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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27章 木屑

    木屑在灯下很小,比米粒还小半圈。夜宸把它放在那片薄木片旁边,两个颜色放到一起。

    深浅一样。

    他把木片凑到灯下,用指甲从木片那边刮下一小撮屑,跟绳上那粒并排。两撮屑摊在石板上,指腹轻轻一捻,都是油的,捻完指上留一点暗。

    「一处的木头。」他说。

    老头蹲在旁边看。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粒木屑拨到自己掌心里,凑近鼻子闻。

    「有桐油。」老头说,「我师父的盒子是桐油刷过的。刷的时候油往下渗,盒子底垫的那块木头顶上也沾。顶上的木头被泡久了,就成了这个色。」

    「盒子底下垫木头。」夜宸说。

    「垫平。」老头说,「石头不平,盒子放上去会晃。垫一块薄木片,盒子就稳。他挑木头有讲究,要挑不吸水的。」

    老头伸出一根手指,把两撮木屑分开,指着颜色深的那一撮。

    「你看这个纹。水泡过五十年,纹路还立着,一点没糟。本地的木头到不了这个样子。本地江边的木头,泡三年就酥。」

    「哪儿来的。」

    「上游山里有一种黄檀。」老头说,「砍下来沉水,一斤木沉一斤半的沉。打桩用的就是它。石阶东侧那根桩,桩身也是黄檀,桩头早就没了,桩身还在,泡了五十年一点没朽。」

    夜宸把两撮屑收进纸里,折了两折,塞回袖子。

    「那么,这个人起盒子的时候,不是把盒子整个抬出来。」他说,「他是先把底下的木片抠下来看过,看完了再抬盒子。」

    「你怎么知道。」

    「木屑在绳芯里。」夜宸说,「绳是用来提盒子的。绳芯夹着木屑,说明绳勒过木片。他先勒木片,勒松了,才知道底下垫了什么。」

    老头把手里的麻放下了。

    「这个人比我想的细。」

    「细。」夜宸说,「细到把掉在绳上的一粒屑也带走了。他要是随手一抖,屑就掉回泥里了。他没抖。」

    「他故意带走。」

    「或者他压根不知道绳上挂着东西。」夜宸说,「他不知道,说明他起完就走,没细看绳。」

    老头想了想。

    「那还是往上游走的那一个。」

    「对。」夜宸站起来,「他把木片抠出来看过,说明他想知道盒子底下压着什么。看完带走。木头屑跟着绳走,一路走到他歇脚的地方。」

    老头把手在身上擦了两下,擦掉指上的油。

    「我师父有一个习惯。」老头说,「下水的家什,他都编过号。盒子上刻三道,绳上打三个结,连那根竹管,管身也刮三道。他的意思是这三样凑成一套,缺一样就不算数。」

    「桩底下起出来的盒子,刻的几道。」

    「我起出来的时候看过。」夜宸说,「刻三道,跟盒身一个方向。」

    「那就是我师父那一套的。」老头说,「绳上是几个结,你看过吗。」

    夜宸摇头。他昨天惦记着收绳头,没数。

    「你要去上游找那粒屑。」

    「找更大一块。」夜宸说,「一粒屑落不了地。那木片抠下来以后,他要么揣着,要么扔了。揣着,木片在他身上。扔了,木片在上游某处。」

    老头把刀插回腰上。

    「我陪你走一段。」

    两个人往上走。太阳升起来一半,照在江面上,把江水照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了的那一半能看见底,暗的那一半看不出深浅。

    石阶这头到转水那头,两千步出头。昨夜下过一层薄霜,坡上的枯草压得伏在地上。夜宸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看自己身后那道脚印。

    「看什么。」

    「看他走哪条。」夜宸说,「他昨晚上岸以后要是也往上游走,这条路上该有两层印子。我这层是新的,他那层是一夜前的。」

    走了一百来步,夜宸停下。

    坡脚有一片碎石滩,滩上的石头大小不一,被水冲得圆。他蹲下去看了一遍,又站起来。

    「他走过这儿。」他说。

    「你怎么看出。」

    「石头。」夜宸指着滩上一处,「这片滩上的石头都让水冲着往下走,圆的这头朝下游。可是这几块,圆的这头朝上游。有人从这儿过,脚下的石头被踢得翻了个身。」

    老头看了半天,点头。

    再往前走,到了那道口子。口子里那撮新土昨天还在,今天少了一半。土面上多了一道新痕,痕是拖的,从口子往里,拖了一尺多。

    夜宸在路上没找到第二层印子。坡草的霜一夜就化,他昨夜翻过的那块石头边上,草还是原来倒着的方向,没人踩过。

    「他没走坡。」夜宸说,「他贴着水边走。水边的砂石不吃印。」

    夜宸蹲下去看那道痕。

    「他回来过。」他说。

    老头的脚步顿住。

    「什么时候。」

    「昨夜到今早之间。」夜宸说,「土还湿。痕边上的土茬还没有硬。他往口子里拖了东西,拖着走进去的。」

    「什么东西。」

    「盒子。」夜宸说,「盒子重,他自己提不动太久,就要拖。口子往里收,正好挡风。」

    夜宸跟进去。

    口子往里三步就窄了,两边是湿石壁,壁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青苔被蹭掉一条,从下往上,一直蹭到一人高的地方。他把手按在那条空白的壁上,比了比高度。

    「他在这儿站过。」他说,「站的时候背贴着壁,青苔就是那时候蹭掉的。」

    口子最里头有一小块平地。平地上没有新土,土是踩实的,踩出两处浅窝,一左一右,间距窄。窝的边上有一圈细细的划痕,划痕是绕着窝走的,绕了三圈。

    「他把盒子放在两脚之间。」夜宸说,「放好了,蹲下来,盒子周围画了一圈。」

    「画圈做什么。」

    「量。」夜宸说,「量盒子底。他要知道盒底多大。」

    老头看着那一圈划痕,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他把手掌撑在口子的石壁上,壁上的青苔被他的指头蹭掉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石头,石头是干的。

    「这个人蹲在这儿的时候,外衣是湿的。」老头说,「湿衣裳贴壁,壁上会留一层水迹。这壁是干的,说明他把外衣脱了,挂在外头。」

    「你在桩底下起出的那个盒子,你量过没有。」

    「量过。」夜宸说,「圆底,比巴掌大一圈,底下带一个方角。」

    「他量出来的尺寸合不合。」

    夜宸把袖子里那张纸拿出来。纸上是他昨天在圆印上掐的那道痕。他把纸摊在平地边上,对着那圈划痕比。

    差一线。

    「合得上。」他说,「差的是他画圈的时候手抖了。」

    老头站直了,两手在身侧贴了一下。

    「他手里的盒子跟桩底下起出来的,一路货色。」他说。

    「他有。」夜宸说,「这跟我师父用的不是一家的东西。」

    「那是谁的。」

    夜宸没答。他往口子外面看。江面上,那片转水还在原处,外圈慢慢转,转到中心往下走。

    这一片水里头,埋着的盒子不止一个。

    他想起昨天在石阶上,老头说过的话。师父上来那天怀里揣着两块牌。一块给了老头,一块收到死。

    他把纸收好,站起来。

    「盒子是他从水里摸上来的。」他说,「盒子里装的东西,他拿走了。」

    「走的什么。」

    「不知道。」夜宸说,「不过这一片水底下,盒子不止一个。牌三块,盒子至少两个。这两样东西是一路的。」

    老头沉默了很久,把腰上的刀拔出来又插回去,问了一句。

    「水底下到底埋了多少东西。」

    夜宸看着那片转水,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我知道一桩。埋东西的人,一座一座埋,一处一处分开放。这不像仓。这像账。」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