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07章 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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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宸没有动。
水里的影子也没有动。两丈远,隔着一层水,看不清脸,看得清的只是一个轮廓。那轮廓的上半截宽,下半截收窄,是一个坐着的人的形状。
坐着,比他高。
他把手从石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站直了。
他站着的时候把前后左右的石头都想了一遍。他方才摸过的那片石板不大,一边是一条石缝。石缝不宽,他的手能塞进去半个。他要是退,退的方向是往下游,下游那边他摸过,石板接着石板,一直排到深水里。
他从水里看那影子的头顶。它的头顶上有一层东西浮着,浮在水里,一动不动,是短发被水撑开的样子。
它的头发很短。发尾不飘。
影子先动。
它动得慢。上身往前倾,倾到一半停住,然后又往前倾。这个样子像是在往下看。可夜宸站在它前头,它看的不是他,看的是他脚下那一块石板。
夜宸往旁边挪了半步。
影子的头也往旁边偏了偏。
它看的落在石板那一片地方。
夜宸又挪了半步,挪到石板边上。影子的头跟着偏,还是对着石板。他退开一米,影子的头没有再动。
这一块石板上有它要看的东西。
夜宸憋一口气,沉下去。
他贴着石板往前摸。石板上有三个字,他摸到第二个字的时候,影子那边动了一下。他把手停住,抬眼看。影子从坐的样子变成了半跪,一只手伸下来,按在石板另一头。
夜宸的手和它的手隔着五尺。
他把手往前挪了三寸。影子那边没有动。
他又往前挪了三寸。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影子按在石板上的手,外面裹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在水里发白发灰,一层一层叠着,像裹了很多层布。
不是布。布在水里会飘。那层东西贴着它,不动。
夜宸把手收回来。
他往上浮了半尺,让眼睛离石板高一点,从这个角度再看过去。裹着的那一层东西在指节的地方最厚,到手腕就薄了。指节厚的地方看不出手指分开,是一整块。
指头没有分开。
他把这个看在眼里,又落回原来的高度。
他往上游蹬了两下,蹬到石板的另一头。影子的手还按在那儿。他从侧面绕过去,绕到影子的身后。
影子的后背对着他。后背是一整片,从上到下没有分开的地方。
夜宸绕着往上游走了一步。
影子的头转了过来。
他停下。影子的头转过来的时候,脖颈那一处没有折,是整片一起转的。转的角度很大,超过了一个人脖子能转的范围。
夜宸把手按在身侧的镰柄上。镰是别在腰后的,在水里早就湿透。他没有拔出来。
影子没有别的动作。
他慢慢往上游退。
退了两步,脚底下碰到一样硬的东西。他蹲下摸,摸到一块石片。石片薄,边缘有一处很平的断面。
断面平的地方,是被人敲下来的地方。敲石片的那一下是斜着下的,断面上的纹是一层压一层。
他把石片拿起来,往上游退。
退到手够不着的距离,他浮出水面换气。浮上来的时候,他看见水面上的月亮还在原来的位置。他这一趟在水底下待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又沉下去。
影子还跪在那儿。它按在石板上的手抬起来了一点,抬出一个缝隙。夜宸看着那个缝隙,缝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动得很慢,是石板底下那一块石头在动。
石头底下有东西。
水面上的月亮照不到这个深度。夜宸从怀里摸出那张写着字的纸,捏在手里,纸在水里泡着。他把手往前送一点,送进那点亮的范围里。
亮光贴上纸,纸上的字就显出来了。四个字,别过江了。
他又把手缩回来。这一次他看清楚了,那点亮的来处是石头本身,光从石头缝里出来,出了缝就散,散成一团。
夜宸把手里的石片塞进怀里,转身往上游走。
他一边走一边摸石板。石板上的字他摸不全,可他摸到了字的排列:三个字横着排,排得不齐,最后一个字刻得比前两个低。
他往上走了十来步,石板到头了,接着是乱石。他不走了,停住。
身后那一处亮着,暗绿色的,比周围的水亮一点。
他站着看了两息,那一处亮的范围没有变。
他往上浮,浮到水面,把嘴里的水吐出来。
岸边那两点灯还在石阶上头。夜宸看着那两点灯,看了一会儿,发现灯底下有一个人影在来回走。人影走得不快,走几步停一下,停的时候头往水面偏。
那人在看水。
夜宸在水面上露一个头。他没往石阶那头去,也没往对面去,贴着岸边往上游游。
他游了有半里,看见岸上有一段黑处,那段黑的地方是山根,山根下头的草长得高。他游过去,在草根那里上了岸。
上岸的时候他先蹲着听。堤上没有人,也没有灯。他把身上的水抖了抖,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摸出来。
那张写字的纸还在,半张字还在。他摸到第三件的时候停了一下:石片还在。他把石片拿出来,对着天看。月亮的光从石片薄的地方透过来,透过来的地方是一个树叶的形状。
石片上有刻痕。
他把石片凑到眼前看。刻痕很浅,正面是一道竖,竖的下头断开,断开的地方往右拐。
他把石片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两个字,刻得很小,比正面那一道竖还浅。他借着月光看了两遍,两个字都认出来了。
他坐在草根上,把石片放在膝盖上按了按。石片的断面平整,敲它的人下手稳,敲下来的时候避开了正面的刻痕。这是从刻着字的地方敲下来的一块,敲的人知道自己在敲什么。
他把石片收回怀里。
他坐的时候心里过了一遍方才的事。他在水底下跟那个东西照了面。它不动他,它看的是石板。它按在石板上的手,裹着一层不飘的东西。它的脖子能整片转过来。
他想到石场上的老人说过的话:这一支的人从会走路就开始摸石头。老人还说,石场上那些刻完的石头,年头最早的那一批比谱堂这本册子还早。
老人没说过,石场底下有人。
他又想到另一件:那两点灯底下走动的人,也在看水。那人在石阶上等,等的东西跟他方才看见的是不是同一个。
他坐着又想了一会儿。他在石板上摸到的那三个字,头一个字是阝,第二个是陆。第三个字他没有摸出来。
他把这件事先搁下。
他解下鞋,把鞋里的沙倒出来。倒的时候他往江上看了一眼。
江面上,他方才上岸的地方往下游那一段,水面比别处黑,黑的地方是一片,边缘很清楚。
有东西浮到了水面上。
夜宸没有起身。他把鞋穿好,抱着膝盖坐着看。黑的那一片慢慢往下游移动,移了大约十来丈,停住了,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往回。
它在原处转。
水里的影子也没有动。两丈远,隔着一层水,看不清脸,看得清的只是一个轮廓。那轮廓的上半截宽,下半截收窄,是一个坐着的人的形状。
坐着,比他高。
他把手从石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站直了。
他站着的时候把前后左右的石头都想了一遍。他方才摸过的那片石板不大,一边是一条石缝。石缝不宽,他的手能塞进去半个。他要是退,退的方向是往下游,下游那边他摸过,石板接着石板,一直排到深水里。
他从水里看那影子的头顶。它的头顶上有一层东西浮着,浮在水里,一动不动,是短发被水撑开的样子。
它的头发很短。发尾不飘。
影子先动。
它动得慢。上身往前倾,倾到一半停住,然后又往前倾。这个样子像是在往下看。可夜宸站在它前头,它看的不是他,看的是他脚下那一块石板。
夜宸往旁边挪了半步。
影子的头也往旁边偏了偏。
它看的落在石板那一片地方。
夜宸又挪了半步,挪到石板边上。影子的头跟着偏,还是对着石板。他退开一米,影子的头没有再动。
这一块石板上有它要看的东西。
夜宸憋一口气,沉下去。
他贴着石板往前摸。石板上有三个字,他摸到第二个字的时候,影子那边动了一下。他把手停住,抬眼看。影子从坐的样子变成了半跪,一只手伸下来,按在石板另一头。
夜宸的手和它的手隔着五尺。
他把手往前挪了三寸。影子那边没有动。
他又往前挪了三寸。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影子按在石板上的手,外面裹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在水里发白发灰,一层一层叠着,像裹了很多层布。
不是布。布在水里会飘。那层东西贴着它,不动。
夜宸把手收回来。
他往上浮了半尺,让眼睛离石板高一点,从这个角度再看过去。裹着的那一层东西在指节的地方最厚,到手腕就薄了。指节厚的地方看不出手指分开,是一整块。
指头没有分开。
他把这个看在眼里,又落回原来的高度。
他往上游蹬了两下,蹬到石板的另一头。影子的手还按在那儿。他从侧面绕过去,绕到影子的身后。
影子的后背对着他。后背是一整片,从上到下没有分开的地方。
夜宸绕着往上游走了一步。
影子的头转了过来。
他停下。影子的头转过来的时候,脖颈那一处没有折,是整片一起转的。转的角度很大,超过了一个人脖子能转的范围。
夜宸把手按在身侧的镰柄上。镰是别在腰后的,在水里早就湿透。他没有拔出来。
影子没有别的动作。
他慢慢往上游退。
退了两步,脚底下碰到一样硬的东西。他蹲下摸,摸到一块石片。石片薄,边缘有一处很平的断面。
断面平的地方,是被人敲下来的地方。敲石片的那一下是斜着下的,断面上的纹是一层压一层。
他把石片拿起来,往上游退。
退到手够不着的距离,他浮出水面换气。浮上来的时候,他看见水面上的月亮还在原来的位置。他这一趟在水底下待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又沉下去。
影子还跪在那儿。它按在石板上的手抬起来了一点,抬出一个缝隙。夜宸看着那个缝隙,缝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动得很慢,是石板底下那一块石头在动。
石头底下有东西。
水面上的月亮照不到这个深度。夜宸从怀里摸出那张写着字的纸,捏在手里,纸在水里泡着。他把手往前送一点,送进那点亮的范围里。
亮光贴上纸,纸上的字就显出来了。四个字,别过江了。
他又把手缩回来。这一次他看清楚了,那点亮的来处是石头本身,光从石头缝里出来,出了缝就散,散成一团。
夜宸把手里的石片塞进怀里,转身往上游走。
他一边走一边摸石板。石板上的字他摸不全,可他摸到了字的排列:三个字横着排,排得不齐,最后一个字刻得比前两个低。
他往上走了十来步,石板到头了,接着是乱石。他不走了,停住。
身后那一处亮着,暗绿色的,比周围的水亮一点。
他站着看了两息,那一处亮的范围没有变。
他往上浮,浮到水面,把嘴里的水吐出来。
岸边那两点灯还在石阶上头。夜宸看着那两点灯,看了一会儿,发现灯底下有一个人影在来回走。人影走得不快,走几步停一下,停的时候头往水面偏。
那人在看水。
夜宸在水面上露一个头。他没往石阶那头去,也没往对面去,贴着岸边往上游游。
他游了有半里,看见岸上有一段黑处,那段黑的地方是山根,山根下头的草长得高。他游过去,在草根那里上了岸。
上岸的时候他先蹲着听。堤上没有人,也没有灯。他把身上的水抖了抖,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摸出来。
那张写字的纸还在,半张字还在。他摸到第三件的时候停了一下:石片还在。他把石片拿出来,对着天看。月亮的光从石片薄的地方透过来,透过来的地方是一个树叶的形状。
石片上有刻痕。
他把石片凑到眼前看。刻痕很浅,正面是一道竖,竖的下头断开,断开的地方往右拐。
他把石片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两个字,刻得很小,比正面那一道竖还浅。他借着月光看了两遍,两个字都认出来了。
他坐在草根上,把石片放在膝盖上按了按。石片的断面平整,敲它的人下手稳,敲下来的时候避开了正面的刻痕。这是从刻着字的地方敲下来的一块,敲的人知道自己在敲什么。
他把石片收回怀里。
他坐的时候心里过了一遍方才的事。他在水底下跟那个东西照了面。它不动他,它看的是石板。它按在石板上的手,裹着一层不飘的东西。它的脖子能整片转过来。
他想到石场上的老人说过的话:这一支的人从会走路就开始摸石头。老人还说,石场上那些刻完的石头,年头最早的那一批比谱堂这本册子还早。
老人没说过,石场底下有人。
他又想到另一件:那两点灯底下走动的人,也在看水。那人在石阶上等,等的东西跟他方才看见的是不是同一个。
他坐着又想了一会儿。他在石板上摸到的那三个字,头一个字是阝,第二个是陆。第三个字他没有摸出来。
他把这件事先搁下。
他解下鞋,把鞋里的沙倒出来。倒的时候他往江上看了一眼。
江面上,他方才上岸的地方往下游那一段,水面比别处黑,黑的地方是一片,边缘很清楚。
有东西浮到了水面上。
夜宸没有起身。他把鞋穿好,抱着膝盖坐着看。黑的那一片慢慢往下游移动,移了大约十来丈,停住了,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往回。
它在原处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