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293章 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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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出到一竿高的时候,雾散了一半。上头的天是灰白的,江面上那层白还在,贴在水上不动。
夜宸从石墙那儿取了一件东西带在身上,是三宗册里剩下的三张空白纸里的一张。他把它折成四方,塞在袖子里。过了江,纸要派用场。
另外那张裁下来的小纸角,他也一并收进了袖子。
他沿着江边往上游走。走出半里,坡上有了路。路面窄,草让人踩倒过,踩的印子还压得实。他顺着路走。
又走了大概两里,前头有声音。
是人声,不高,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数东西。夜宸停下,先把步子放轻,再往前走。走到一处坡嘴,他蹲下来。
坡嘴底下是一段滩头。
滩头比别处宽,江水在这一段拐了个弯,弯里头积起一片浅滩,滩上有沙有石,水深的地方到膝盖。滩头上有人摆着柴,七八副柴担一字排在滩头靠里的地方,担子两头插在沙里,柴朝上竖着。有四五个人在旁边,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蹲着理柴。
柴市。
夜宸看了有一刻工夫。
先看人数。柴担八副,人五个。有三个人的柴担是两副挨着的,另外两副散在一边。
再看柴。
柴担都是同一路捆法:柴头朝上竖着,捆两道,上面一道松,下面一道紧。松的那道是给手插的,紧的那道是压的。这一路的捆法夜宸见过,在沙洲上那根竹竿旁边的船上见过一次。
八副柴里,七副的柴是干的。柴头切口白,切口白的是新劈的,也是晒过两三天的。
第八副的柴是湿的。
那副柴搁在滩头最靠水的一边,离别人都有三四步。担子前头挂着柴,后头那只筐空着。
湿柴的柴皮还带水光。夜宸看那副柴的柴头,切口是黄的,黄的是旧切口。切口旧、柴身湿,两样凑在一起,说明这一副柴搁在这儿有日子了。要么是放着等雨淋,要么是让人泡过水。
他顺着看担绳。那副担子的绳是干的,绳结打在外头,收口往外挑。
一副挑了很久的担子,绳会浸潮,绳结会往里收。这一副不是。
夜宸盯着那副担子看。担子底下,沙上有一小圈圆痕,圆的边上有五六个点,点点间隔过匀。跟他在北道上看见的那串水点子一个样。
他不动。
过了一会儿,来人了。从滩头下游那头上来一个中年汉子,穿短打的布衣,肩上搭着一条汗巾。他走到柴市上,先跟坐着的两个人拱手,然后走到第七副柴跟前,蹲下来,把柴翻了一遍,摸了摸切口,问了一句什么。
夜宸听不清。
坐着的一个人答了。答话的时候他没抬头,答完又去理他自己的柴。
中年汉子又问了一句。
答话的还是那个人。
夜宸看见一件不对的事。
那副柴不是答话那个人的。答话的人手里的柴搁在他右手边,是第六副。他答的却是第七副的事。
而且他答得很熟。第几根柴长、第几根柴的切口在哪一面,他都说得出。一个人说得出别人担子上每一根柴的样子,说明这两副担子本来就是一个人挑来的。
夜宸顺着看过去。第六副和第七副,两根担绳是同一种麻,只是第六副的绳头收在里头,第七副的绳头挑在外头。
一根担绳的一头收在里头、一头挑在外头,是同一根绳剪成两截。
他把这个记住。
下一个来的人是个老妇人,拄着一根竹棍,走到第八副柴跟前。她也不说话,只看了一眼柴,就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个摆第八副柴的人旁边。
摆第八副柴的人一直蹲着,没起来过。
老妇人站了一会儿,弯腰在空筐里摸了摸,摸出一根柴,看了两眼,把柴插回去。插回去的时候,柴的头朝下。
先前那副柴的头是朝上的。
夜宸把眼睛收回来,看着自己的鞋。
他把这一整套看清楚了两件事。
头一件:柴市上有人替别人答话,答得比本人还熟,这是替身。有替身的地方,就是有需要遮的东西。
第二件:老妇人从筐里摸柴、又把柴头掉过来,是在回话。回的不是买卖的价,回的是「东西在」。
他站起来,从坡嘴后面退开,绕到滩头上游那头,从上游走进柴市。
他没走路,走的是水边。水深到小腿,走起来有响。响是为了让人听见。
柴市上的人听见了。三个坐着的里有两个抬起头看他,看完了又低下。蹲着摆第八副柴的那个人没抬。中年汉子已经不在了,滩头上只剩原来那五个,加上刚走的两拨人,现在有七个人。
夜宸走到柴市中间,找了一块空沙地蹲下来。
他不看人,也不看柴。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揣回去,一半在手里捏着吃。吃得很慢。
这半个饼是给柴市上的人看的。外乡人路过滩头,蹲下来歇脚吃饼,是柴市上最常见的事。他吃饼的工夫,把七个人一个个看了一遍。
五个摆柴的:两个坐在第六第七副柴中间,是一对;一个蹲在第八副柴旁边,衣裳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一个坐在靠里那副柴后头,一直用手在理柴,理了半天,柴没变样;还有一个站着,背对江。
另外两个是过路的,一老一少,站在下游那头说话。
夜宸把饼吃完,把手上的渣拍掉,站起来,往那副湿柴走过去。
他走到湿柴跟前,没蹲。他站着看柴,看了有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手伸进空筐里。
筐里没有别的,搁着一根柴。
他把那根柴拿出来。柴削过,削得利落:坐姿削的,刀往里收,尖上最后一刀收手。跟北道筐底那根是同一个手。
看完,他把柴放回去。
放的时候他换了个头。原来尖朝下,他放成尖朝上。
放完他直起腰,正要走开,身后有人说话。
「往哪儿去。」
说话的是那个袖口卷到小臂的人。他坐在第八副柴旁边,一直没起来过。这时他抬了头。
夜宸回头。
「往山里。」
「山里哪一头。」
「有柴烧的那一头。」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筐里那根柴。
「柴换头的人,」他说,「是拿柴说话的。你刚才换了个头,你想说什么。」
夜宸把两手垂下来,不说话。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就说:「你要的东西不在我这儿。」
「在哪儿。」
「担上立一根,是来问事的;立两根,是来收字的。」那人说,「你这副担上一根也没立。」
「我不挑担子。」
「那你拿什么来问。」那人说,「拿眼睛来问,我就拿屋子答你。」
夜宸点头。他明白了:不用插柴,光是走到这副担子跟前看,就已经是把话说出口了。
他退开两步,往滩头上游走。
走出七八步,那人又开口,声音低下来。
「上游三十步,有一间没门的屋。」
夜宸没停,也没回头。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三十步这个数说得太准了,是早就量过的。
夜宸从石墙那儿取了一件东西带在身上,是三宗册里剩下的三张空白纸里的一张。他把它折成四方,塞在袖子里。过了江,纸要派用场。
另外那张裁下来的小纸角,他也一并收进了袖子。
他沿着江边往上游走。走出半里,坡上有了路。路面窄,草让人踩倒过,踩的印子还压得实。他顺着路走。
又走了大概两里,前头有声音。
是人声,不高,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数东西。夜宸停下,先把步子放轻,再往前走。走到一处坡嘴,他蹲下来。
坡嘴底下是一段滩头。
滩头比别处宽,江水在这一段拐了个弯,弯里头积起一片浅滩,滩上有沙有石,水深的地方到膝盖。滩头上有人摆着柴,七八副柴担一字排在滩头靠里的地方,担子两头插在沙里,柴朝上竖着。有四五个人在旁边,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蹲着理柴。
柴市。
夜宸看了有一刻工夫。
先看人数。柴担八副,人五个。有三个人的柴担是两副挨着的,另外两副散在一边。
再看柴。
柴担都是同一路捆法:柴头朝上竖着,捆两道,上面一道松,下面一道紧。松的那道是给手插的,紧的那道是压的。这一路的捆法夜宸见过,在沙洲上那根竹竿旁边的船上见过一次。
八副柴里,七副的柴是干的。柴头切口白,切口白的是新劈的,也是晒过两三天的。
第八副的柴是湿的。
那副柴搁在滩头最靠水的一边,离别人都有三四步。担子前头挂着柴,后头那只筐空着。
湿柴的柴皮还带水光。夜宸看那副柴的柴头,切口是黄的,黄的是旧切口。切口旧、柴身湿,两样凑在一起,说明这一副柴搁在这儿有日子了。要么是放着等雨淋,要么是让人泡过水。
他顺着看担绳。那副担子的绳是干的,绳结打在外头,收口往外挑。
一副挑了很久的担子,绳会浸潮,绳结会往里收。这一副不是。
夜宸盯着那副担子看。担子底下,沙上有一小圈圆痕,圆的边上有五六个点,点点间隔过匀。跟他在北道上看见的那串水点子一个样。
他不动。
过了一会儿,来人了。从滩头下游那头上来一个中年汉子,穿短打的布衣,肩上搭着一条汗巾。他走到柴市上,先跟坐着的两个人拱手,然后走到第七副柴跟前,蹲下来,把柴翻了一遍,摸了摸切口,问了一句什么。
夜宸听不清。
坐着的一个人答了。答话的时候他没抬头,答完又去理他自己的柴。
中年汉子又问了一句。
答话的还是那个人。
夜宸看见一件不对的事。
那副柴不是答话那个人的。答话的人手里的柴搁在他右手边,是第六副。他答的却是第七副的事。
而且他答得很熟。第几根柴长、第几根柴的切口在哪一面,他都说得出。一个人说得出别人担子上每一根柴的样子,说明这两副担子本来就是一个人挑来的。
夜宸顺着看过去。第六副和第七副,两根担绳是同一种麻,只是第六副的绳头收在里头,第七副的绳头挑在外头。
一根担绳的一头收在里头、一头挑在外头,是同一根绳剪成两截。
他把这个记住。
下一个来的人是个老妇人,拄着一根竹棍,走到第八副柴跟前。她也不说话,只看了一眼柴,就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个摆第八副柴的人旁边。
摆第八副柴的人一直蹲着,没起来过。
老妇人站了一会儿,弯腰在空筐里摸了摸,摸出一根柴,看了两眼,把柴插回去。插回去的时候,柴的头朝下。
先前那副柴的头是朝上的。
夜宸把眼睛收回来,看着自己的鞋。
他把这一整套看清楚了两件事。
头一件:柴市上有人替别人答话,答得比本人还熟,这是替身。有替身的地方,就是有需要遮的东西。
第二件:老妇人从筐里摸柴、又把柴头掉过来,是在回话。回的不是买卖的价,回的是「东西在」。
他站起来,从坡嘴后面退开,绕到滩头上游那头,从上游走进柴市。
他没走路,走的是水边。水深到小腿,走起来有响。响是为了让人听见。
柴市上的人听见了。三个坐着的里有两个抬起头看他,看完了又低下。蹲着摆第八副柴的那个人没抬。中年汉子已经不在了,滩头上只剩原来那五个,加上刚走的两拨人,现在有七个人。
夜宸走到柴市中间,找了一块空沙地蹲下来。
他不看人,也不看柴。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揣回去,一半在手里捏着吃。吃得很慢。
这半个饼是给柴市上的人看的。外乡人路过滩头,蹲下来歇脚吃饼,是柴市上最常见的事。他吃饼的工夫,把七个人一个个看了一遍。
五个摆柴的:两个坐在第六第七副柴中间,是一对;一个蹲在第八副柴旁边,衣裳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一个坐在靠里那副柴后头,一直用手在理柴,理了半天,柴没变样;还有一个站着,背对江。
另外两个是过路的,一老一少,站在下游那头说话。
夜宸把饼吃完,把手上的渣拍掉,站起来,往那副湿柴走过去。
他走到湿柴跟前,没蹲。他站着看柴,看了有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手伸进空筐里。
筐里没有别的,搁着一根柴。
他把那根柴拿出来。柴削过,削得利落:坐姿削的,刀往里收,尖上最后一刀收手。跟北道筐底那根是同一个手。
看完,他把柴放回去。
放的时候他换了个头。原来尖朝下,他放成尖朝上。
放完他直起腰,正要走开,身后有人说话。
「往哪儿去。」
说话的是那个袖口卷到小臂的人。他坐在第八副柴旁边,一直没起来过。这时他抬了头。
夜宸回头。
「往山里。」
「山里哪一头。」
「有柴烧的那一头。」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筐里那根柴。
「柴换头的人,」他说,「是拿柴说话的。你刚才换了个头,你想说什么。」
夜宸把两手垂下来,不说话。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就说:「你要的东西不在我这儿。」
「在哪儿。」
「担上立一根,是来问事的;立两根,是来收字的。」那人说,「你这副担上一根也没立。」
「我不挑担子。」
「那你拿什么来问。」那人说,「拿眼睛来问,我就拿屋子答你。」
夜宸点头。他明白了:不用插柴,光是走到这副担子跟前看,就已经是把话说出口了。
他退开两步,往滩头上游走。
走出七八步,那人又开口,声音低下来。
「上游三十步,有一间没门的屋。」
夜宸没停,也没回头。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三十步这个数说得太准了,是早就量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