有信回来,与死在下游,是同一件事么。」
石宽说:「是同一件事。」
陆秉说:「同在哪里。」
石宽说:「人没回来,就是死了。」
陆秉说:「人没回来,也可能是走了别的路、落了别的籍、另起了名字,另立了门户。你凭什么替他断这一句。」
石宽低下头。
陆秉叫录事把这两句问答照录,另起一行写:据石宽供,认状系自按,对死者之断系自断,无旁证。
第二样是对笔。
陆秉把石宽今日这一份供词与三年前那一份并排。三年前落的那一行,字是戒律堂录事代写、石宽照读;今日这一份也是代写。两份一比,用词几乎相同,连「没有信回来」五个字都一样。
陆秉问:「三年前这些话,是谁教的。」
石宽说:「没有人教。」
陆秉说:「那你怎么连一个字都没有换。」
石宽说:「我记得就是这么说的。」
陆秉说:「好。那就把「记得」这两个字也写进去。」
陆秉又叫人取来三年前的旧录,念了上头的三个日子:石宽到镇的日子、示认帖贴出的日子、石宽按印的日子。三个日子前后差着一天。示认帖是晌午贴的,石宽说他是头一日傍晚到镇上、第二日早上听人说西厢贴了帖。
陆秉问:「晌午的帖,你早上怎么听说的。」
石宽说:「我听人说西厢要贴帖。」
陆秉问:「谁说的。」
石宽说:「茶棚里的人。」
陆秉问:「你到镇上头一晚,睡在茶棚。」
石宽说:「是。」
陆秉说:「帖还没有贴出来,话先到了。这一句也写进去。」
第三样是重问三事。
头一事,凭什么认。石宽说凭耳后有痣。
陆秉说:「册上写的是右手食指缠布。」
石宽说:「换了。那一日他缠的是右手,痣在耳后。」
陆秉说:「手上有伤、有布、有记号,这些会换。耳后有痣不会换,册上没有写。你怎么知道册上没有写的。」
石宽停了很久,说:「我看过册子。」
堂上静了一下。
陆秉问第二事,身量。石宽说「与我差不多」。册上所量写的是矮壮,与石宽不合。
第三事,八年前进的哪个门。石宽说记不清,说八年前的事了,谁记得。
三事问完,陆秉把认状推回案中,说:「三问下来,你答的与我册上的对不上。对不上的地方,你三年前都推给了「泡了三天」。今日你推什么。」
石宽不答。
陆秉又问:「他给你的钱,是什么钱。」
石宽说:「碎银。二两的,先给一两,剩下的一两等事办完再给。」
陆秉问:「事办完了没有。」
石宽说:「没有。我按了印,当日晌午他就走了。」
夜宸这时开口,声音不高:「妄认有主使,罪在主使。话说全了,论处少一半。」
陆秉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石宽的肩膀塌下去半寸。他说:「钱与话,都是一个中年人给的。面白净,看不出年纪,说话不高声。在镇口茶棚。答话写在纸上,说完就烧。连帖哪一日贴、什么时辰贴,他头一晚就交代清楚了,我背下来一字不差。」
陆秉问:「他身上还有什么。」
石宽想了一会儿,说:「他挽着袖口。左手袖口下头横着一画。」
陆秉问:「什么画。」
石宽说:「像是缝过的。不宽,一寸上下,横着。他抬手递钱的时候我看见的。」
陆秉问:「是字么。」
石宽说:「缝上去的。与写的字不是一路。」
录事把这一条照录。陆秉叫录事把教唆者的形貌合成四项:面白净,看不出年纪,说话不高声,左手袖口缝过横记。
陆秉又问:「他伸手接东西,用的是哪一只手。」
石宽说:「右手。左手没有伸出来过。递钱的时候他也是右手,钱放在案上,他自己往后退了半步。」
陆秉说:「这一句添在第四项之后。」
夜宸听到「横记」两个字,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开口。
陆秉落了卷,总共三行。头一行:三年前认状系妄认,认状作伪证入重审卷。第二行:教唆者形貌计四项,入册。第三行:教唆者左手袖口缝过横记,与本案其余各条无从属关系,另记待核。
石宽被带下去的时候问了一句,论处几时下来。陆秉说,等主使的人到案,你的处再定。石宽又说了一句:那个人往北去了。
陆秉说:「往北这一句也写上。」
散堂之后,陆秉把那张认状重新封进旧卷,封条上落的是戒律堂一家的手印,传功殿的书办站在旁边看着,仍旧没有说话。他走的时候在门槛外停了停,回头看了看案上那两张纸。
夜宸留在堂里没有走。他把「袖口横记」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横记是缝上去的,与写的字不一样;缝在袖口下头,抬手才看得见。三年前那个被刮掉的名字,头一笔是三横,是写在纸上的。两处横,一处是针,一处是墨。
他把这一条记进备考,另在末尾落一行:此横非彼横,勿并。
入夜他回西厢,路过前堂后面那条廊。廊上灯还亮着,两名录事在誊抄今日的问答。抄到「我看过册子」那一句,年轻的那一个停了半刻笔,回头看了一下年纪大的那一个。年纪大的那个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堂上长案铺开,案面上一左一右压着两张纸。左边那张从戒律堂旧卷里请出来,纸色发暗,纸边卷过两回,右下角按着一个手掌印,印是朱的,多年下来褪成浅褐。右边那张新一些,纸角挺括,落款是村中里正的名字,信是从驿路上递过来的,驿站的戳子在纸背,日子落在九日之前。
取左边那张的手续在辰时就办完了。旧卷启封须两处俱在,传功殿派了一名书办到场。书办进门先看案,再看封条,全程没有说话,署也没有落。陆秉叫录事照录一行:本日启封一件,传功殿书办一名在场,不署。
堂下站着的人比上一场多。堂外廊下添了几张凳子,坐的是别的堂来看的人。夜宸在左首末一张椅子上坐着。石宽是辰时末带进来的,穿的还是镇上那身灰布短褐,进门时先看堂上,看了一圈,才看案上那两张纸。
陆秉先念左边那张。
念的是三年前石宽当堂留下的字:杏子坡,石宽,认兄一人,八年前出门,死于渊口下游。底下按着一个手掌印,指节清楚,掌心有一块旧疤。
念完他把纸翻过来,叫石宽看背面。背面画着一行押,押在认状末尾,笔画连着一处断口,是当年的录事画的。
陆秉问:「这张纸,是你按的。」
石宽说:「我按的。」
再念右边那张。
念的是杏子坡的回信,三行。头一行写:村中确有其人。第二行写:八年前出的门,出门时带着一把柴刀与一双旧鞋。第三行写:此后没有信回来。
陆秉把两张纸并在一处,问石宽:「你认的是兄。回信里写的是带一把柴刀与一双旧鞋出门的人。这两处对得上么。」
石宽没有说话。
陆秉又问:「你按的这张上头,写的是死于渊口下游。回信里写的是此后没有信回来。没有信回来,与死在下游,是同一件事么。」
石宽说:「是同一件事。」
陆秉说:「同在哪里。」
石宽说:「人没回来,就是死了。」
陆秉说:「人没回来,也可能是走了别的路、落了别的籍、另起了名字,另立了门户。你凭什么替他断这一句。」
石宽低下头。
陆秉叫录事把这两句问答照录,另起一行写:据石宽供,认状系自按,对死者之断系自断,无旁证。
第二样是对笔。
陆秉把石宽今日这一份供词与三年前那一份并排。三年前落的那一行,字是戒律堂录事代写、石宽照读;今日这一份也是代写。两份一比,用词几乎相同,连「没有信回来」五个字都一样。
陆秉问:「三年前这些话,是谁教的。」
石宽说:「没有人教。」
陆秉说:「那你怎么连一个字都没有换。」
石宽说:「我记得就是这么说的。」
陆秉说:「好。那就把「记得」这两个字也写进去。」
陆秉又叫人取来三年前的旧录,念了上头的三个日子:石宽到镇的日子、示认帖贴出的日子、石宽按印的日子。三个日子前后差着一天。示认帖是晌午贴的,石宽说他是头一日傍晚到镇上、第二日早上听人说西厢贴了帖。
陆秉问:「晌午的帖,你早上怎么听说的。」
石宽说:「我听人说西厢要贴帖。」
陆秉问:「谁说的。」
石宽说:「茶棚里的人。」
陆秉问:「你到镇上头一晚,睡在茶棚。」
石宽说:「是。」
陆秉说:「帖还没有贴出来,话先到了。这一句也写进去。」
第三样是重问三事。
头一事,凭什么认。石宽说凭耳后有痣。
陆秉说:「册上写的是右手食指缠布。」
石宽说:「换了。那一日他缠的是右手,痣在耳后。」
陆秉说:「手上有伤、有布、有记号,这些会换。耳后有痣不会换,册上没有写。你怎么知道册上没有写的。」
石宽停了很久,说:「我看过册子。」
堂上静了一下。
陆秉问第二事,身量。石宽说「与我差不多」。册上所量写的是矮壮,与石宽不合。
第三事,八年前进的哪个门。石宽说记不清,说八年前的事了,谁记得。
三事问完,陆秉把认状推回案中,说:「三问下来,你答的与我册上的对不上。对不上的地方,你三年前都推给了「泡了三天」。今日你推什么。」
石宽不答。
陆秉又问:「他给你的钱,是什么钱。」
石宽说:「碎银。二两的,先给一两,剩下的一两等事办完再给。」
陆秉问:「事办完了没有。」
石宽说:「没有。我按了印,当日晌午他就走了。」
夜宸这时开口,声音不高:「妄认有主使,罪在主使。话说全了,论处少一半。」
陆秉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石宽的肩膀塌下去半寸。他说:「钱与话,都是一个中年人给的。面白净,看不出年纪,说话不高声。在镇口茶棚。答话写在纸上,说完就烧。连帖哪一日贴、什么时辰贴,他头一晚就交代清楚了,我背下来一字不差。」
陆秉问:「他身上还有什么。」
石宽想了一会儿,说:「他挽着袖口。左手袖口下头横着一画。」
陆秉问:「什么画。」
石宽说:「像是缝过的。不宽,一寸上下,横着。他抬手递钱的时候我看见的。」
陆秉问:「是字么。」
石宽说:「缝上去的。与写的字不是一路。」
录事把这一条照录。陆秉叫录事把教唆者的形貌合成四项:面白净,看不出年纪,说话不高声,左手袖口缝过横记。
陆秉又问:「他伸手接东西,用的是哪一只手。」
石宽说:「右手。左手没有伸出来过。递钱的时候他也是右手,钱放在案上,他自己往后退了半步。」
陆秉说:「这一句添在第四项之后。」
夜宸听到「横记」两个字,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开口。
陆秉落了卷,总共三行。头一行:三年前认状系妄认,认状作伪证入重审卷。第二行:教唆者形貌计四项,入册。第三行:教唆者左手袖口缝过横记,与本案其余各条无从属关系,另记待核。
石宽被带下去的时候问了一句,论处几时下来。陆秉说,等主使的人到案,你的处再定。石宽又说了一句:那个人往北去了。
陆秉说:「往北这一句也写上。」
散堂之后,陆秉把那张认状重新封进旧卷,封条上落的是戒律堂一家的手印,传功殿的书办站在旁边看着,仍旧没有说话。他走的时候在门槛外停了停,回头看了看案上那两张纸。
夜宸留在堂里没有走。他把「袖口横记」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横记是缝上去的,与写的字不一样;缝在袖口下头,抬手才看得见。三年前那个被刮掉的名字,头一笔是三横,是写在纸上的。两处横,一处是针,一处是墨。
他把这一条记进备考,另在末尾落一行:此横非彼横,勿并。
入夜他回西厢,路过前堂后面那条廊。廊上灯还亮着,两名录事在誊抄今日的问答。抄到「我看过册子」那一句,年轻的那一个停了半刻笔,回头看了一下年纪大的那一个。年纪大的那个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