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17章 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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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站起来以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木盆拎到堤上,搁在草边,又走回来。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截麻绳,是白天他削的麻搓的。
他把麻绳往石阶上一放,坐下。绳是新的,麻色发白,搓得紧,绳身光滑,没有一个毛头。
石阶上还搁着他白天用的那把小刀。刀没有插回鞘里,刀刃朝下搁着,刀柄上缠的布条已经被手汗沤成深色。刀旁边是一小把没搓完的麻,麻理得很顺,一头扎着。
「你说两个人。」夜宸说。
「这段堤我看了大半辈子。」老头把手里的麻理了理,说,「我一天里要在这段堤上走三回。天没亮一趟,正午一趟,天黑以后一趟。走的就是这一段,从石阶到北边的乱石堆,来回一趟半里。」
「三回里你看见什么。」
「看见脚印。」老头说,「我走路数脚印。这一段堤上,除了我,还有别人的脚印。」
「几个人的。」
「一直是两个。」老头说,「一个是往北走的,一个是往南走的。北走的脚印浅,鞋底花纹细。南走的脚印深,花纹粗。」
夜宸把手里的布往石阶上按了按。
「南走的那一双,是下水的人。」
「是。」老头说,「下水的人从堤上下去,上来的时候鞋湿,走一步一个深印。这一双我看得清。」
「北走的那一双呢。」
「北走的那一双,我不常看见。」老头说,「它出来的时候是白天,走的时候是夜里。走的是堤上靠江那一侧,靠江那侧草矮,踩下去一眼能看出来。」
夜宸往堤上看。这一段堤两面不一样。靠陆地那一侧草密,是多年长的老草,草根扎得深。靠江那一侧草稀,草叶短,底下露着土。土上有水冲过的痕,一条一条,是涨水的时候留下的。
靠江那一侧还有一道很浅的沟,沟从石阶上头一直往北去。沟的深浅不匀,深的地方能没脚背。
夜宸想了一下。
「靠江那一侧,是绕开人的一侧。」
「对。」老头说,「绕开人。走那一侧的人不想被人碰见。」
夜宸从袖子里把布拿出来,摊在膝上。这片布是从堤上缺口底下捡的。
「缺口在哪儿。」
「在石阶往北半里。」老头说,「那个缺口我知道。我去年冬天在那儿放了一根木头,想拦一下草,木头后来不见了。」
「木头不见了。」
「不见了。」老头说,「我找过,找不着。那根木头有胳膊粗,是一个人搬不动、两个人抬着走的。」
夜宸把手里的布举起来,对着灯。
「这布是从缺口的土里捡的。」他说,「深青色的那种布。上回我在旧渡水里捞上来的绳上,也挂着一片这样的布。」
老头的脸沉下来。
「旧渡那根绳,是我搓的。」他说,「我搓绳的手艺一年出一根。旧渡那根是三年前搓的,拴在石阶角上。」
「绳被人剪过。」
「剪过。」老头说,「我前些日子去看,绳断了一截。断口是剪出来的,磨不出来这样的茬。剪绳的人下手很准,一下剪断,没剪第二下。」
夜宸把两片布在心里摆开。
旧渡的绳上挂着一片布。堤上的缺口里有一片布。这两片布是一片撕开的两半。
「这两片布是同一个人身上的。」夜宸说。
「从衣裳上撕的。」老头说,「撕成这样,是撕的人当时急了。」
「急什么。」
「急着从一处走开。」老头说,「衣裳被绳子挂住了,人急着走,一扯把衣角扯掉半片。头一片挂在旧渡的绳上,人往水里走,把布留在了绳上。第二片在缺口底下,是同一件衣裳后来的那一角,被草刮住了。」
夜宸把两片布收起来。
「你方才说,堤上一直有两个人。」他说,「一个北走一个南走。北走的绕开人,南走的下水。这两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老头说。
「可这两片布是一件衣裳。」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懂你的意思。」他说,「一件衣裳撕成两片,一片在旧渡,一片在缺口。旧渡是南走的那个地方,缺口是北走的那个地方。」
「这两个地方,是同一个人去过。」
「是同一个人。」老头说,「也就是说,那一个人走过两条路。白天他绕开人走靠江那一侧,夜里他从堤上下来,在旧渡那儿下水。」
夜宸把手里的布捏紧。
「他为什么要分开走。」
「不知道。」老头说,「我能看清的就一样,他在这片堤上的时候,不像一个人。」
老头说到这里停下来。他把麻绳拿起来,在手里打了一个结。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说,」老头把结拉紧,「他一个人在这片堤上,可他要装成两个人。装两个人做什么,我猜不出来。看脚印我熟,看人我不行。」
夜宸看着江面。
今夜没有风,江面平。上游那条白线早就过去了,整片江面暗下来,石阶底下那两级淹在水里的石头反着灯的光。
「你看见过他的脸吗。」
「没有。」老头说,「我看得见他的脚印,看得见他走哪一侧,看得见他什么时候下水,看不见他的脸。他走的时候总在灯照不到的地方。」
「他下水的时候呢。」
「下水的时候他在水里。」老头说,「我在堤上,他在水里,隔着几十步。他上来的时候总是挑我不在的时候。」
「他下水之前,有没有留下过什么。」
「留过一回。」老头说,「去年秋天,石阶上搁着一样东西。是一小段干了的麻绳,搓得比我细。绳上打着一个结,结的收口朝上。」
夜宸盯着江面又看了一会儿。
「你方才说他拿走了你放的木头。」
「是。」
「一个人搬不动,两个人抬着走。」夜宸说,「你方才说他不是一个人。你自己说的话对不上。」
老头手上一顿。
他把手里的麻绳放下。
「我说错了。」他说,「他不是一个人抬。」
「那是谁。」
「是水。」老头说,「那根木头在靠江那一侧。去年冬天水大,木头被水冲走了。我说两个人抬,是我心里一直当他有同伙。」
老头看着江面。
「我守这一段堤,二十几年,就一直觉得他有个同伙。」他说,「我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有。」
夜宸站起来,走到石阶边上,两手抄在袖子里。
「他一个人的时候,你说他有同伙。」他说,「他两个人的时候,你看见一个。你这两句话里头,有一句是说反了。」
老头没说话。
夜宸转回来,看着老头。
「你方才说,他走的时候总在灯照不到的地方。」他说,「你这盏灯照多远。」
「照到石阶下头第七级。」
「第七级以外呢。」
「以外是黑的。」老头说,「我在堤上,往江那边看,看的是黑。看不看得见人,全凭那人自己愿不愿意让我看见。」
夜宸点头。
「他愿意让你看见脚印。他不愿意让你看见别的。」他说,「你在这片堤上守了二十几年,你看见的一直是他愿意给你看的那一半。」
老头坐在石阶上,两手放在膝上,没有动。
夜宸把膝上那两片布收好,塞进怀里。
「天不早了。」他说,「你把盆留着,我今夜不下水。我要看一夜。」
「看什么。」
「看缺口那边。」夜宸说,「他这次从缺口下来,鞋掉在水里一只。他早晚要回来找。」
他把木盆拎到堤上,搁在草边,又走回来。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截麻绳,是白天他削的麻搓的。
他把麻绳往石阶上一放,坐下。绳是新的,麻色发白,搓得紧,绳身光滑,没有一个毛头。
石阶上还搁着他白天用的那把小刀。刀没有插回鞘里,刀刃朝下搁着,刀柄上缠的布条已经被手汗沤成深色。刀旁边是一小把没搓完的麻,麻理得很顺,一头扎着。
「你说两个人。」夜宸说。
「这段堤我看了大半辈子。」老头把手里的麻理了理,说,「我一天里要在这段堤上走三回。天没亮一趟,正午一趟,天黑以后一趟。走的就是这一段,从石阶到北边的乱石堆,来回一趟半里。」
「三回里你看见什么。」
「看见脚印。」老头说,「我走路数脚印。这一段堤上,除了我,还有别人的脚印。」
「几个人的。」
「一直是两个。」老头说,「一个是往北走的,一个是往南走的。北走的脚印浅,鞋底花纹细。南走的脚印深,花纹粗。」
夜宸把手里的布往石阶上按了按。
「南走的那一双,是下水的人。」
「是。」老头说,「下水的人从堤上下去,上来的时候鞋湿,走一步一个深印。这一双我看得清。」
「北走的那一双呢。」
「北走的那一双,我不常看见。」老头说,「它出来的时候是白天,走的时候是夜里。走的是堤上靠江那一侧,靠江那侧草矮,踩下去一眼能看出来。」
夜宸往堤上看。这一段堤两面不一样。靠陆地那一侧草密,是多年长的老草,草根扎得深。靠江那一侧草稀,草叶短,底下露着土。土上有水冲过的痕,一条一条,是涨水的时候留下的。
靠江那一侧还有一道很浅的沟,沟从石阶上头一直往北去。沟的深浅不匀,深的地方能没脚背。
夜宸想了一下。
「靠江那一侧,是绕开人的一侧。」
「对。」老头说,「绕开人。走那一侧的人不想被人碰见。」
夜宸从袖子里把布拿出来,摊在膝上。这片布是从堤上缺口底下捡的。
「缺口在哪儿。」
「在石阶往北半里。」老头说,「那个缺口我知道。我去年冬天在那儿放了一根木头,想拦一下草,木头后来不见了。」
「木头不见了。」
「不见了。」老头说,「我找过,找不着。那根木头有胳膊粗,是一个人搬不动、两个人抬着走的。」
夜宸把手里的布举起来,对着灯。
「这布是从缺口的土里捡的。」他说,「深青色的那种布。上回我在旧渡水里捞上来的绳上,也挂着一片这样的布。」
老头的脸沉下来。
「旧渡那根绳,是我搓的。」他说,「我搓绳的手艺一年出一根。旧渡那根是三年前搓的,拴在石阶角上。」
「绳被人剪过。」
「剪过。」老头说,「我前些日子去看,绳断了一截。断口是剪出来的,磨不出来这样的茬。剪绳的人下手很准,一下剪断,没剪第二下。」
夜宸把两片布在心里摆开。
旧渡的绳上挂着一片布。堤上的缺口里有一片布。这两片布是一片撕开的两半。
「这两片布是同一个人身上的。」夜宸说。
「从衣裳上撕的。」老头说,「撕成这样,是撕的人当时急了。」
「急什么。」
「急着从一处走开。」老头说,「衣裳被绳子挂住了,人急着走,一扯把衣角扯掉半片。头一片挂在旧渡的绳上,人往水里走,把布留在了绳上。第二片在缺口底下,是同一件衣裳后来的那一角,被草刮住了。」
夜宸把两片布收起来。
「你方才说,堤上一直有两个人。」他说,「一个北走一个南走。北走的绕开人,南走的下水。这两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老头说。
「可这两片布是一件衣裳。」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懂你的意思。」他说,「一件衣裳撕成两片,一片在旧渡,一片在缺口。旧渡是南走的那个地方,缺口是北走的那个地方。」
「这两个地方,是同一个人去过。」
「是同一个人。」老头说,「也就是说,那一个人走过两条路。白天他绕开人走靠江那一侧,夜里他从堤上下来,在旧渡那儿下水。」
夜宸把手里的布捏紧。
「他为什么要分开走。」
「不知道。」老头说,「我能看清的就一样,他在这片堤上的时候,不像一个人。」
老头说到这里停下来。他把麻绳拿起来,在手里打了一个结。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说,」老头把结拉紧,「他一个人在这片堤上,可他要装成两个人。装两个人做什么,我猜不出来。看脚印我熟,看人我不行。」
夜宸看着江面。
今夜没有风,江面平。上游那条白线早就过去了,整片江面暗下来,石阶底下那两级淹在水里的石头反着灯的光。
「你看见过他的脸吗。」
「没有。」老头说,「我看得见他的脚印,看得见他走哪一侧,看得见他什么时候下水,看不见他的脸。他走的时候总在灯照不到的地方。」
「他下水的时候呢。」
「下水的时候他在水里。」老头说,「我在堤上,他在水里,隔着几十步。他上来的时候总是挑我不在的时候。」
「他下水之前,有没有留下过什么。」
「留过一回。」老头说,「去年秋天,石阶上搁着一样东西。是一小段干了的麻绳,搓得比我细。绳上打着一个结,结的收口朝上。」
夜宸盯着江面又看了一会儿。
「你方才说他拿走了你放的木头。」
「是。」
「一个人搬不动,两个人抬着走。」夜宸说,「你方才说他不是一个人。你自己说的话对不上。」
老头手上一顿。
他把手里的麻绳放下。
「我说错了。」他说,「他不是一个人抬。」
「那是谁。」
「是水。」老头说,「那根木头在靠江那一侧。去年冬天水大,木头被水冲走了。我说两个人抬,是我心里一直当他有同伙。」
老头看着江面。
「我守这一段堤,二十几年,就一直觉得他有个同伙。」他说,「我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有。」
夜宸站起来,走到石阶边上,两手抄在袖子里。
「他一个人的时候,你说他有同伙。」他说,「他两个人的时候,你看见一个。你这两句话里头,有一句是说反了。」
老头没说话。
夜宸转回来,看着老头。
「你方才说,他走的时候总在灯照不到的地方。」他说,「你这盏灯照多远。」
「照到石阶下头第七级。」
「第七级以外呢。」
「以外是黑的。」老头说,「我在堤上,往江那边看,看的是黑。看不看得见人,全凭那人自己愿不愿意让我看见。」
夜宸点头。
「他愿意让你看见脚印。他不愿意让你看见别的。」他说,「你在这片堤上守了二十几年,你看见的一直是他愿意给你看的那一半。」
老头坐在石阶上,两手放在膝上,没有动。
夜宸把膝上那两片布收好,塞进怀里。
「天不早了。」他说,「你把盆留着,我今夜不下水。我要看一夜。」
「看什么。」
「看缺口那边。」夜宸说,「他这次从缺口下来,鞋掉在水里一只。他早晚要回来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