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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37章 皮子

    石头还在原处。

    夜宸从石阶那边过来的时候,先在桩根边上蹲了一会儿。桩根底下那块石头跟昨天一样,一半陷在泥里,一半露在外头,露在外头那一面被水冲得发亮。

    他脱了外衣下水。水到腰。

    他把双手塞到石头两边,摸到石头底下的缝。缝很窄,两个指头塞得进去。缝里头贴着一层东西,软的。他按下去,指头陷进半指;抬起来,那一层慢慢往回鼓。

    他用力往上抬石头。石头比看上去轻,在水里好抬,他抬了三次,石头松了,缝开了半指。

    他歇了一息,双手换到石头另外两边。他把脚踩住桩根当支点,肩膀顶住石头的边缘,身子往上一挺,腰跟着使劲。石头往外挪了一掌,翻了个面,滑到一边,激起一团泥。

    泥在水里散得很慢,散开的时候一圈一层,像个慢慢张开的碗。

    泥散了以后,底下露出一块东西。

    泥是散的,一搅就浑。露出水面这一块是整的,四边有边,边里头鼓着。灰白色,泡得发涨,边上一圈发黑,中间拱起来,像一块泡了水的干粮。

    夜宸用手指头按了一下。

    软。按下去陷半指,指头一抬,它慢慢鼓回来。

    「下来了。」他朝岸上喊。

    老头在坡上应了一声,走下石阶,蹲在靠水最近的阶沿上往底下看。

    「别用指甲抠。」

    「知道。」

    夜宸双手托住那东西的边,一点一点往上捧。它比他的两个手掌合起来还大,捧起来的时候往下滴水,水浑浊,滴在水面上散一朵一朵灰花。

    他把它捧到石阶上放平。

    老头没下来,站在坡上隔着十几步看。

    「什么东西。」夜宸问。

    老头走过来,蹲下,没碰。他先拿鼻子闻,闻了两下,又凑近闻了第三下。

    「闻着不臭。」夜宸说。

    「不臭才好。」老头说,「泡了几十年还不臭的皮,是拿油浸透了才下的水。」

    他把手掌悬在那东西上头两指的地方,停了一会儿。掌心离着皮面两指远,停的时间比夜宸想的长。

    「皮子。」他说。

    「皮。」

    「包东西用的皮。」老头说,「老辈人拿这个包要紧的东西。皮不透水,也不吃水。油浸过,泡几年都不烂。」

    夜宸拿指头在皮子边上捏了捏。捏起来有韧性,一松手,皮面回原。他用指甲在边上轻轻划了一下,划痕过一会儿自己淡了,没留下印。

    「结实。」他说。

    「生皮鞣过才能这样。」老头说,「硝过,油浸过,晾过大半年。老辈人包要紧东西都用这个。纸会烂,布会霉,皮子放得住。」

    边上有几处破了,破口朝里卷,是当年拿绳勒出来的一道道印。

    他把皮子慢慢展开。展开的时候皮子吱吱响,响声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搓纸。皮子展开以后比他两个手掌合起来还大一圈,四边叠着,是包的时候叠进去的。

    皮子里裹着东西。

    一块牌。

    牌是深青的,跟老头怀里那半块一个颜色。四角磨圆了,边上有一处崩口,崩口是新的,断面上还带着浅色的石肉。

    夜宸把牌翻过来。

    牌上刻着字。刀走得深,收处起毛,跟钎身上那三道横出一个路子。

    两个字。

    上头一个字,下头一个字。

    「有字。」他说。

    老头把牌接过去,捏在指头上,对着光。

    牌有一层水汽,他拿袖子擦了两回,擦到牌面发亮才看。

    他看了很久。看的时候他的指头在牌边上摩,从四角摩到崩口,又从崩口摩回四角。

    「认得吗。」夜宸问。

    「认得。」老头说。

    他的声音低下去。

    「这是我师祖的名字。」

    夜宸没说话。

    老头把牌立在掌心,指头扶着牌边,没让牌倒下。

    「我师祖我没见过。」他说,「我进这一线的时候他已经没了。我师父提他的时候,讲了两桩。头一桩是他的手。我师祖的手比常人大,手掌厚,指头短,凿石头的时候一手按钎,一手抡锤,两手都行。」

    「两手都行。」

    「我师父说这是少见的。」老头说,「凿石头的人多半一手稳,另一手使不出三成力。我师祖两手一样稳。他凿出来的洞,从哪一头进都直。」

    「还有一桩。」

    「还有一件是他的名字。」老头说,「我师父跟我提过一回。」老头说,「他说他师父的名字不上册,也不上碑。名字写在一块牌上,牌子沉在水底。」

    「沉在哪儿。」

    「他没说。」老头说,「我问他,他就摆手。他说这话不能多问,问多了,底下那位会听见。」

    他把牌往掌心收了一点。

    「他说名字沉底的人,是替底下那位守着的。上头的册子记活人,水底下的牌子记守底的人。活人一辈一辈换,守底的那一层不换。名字沉下去,就一直在底下把着。」

    「把着什么。」

    「把着一层的底。」老头说,「上头一层是河底,底下还压着一层,是山。两层的当口上要有东西压着。牌子上有名字,名字就压在那里。」

    「守底。」

    「守底。」老头说,「石板底下那块石片背面刻的就是这两个字。我看了三天,今天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把牌翻过来,翻到背面。

    背面也刻着东西。还是三道横,长短一短一中一长,长得一道挨一道。三道横底下刻着一个圈,圈画得不圆,分几笔接起来,接的地方有重叠。

    夜宸盯着那个圈。

    「跟桩底那块石头朝下那一面,一个样。」他说,「石头是放下字用的,字面朝上,后来被人翻过去。翻石头的人,就是把这块牌塞下去的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水里那块翻开的石头。

    「石头我还得翻回去。」

    「翻回去做什么。」

    「石头朝上那一面本来是刻字的。」夜宸说,「字朝上,是给人看的。翻了面,字就朝下,谁也看不见。他翻石头,图的是把字藏起来。」

    他顿了顿。

    「他把师祖的牌抽走,又放了一块别的进去。」

    「新的。」

    「牌上那个崩口。」夜宸说,「断面上还带着白,没长水垢。泡了几十年的石头断口,颜色早该跟牌身一样深。这一处浅,是新的。」

    老头把牌举到光底下,转着看那一处崩口。他看了半晌,把牌放下。

    「还有一样。」夜宸说,「牌塞在皮子里,皮子包着牌,压在石头底下。这个包法,是让人来取的。真要不让人碰,就该把牌砌进石头里,或者扔进最深的旋里。这么包着压着,是留了手。」

    「留手。」

    「他留了个位置。」夜宸说,「来取的人知道石头底下是什么,知道从哪边掀,知道掀开以后皮子朝哪一边翻。他不知道的是,石头底下还有一层。」

    「塞下去?」

    「他把师祖的牌从石头底下抽出去,把石头翻过来,又塞了别的东西进去。」

    夜宸把牌放回皮子上,两个并排摊着。

    他把皮子的四边重新叠起来,叠回原来那个收法。叠完他拿手在包上按了按,包面上那几道绳勒印对上了原来的位置,一道都没错开。

    「包回去的时候,先折哪一边,后折哪一边,他都有数。」他说。

    「有数。」老头说,「老辈人包东西,收口朝哪一边都有讲究。收口朝上,是包给活人的。收口朝下,是包给底下的人的。」

    「他这个收口朝哪边。」

    老头把叠好的包翻了个面,翻到底朝上。

    收口那一叠在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