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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25章 软底

    天没亮透,江面上那层雾还压着。夜宸从石阶上下来,先把外衣脱了,叠好,压在昨天压过的那块石头底下。

    老头跟到水边,站住。

    「下头那层软的,你别用手去摸。」老头说,「拿东西戳。戳下去拔出来,看带上来什么。」

    夜宸点头。他从石阶上捡了昨天那根麻线,把线头系在一根从坡上折来的细枝上。枝有一臂长,梢是斜的。

    水到胸口。走到桩边,他先不急着往下探。他把细枝顺着桩根捅下去,捅到昨天那块石头的面上,又顺着石头的边往下蹭。

    蹭到石头下沿,枝梢往下空了一寸。

    沙是硬的,枝梢顶上去会停。这一下顶了个空,枝梢还在往下走。

    夜宸把枝子拔上来。枝梢上没带泥,带上来一层薄薄的灰白,用手指一抹就化开,抹在指腹上发滑。

    他把枝子再捅下去,这回不往上拔,横着往里探。探了半臂,枝梢碰到一个硬东西,磕了一下。

    声响不大,隔着水传上来闷闷的。

    夜宸把枝子抽出来,吸一口气,整个人沉下去。

    水底那层软泥果然是软的。他两手撑在石头上,脚慢慢往下压,泥没到小腿肚。泥底下凉得更透,凉气顺着裤脚往上走。他摸到那个磕响的东西,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角。

    他把角摸了一圈。四条边,四条棱。上头有盖,盖和身子的缝对得很齐,缝里塞着泥。

    是个盒子。

    夜宸不敢用力,双手托着盒底,慢慢往上抬。盒子在泥里待了许多年,抬起来的时候吸了一下,出了一声闷响,像从肉里拔东西。他抬到胸口,转身往石阶走。脚下的泥拽着他,每一步都费劲。

    上岸的时候他先跪下,把盒子放在石阶上,才站起来。

    老头蹲下来看。

    盒子是铁的,巴掌大,比巴掌厚一点,外头一层锈壳。锈是褐色的,一层一层叠着,像老树皮。盖子中间有一道小环,环是焊上去的,焊口已经烂透。

    「我师父的东西。」老头说。

    夜宸抬头。

    「他有个这样的盒子。他拿它装绳头、装钉子。」老头伸手在盒盖上按了一下,指头陷进锈里,「他死那天我翻过他的屋子,东西都在,就那个盒子不在。」

    夜宸找了块石头,把盒盖上那层锈敲开一条缝。铁早烂了,缝一开,盖子自己就散了。

    盒子里的东西被水泡了五十年。

    最上头是一团线。线早烂了,一碰就成了泥,颜色也没了。线底下有几根短钉,钉帽发黑。再底下,是一小块布。布比巴掌小,边上毛得厉害,颜色退成灰白,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色。

    布的底下垫着一片薄木。

    夜宸把那片木片拿起来,放在灯下。木片是圆的,边上磨得很平,中间一块颜色深。他把木片翻过来。

    背面有字。

    一个字。刻得很深,刀路窄,收笔的地方往里带回。

    夜宸看了很久。

    「认得?」老头问。

    「认得。」夜宸说,「这跟石片上那两个字是一路的刀。」

    老头的肩膀往下落了半寸。

    夜宸把木片放回盒子里,又拿起那块布。布摊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布上有一道折痕,很直,从上到下,折得很深,像被人反复对折过。折痕旁边还有几个小孔,孔是圆的,两个一组,一共三组。

    「这是绳子上系过的。」夜宸说,「绳子隔着布系,系紧以后布就留下这道折。」

    「系什么?」

    「系人。」夜宸说,「绳头勒进肉里,中间垫一层布,勒痕就散开了。这是抬人上来的绳。」

    老头不说话。他伸手把那块布接过去,捏在掌心里,捏了很久。

    「我师父上来那一天。」老头开口,「衣裳是干的。我一直想不通。他下过水,上来衣裳怎么会是干的。」

    夜宸看着盒子。

    「后来我把这事搁下了。」老头说,「搁了五十年。」

    「现在不用搁了。」夜宸说,「他不是穿着衣裳下去的。」

    老头的眼睛动了一下。

    「水底那层水里,衣裳重,会往下拽。」夜宸说,「他下到那个口子跟前,把衣裳脱了。上来的时候,是被人用绳抬上来的。」

    「抬上来他还活着?」

    「活着。」夜宸说,「死了的人,抬上来的时候绳是松的。系紧的绳,是给活人留的位置。」

    风从上游过来。江面上的雾散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水色。水色比昨天深,黑中透一点青。

    老头把布叠起来,叠得很慢。叠到一半他停下。

    「我师父那三句话,我向来当是下水前说的。」老头说,「今天听你这么说,那三句是抬上来以后说的。」

    「哪一句?」

    「绳子系上去以后别回头看。」老头说,「还有一句,三个音,当中那个音落在水里的动静。」

    夜宸把盒子里的东西逐件摆开。烂线、短钉、布、薄木片。他数了一遍,四样。

    「少了一件。」他说。

    「少什么?」

    「他上来手里攥着牌。」夜宸说,「这盒子里没有牌。」

    老头的手停住了。

    「你说过两回,人上来的时候身上有牌。」夜宸说,「一块给了你,一块他自己留着,留到死。这只盒子是他下水的家什,家什在,牌没在。」

    「那牌在他身上。」老头说。

    「他身上没有。」夜宸说,「你换衣裳那天翻过。」

    老头的声音低下去:「我翻过。衣裳里没有。」

    夜宸看着水里那根桩。桩露在水面上的一截,被天亮照出一道浅光。桩底那块石头沉在水下,昨天翻过去的字面朝下,还压在泥里。

    「三块牌。」他说,「一块在你手里,一块在桩底那块石头底下。还有一块,他带下去了。」

    「带下去了?」

    「他上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夜宸说,「你哥在水底待了三年,手里也是空的。这两个人下水,手上都没带东西上来。」

    「那牌去哪儿了?」

    夜宸没答。他把那片薄木片又拿起来,凑到灯下。

    木片中间那一块颜色深的地方,侧面能看出一点层次。水泡不出这种印子。木质让东西磨了许多回,才有这个层次。有人拿这一块木头在什么东西上磨过,磨了很多回。

    「这块木头,是垫的。」他说,「垫在什么东西的底下,磨多了就磨出这个印。」

    老头的呼吸重了一分。

    「牌在石头底下。」他说,「石头底下还有一层。软的那一层。」

    「对。」夜宸说,「盒子上头没有牌。牌比你师父的手深。」

    他把盒子合上,用草绳扎了两道,提在手里。日头从雾里出来一条边,照在石阶上,把阶面的水照得发亮。石阶第七级靠江那一面,昨天他摸过,什么也没有。

    老头站起来,把湿手在衣襟上擦干。

    「你今天还去吗。」老头问。

    夜宸往上游看。两百步外,那片雾正堆在转水的头上。他想起那个口子里的新土,想起新土上那个圆印,还有旁边那一道往外往上游的划痕。

    「去。」他说。

    「去干什么?」

    「看那个圆印。」夜宸说,「昨天我以为是有人拿东西压了一下。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老头的脸绷了一下。

    「是什么。」

    「是盒子。」夜宸说,「有人也这么干过,从水底起出过一只这样的盒子。他起完把盒子放在新土上歇了一歇,歇完提着走了。他往上游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