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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35章 起铁

    天没亮两人就到了江边。

    夜宸先做竹竿。他砍了一根新竹,比人高两头,把竹节一节一节削平,削出一段光滑的管身。他在管身上用小刀刮痕,从尖头量起,一臂刮一道,刮了三道。

    「量水的。」他说。

    老头在坡上埋桩。他挑的是那棵倒了的老树根。树根扎在土里,他拿锄把根边的浮土刨开,露出底下一截粗根,又搬了两块石头压在根上。绳在根上绕三圈,收紧。

    「怎么不插石头。」

    「石头插不稳。」老头说,「坡上的石头是浮的,看着大,底下一压就跑。树根往下长,长进土里那些年的东西,比石头实。」

    他用脚在根上踹了一下。树根没动。

    「绷得住吗。」

    老头拿手在绳上弹了一下。绳嗡了一声,声音短,不颤。

    「绷得住。」

    夜宸把厚布叠成四层,垫在肩上。他把钩子那一头的绳理直,盘在脚边,另一头递给老头。

    「你拉。我下去挂。」

    「挂不上就上来。别在底下耗。」

    「知道。」

    夜宸把绳结挨个摸了一遍。三个结都在,一个压一个。他又把钩柄上的槽对了对,槽口卡住绳头,卡得死。

    「绳我摸过了。」他说。

    「摸过了就下去。」老头说,「下去以后别看绳,看底下。绳是岸上人的事。」

    夜宸脱了衣服,只留一件里衣,从上游那一侧下水。

    水一过胸口就往下带。他这回不跟水较劲,顺着走圆,转了四圈才摸到石棱。他一手扣住石棱的边,一手把钩子往下送。

    石棱底下那道断口今天的水比昨天急。他把钩子送进去,爪子刮在壁上,滑了两次。

    第三次他把整条手臂塞进断口,让肩顶住石棱当支点。钩子在最深的地方碰到那个硬东西。他改了个法子。手腕转了半圈,让爪子贴着硬面往边上蹭。

    蹭到硬面的边缘,往下一沉。

    手上跳了一下。

    他把腕子收回来半寸。

    钩子咬住了。

    他浮上来,抹了一把脸。

    「挂上了。」

    「稳不稳。」

    「稳。」

    老头把绳在腰上绕了一圈,两只脚蹬住树根底下那块石头,身体往后斜。

    「起。」

    夜宸上岸帮忙。两人一前一后拉同一根绳。绳绷直,绷得像一根木杆。夜宸能听见绳里的麻在响,一根一根地响。

    他两只手都缠了布条。布条是老头从篓里翻出来的,本来裹灯用。缠上以后好抓,可绳一绷,布条照样吃进掌心。第一下拉完,他摊开手看,掌心横着一条红印,红印两头起了两个白点。

    「起泡了。」他说。

    「泡破了是好事。」老头说,「破了长出来的皮厚。」

    底下的铁件动了一下。

    响过之后,绳又松了半尺。铁件落回原处。

    「不成。」夜宸喘着气说,「一寸都没离底。」

    老头松开绳,走到坡下看了看那两块压桩的石头。石头被拉得挪了半掌。他把石头搬回原处,又搬了一块更大的压上去。

    「再来。」

    这一回两人不一起拉。老头先垫住绳,让夜宸去石阶东边砍了一根胳膊粗的活树枝。树枝砍下来,削掉枝丫,一头塞进树根底下,另一头顶在绳的中段。

    「杠。」老头说,「绳拉不动,就拿杆顶。杆比人手硬。」

    夜宸拿肩膀顶着树枝的另一头,脚跟蹬住坡上的土,往下压。

    树根底下那块石头陷进土里半指。

    绳又绷了。

    这一次铁件被拉离了底。它悬在断口上头,被水推着,慢慢转了一圈。

    「出来了!」夜宸喊。

    「别松!」

    老头腾出一只手,从脚边摸起一块石头,塞进绳底下,拿绳压住。石头卡在坡的凹处,卡得很死。

    「一寸一寸来。」他说,「松半寸,垫一块。」

    两人就这么干。拉一寸,垫一块石头;垫好了,再拉一寸,再垫一块。夜宸的里衣贴在身上,水顺着裤腿往下淌,脚下的土被踩成一片泥。他肩膀上那块厚布被绳磨得起毛,毛上全是水。

    垫到第六块石头的时候,底下的铁件被拉到了旋的边缘。

    旋把它往外推。铁件在旋边上卡住了,不动。

    「转的劲顶住了。」夜宸说。

    他跳下水。水一人多深,他踩着断口的边,两手托住那件东西的下沿,往上顶。

    东西硬,凉,凉得扎手。他的手一贴上,指头就麻了一下。他咬着牙往上托,托到手臂发直,肩膀往上耸。

    上头老头在收绳。

    铁件过旋,水在它周围翻开一圈。夜宸看见底下翻上来一团东西,黑的,浓,像烟又不散,糊在他手背上,滑得像油。

    铁件出水了。

    它一出水就重。夜宸托不住,松了手。铁件在半空晃了一下,老头把绳往树根上一压,绳子卡在树根和石头中间,铁件就那么挂在离水面半尺的地方,一晃一晃。

    水从铁件上往下滴。滴下来的水是浑的,滴在石阶上,石阶上留下几个深色的点。夜宸蹲下去拿指头抹了一下,指头上黑。

    「水是黑的。」

    「泡过的东西都这样。」老头说,「铁在水里头烂,烂下来的颜色全渗进石头缝里。你把那几个点记着,等下干了看它变什么色。」

    两人合力把它拖上坡。

    摊在石阶上的是一团东西。外头缠着的绳全黑了,烂成一截一截,一动就掉渣。里头绑着两样铁器。

    短的是一把铁锤。锤头方的,四面都磨圆了,锤面上有一层厚锈,锈成一片一片,翘起来像鳞。他把锤头翻过来,锤底那面磨得亮,亮得能照见他的半个脸。这一面是锤的正面,用过很多回,凹进去一小块。

    长的是一根铁钎。铁钎比夜宸的小臂长出一截,一头是尖的,尖头崩掉两个口,崩口是斜的,口子发亮。尖头往上一段,钎身让水磨得发圆,圆的地方锈薄,锈厚的地方是手常握的那一段。

    「手攥过的地方锈得重。」夜宸说,「汗吃进铁里。」

    「你懂铁。」

    「不懂。」夜宸说,「我做过别的活。铁的东西,哪儿上手多,哪儿先烂。」

    两样东西被同一根绳绑在一起。绑法是十字,勒得很紧,几十年过去,绳烂了,绑法还在。

    铁件底下压着一大团黑泥。泥很细,细得像面。夜宸把泥扒开,一层一层往下扒,扒到半掌深,泥里露出木头。

    一片木头。

    木头顶多巴掌大,一面平,一面还带着原来的弧度,弧度那一头还有半圈刀痕,是当年用刀修出来的。他把木头在石阶上敲了敲,木头没碎,声音脆,脆得像敲在陶片上。

    「泡了这些年,木头该烂。」他说。

    「手边的木头烂,水底的木头不烂。」老头说,「水底不见风,也不见太阳。木头烂,靠的是让风干透又让雨泡透,来回折腾,折腾久了就散。一直泡着,反倒定住了。」

    「沉木。」夜宸说。

    「沉木。」老头说,「落水就往下沉,沉到底就待着,不浮。老辈人打家具,挑的就是这种木。水底泡过几十年再捞出来,木性收得干干净净,做出来的东西不开缝。」

    他从夜宸手里把木头接过去翻了个面,翻到带弧度的那个面,看了很久。

    「纹是黄的。」他说。

    他把木头凑到鼻子底下闻,闻了两下,抬起头。

    「黄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