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195章 北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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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日,渊口。
天没亮他把水看了,量到石根那一道旧水线的时候,竹竿上的记号比前一日又高出一指。翻簿、补行、抹案,照旧。抹案的时候他把案头那几样挪了一遍:备考一叠挪到左手边,布囊挪到右手边,案面中间那一处空着。
午前坡上有脚步声,是老差役从驿路那头接回来的。他手里托着一只竹筒,筒口封着蜡,蜡色新,边上还留着指头压过的纹。
件从竹筒里倒出来。北衙来的条子纸用竹纸,裁得窄,比寻常的条子短一半,纸色发暗。夜宸先看封上的戳:圆戳,缺的一角在左下。他把戳与案头那一幅小印的照抄并在一处对了一回,两处的缺角同朝一个方向,缺的分寸分毫不差。
收件的手续在案上办:验戳、落名、落日子、落位号,编号抄存。办完他把条子摊平,四角压上小石子。
条上三行。
头一行写事由:渊口位上之牌。
第二行写问:本处那一个位子,牌在册,位悬着。收,还是不收。
第三行落一记小印,没有署名。
他把条子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得慢。看的时候他把三件事在心里排了一排。
头一桩:权刚收回来,渊务归了主峰;问这一宗的却是北衙那一头。
第二件:这一宗问的是位子,人的事一句没有提。北衙管册,册上那个位子在本处,位子在册,牌在册库那一头挂着。
第三件:问的法子还是老法子,条子三行,事由、问、印,没有多一个字。
排完他取出发文本的窄纸。
答文写三行。这三行的来路他一笔一笔都记得。
头一行是引牌簿:本处那一个位子在册三十年,牌簿上那一格还挂着。
第二行是引销位照牌面之例:牌要收,先销位;销位要在底簿领用人那一栏落名;牌面认不出来,收回去等于空收。
第三行是那句老话:请先认字后收牌。
三行写完,他在末行添了四个字:即时照办。
这四个字早年添过一回。那一回问的也是这一宗,他把话写到第三行就收住了,末行空着;空了几日,他自己又把末行添上。添的时候他想明白一层:把话说完,球就落回对面那半场;末行留空,对面就可以当作没问完,慢慢拖。此后凡这一类答文,他末行都落这一句。
收件的时候他问过老差役一句:件上那一记小印压在末行,与往常压的位置一样没有。
老差役说:「相同。往常也是压在末行,靠右半指。」
夜宸说:「压的位置一样,说明写这一宗的人还是按旧式写的。旧式是三行,行距宽,末行压印。新式是四行,头一行写承办的衙门,末一行压印以外还落经手。这一宗用的是旧式,故还是三行。」
老差役说:「旧式好还是新式好。」
夜宸说:「旧式好。旧式问一句答一句,中间不留别的话。新式头一行就写了衙门,衙门一写,回话的人就要先顾衙门。」
答文动笔之前,他把这一宗与上一宗并看了一回。
上一宗问的还是这件差事,也是三行,也是末行落一记小印。那一回他把答文写到第三行就收住了,末行空着;空了九日,他才自己把末行添上。九日里这一头没有动静,北衙那一头也没有动静,一桩问事就在两张纸中间搁着。他后来把那一回的稿底翻出来看过两回,看的是末行那一处空:空着的末行,看着像是没有答完。
这一回他不再留那一处空。
老差役在旁边磨墨,问:「这一宗问的是牌。」
夜宸说:「问的是牌。」
老差役说:「牌不是三十年前就收了么。」
夜宸说:「收了的是棚里挂的那一面。上头后来按过一面下来,给位子用。这一面挂在册库那一头,牌子在册上占着一格,三十年里谁也没有去动。收与不收,都是上头的事;怎么收,是本处的例。」
老差役说:「上头要是答得下呢。」
夜宸说:「答下就照办。牌收上去,位销下去,本处这一头就剩一间屋、一本簿,人还是那个人。」
老差役说:「那也省事。」
夜宸说:「省事不好。」
老差役说:「怎么不好。」
夜宸说:「位子一销,渊里那位来的时候,名字就没有地方落。」
老差役把墨磨浓,没有再问。
答文他改过两回。头一遍第二行里原先写了一个已字,写的是牌已收,他划掉,改成牌要收;划掉的地方纸面起了毛,他把那一句整句重抄了一遍。第二遍抄完他又把照牌面三个字挪到句末,句子才顺。
写定之后他照样折三折,装进那只旧纸袋,袋口折两折,与条子一并交老差役送上坡去。
老差役走的时候站在门槛外问:「这一宗回得快不快。」
夜宸说:「快则三日。」
老差役说:「三日里你做点什么。」
夜宸说:「把手上那几处空着的地方并一页。」
老差役说:「并那个做什么。」
夜宸说:「上头问位子。位子为什么一直悬着,我要说得清。光说说不清,得并成一页放着。」
老差役上坡去了。夜宸回身把条子抄了一份留底,抄完夹在备考里那一行的后头。那一行写的是:第二十日,北衙问牌,答三行,末行四字。
抄完他又把答文重念了一遍,念到第二行的时候停了一停,把空收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回:牌面认不出,收了是空收。这一条写在旧例上,写的时候他一个字没有添。
发件之前他把答文抄了一份留底,抄完把两份并在一处对了一回字:事由那一行照旧写渊口位上之牌,问那一行照旧三问,答那一行照旧三答,末行照旧四字。两回头一行与末一行的字数他都数过,数出来与上一回的数目相同。
他这样做有缘故。答文里头但凡有一处与上一回不一样,对面就可以拿那一处做文章,把一桩问事扯成两桩;两桩的字不一样,答的人就得从头再答一次。字对得上,事就还是这一宗。
发件之前他把答文末尾那一行又看了一回。末行写的是四个字:即时照办。四个字写完,他没有再添,也没有再改。
这一句的分量他自己清楚。写了这四个字,对面若点头,本处当日就得把牌面、位子、底簿那一栏的事一并办起来;对面若摇头,这四个字也不算白写,白纸黑字留着一句本处没有拖。
申时前后值夜的来交班。他照例报四件:潭面没回、缝口无新痕、卡上没来人、屋里东西未动。报完他看了一回案面,说:「今日案上的东西比昨日多。」
夜宸说:「多的是北衙来的一宗件。答文今日发回去了,这一宗两日之内办完。」
值夜的说:「上头问的事,本处答得上么。」
夜宸说:「答得上。答不上来的那一半,在上头那一头。」
值夜的把灯挑亮,退到外间去了。
入夜他把条子的戳又对了一回,对完吹了灯。灯灭之前他看了案面中间那一处空处一眼。空处还是一掌见方,什么东西都没有摆。
天没亮他把水看了,量到石根那一道旧水线的时候,竹竿上的记号比前一日又高出一指。翻簿、补行、抹案,照旧。抹案的时候他把案头那几样挪了一遍:备考一叠挪到左手边,布囊挪到右手边,案面中间那一处空着。
午前坡上有脚步声,是老差役从驿路那头接回来的。他手里托着一只竹筒,筒口封着蜡,蜡色新,边上还留着指头压过的纹。
件从竹筒里倒出来。北衙来的条子纸用竹纸,裁得窄,比寻常的条子短一半,纸色发暗。夜宸先看封上的戳:圆戳,缺的一角在左下。他把戳与案头那一幅小印的照抄并在一处对了一回,两处的缺角同朝一个方向,缺的分寸分毫不差。
收件的手续在案上办:验戳、落名、落日子、落位号,编号抄存。办完他把条子摊平,四角压上小石子。
条上三行。
头一行写事由:渊口位上之牌。
第二行写问:本处那一个位子,牌在册,位悬着。收,还是不收。
第三行落一记小印,没有署名。
他把条子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得慢。看的时候他把三件事在心里排了一排。
头一桩:权刚收回来,渊务归了主峰;问这一宗的却是北衙那一头。
第二件:这一宗问的是位子,人的事一句没有提。北衙管册,册上那个位子在本处,位子在册,牌在册库那一头挂着。
第三件:问的法子还是老法子,条子三行,事由、问、印,没有多一个字。
排完他取出发文本的窄纸。
答文写三行。这三行的来路他一笔一笔都记得。
头一行是引牌簿:本处那一个位子在册三十年,牌簿上那一格还挂着。
第二行是引销位照牌面之例:牌要收,先销位;销位要在底簿领用人那一栏落名;牌面认不出来,收回去等于空收。
第三行是那句老话:请先认字后收牌。
三行写完,他在末行添了四个字:即时照办。
这四个字早年添过一回。那一回问的也是这一宗,他把话写到第三行就收住了,末行空着;空了几日,他自己又把末行添上。添的时候他想明白一层:把话说完,球就落回对面那半场;末行留空,对面就可以当作没问完,慢慢拖。此后凡这一类答文,他末行都落这一句。
收件的时候他问过老差役一句:件上那一记小印压在末行,与往常压的位置一样没有。
老差役说:「相同。往常也是压在末行,靠右半指。」
夜宸说:「压的位置一样,说明写这一宗的人还是按旧式写的。旧式是三行,行距宽,末行压印。新式是四行,头一行写承办的衙门,末一行压印以外还落经手。这一宗用的是旧式,故还是三行。」
老差役说:「旧式好还是新式好。」
夜宸说:「旧式好。旧式问一句答一句,中间不留别的话。新式头一行就写了衙门,衙门一写,回话的人就要先顾衙门。」
答文动笔之前,他把这一宗与上一宗并看了一回。
上一宗问的还是这件差事,也是三行,也是末行落一记小印。那一回他把答文写到第三行就收住了,末行空着;空了九日,他才自己把末行添上。九日里这一头没有动静,北衙那一头也没有动静,一桩问事就在两张纸中间搁着。他后来把那一回的稿底翻出来看过两回,看的是末行那一处空:空着的末行,看着像是没有答完。
这一回他不再留那一处空。
老差役在旁边磨墨,问:「这一宗问的是牌。」
夜宸说:「问的是牌。」
老差役说:「牌不是三十年前就收了么。」
夜宸说:「收了的是棚里挂的那一面。上头后来按过一面下来,给位子用。这一面挂在册库那一头,牌子在册上占着一格,三十年里谁也没有去动。收与不收,都是上头的事;怎么收,是本处的例。」
老差役说:「上头要是答得下呢。」
夜宸说:「答下就照办。牌收上去,位销下去,本处这一头就剩一间屋、一本簿,人还是那个人。」
老差役说:「那也省事。」
夜宸说:「省事不好。」
老差役说:「怎么不好。」
夜宸说:「位子一销,渊里那位来的时候,名字就没有地方落。」
老差役把墨磨浓,没有再问。
答文他改过两回。头一遍第二行里原先写了一个已字,写的是牌已收,他划掉,改成牌要收;划掉的地方纸面起了毛,他把那一句整句重抄了一遍。第二遍抄完他又把照牌面三个字挪到句末,句子才顺。
写定之后他照样折三折,装进那只旧纸袋,袋口折两折,与条子一并交老差役送上坡去。
老差役走的时候站在门槛外问:「这一宗回得快不快。」
夜宸说:「快则三日。」
老差役说:「三日里你做点什么。」
夜宸说:「把手上那几处空着的地方并一页。」
老差役说:「并那个做什么。」
夜宸说:「上头问位子。位子为什么一直悬着,我要说得清。光说说不清,得并成一页放着。」
老差役上坡去了。夜宸回身把条子抄了一份留底,抄完夹在备考里那一行的后头。那一行写的是:第二十日,北衙问牌,答三行,末行四字。
抄完他又把答文重念了一遍,念到第二行的时候停了一停,把空收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回:牌面认不出,收了是空收。这一条写在旧例上,写的时候他一个字没有添。
发件之前他把答文抄了一份留底,抄完把两份并在一处对了一回字:事由那一行照旧写渊口位上之牌,问那一行照旧三问,答那一行照旧三答,末行照旧四字。两回头一行与末一行的字数他都数过,数出来与上一回的数目相同。
他这样做有缘故。答文里头但凡有一处与上一回不一样,对面就可以拿那一处做文章,把一桩问事扯成两桩;两桩的字不一样,答的人就得从头再答一次。字对得上,事就还是这一宗。
发件之前他把答文末尾那一行又看了一回。末行写的是四个字:即时照办。四个字写完,他没有再添,也没有再改。
这一句的分量他自己清楚。写了这四个字,对面若点头,本处当日就得把牌面、位子、底簿那一栏的事一并办起来;对面若摇头,这四个字也不算白写,白纸黑字留着一句本处没有拖。
申时前后值夜的来交班。他照例报四件:潭面没回、缝口无新痕、卡上没来人、屋里东西未动。报完他看了一回案面,说:「今日案上的东西比昨日多。」
夜宸说:「多的是北衙来的一宗件。答文今日发回去了,这一宗两日之内办完。」
值夜的说:「上头问的事,本处答得上么。」
夜宸说:「答得上。答不上来的那一半,在上头那一头。」
值夜的把灯挑亮,退到外间去了。
入夜他把条子的戳又对了一回,对完吹了灯。灯灭之前他看了案面中间那一处空处一眼。空处还是一掌见方,什么东西都没有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