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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47章 白浆

    天亮以后,坑口那层白厚成了一个盖子。

    夜宸蹲在坑边看。白的东西贴着水面,一片,边上有褶,褶子往中间收。他拿竹竿轻轻挑了一下,竿头挑起来的一小块是软的,挑起半寸就断,断处挂着一小条白线,线垂下去,落到水面上又摊开。

    「不是水面上结的。」他说。

    老头从篓子里拿出一块干布。布是原先裹灯用的,粗,硬,摊开以后中间那一片颜色比四边浅。

    「怎么使。」

    「铺在坑口上。」老头说,「把浆水从布上滤过去。」

    两个人把布展开,四角各压一块石头,铺在坑口上头,离水面半尺。夜宸用竹管从坑里舀水,一管一管往布上倒。浆水在布面上摊开,往四边渗。渗过去的水是清的,落在坑边那块平石头上,慢慢往下淌。

    滤了十几管,夜宸把布收起来。

    倒到第八管的时候,布上那层白就显出来了。夜宸没停手。他把坑里的水一管一管舀上来,舀一管倒一管,倒完看布面,布面上一片白,白里头有一处比别处厚。他换了个位置接着倒,把那处厚的地方赶到布边上。

    坑里的水被他舀下去了一掌。坑壁上他昨天搁的三块石头,最上头那块露出来了。

    布面上留着一层白。

    白的贴在布的粗纹里,一粒一粒,颗粒细得很匀,摸上去不扎手,指头一抹就掉。他抹下一撮放在掌心里搓,越搓越细,搓到后来成了粉,粉粘在掌纹里,抹不掉。

    老头凑过来看他的掌心。

    「山上的东西。」

    「跟门槛石底下那层一个来路。」

    「一个来路。」老头说,「那回你捏起来搓,说河底的沙抖不干净,石子卡指缝,山上的沙抖完手心是干的。这一撮也是干的。」

    夜宸把掌心那撮粉弹在石面上。粉落下去,散开,成一小片白。

    他把三样白的东西凑到一处比。

    头一桩是从门槛石断口底下漏出来的沙。细,白,抖得干净,一粒石子都没有。

    第二样是石板上长的那层水垢。硬,贴在石面上,用指甲刮才掉一层粉,掉下来的粉带一点黄。

    第三样是布上这层浆。软,抹一下就掉,掉了以后不留痕。

    他把三样分别搁在三块小石头上,摆成一排。三样都是白的,可白得各是各。

    「沙是从底下漏出来的。」他说,「水垢是石头在水里长出来的。这层浆,是底下那一层往上带出来的。」

    「带出来的。」老头说。

    夜宸把布重新摊开,把布上剩下的白收进一个空布袋里,袋口系上。

    布袋是他从石室里带出来的,原先装炭条。他把袋口的绳绕了两圈,系紧,又用手压了压袋底。压完他把袋子搁在两块石头中间,免得被风扫倒。

    老头把自己的手伸到布面上,掌心里按了一下,按出一小片白。他把手拿开,看掌心。

    「干了。」他说,「干了就结壳。」

    他等了半盏茶的工夫。掌心上那层白真的结了一层,薄,硬,手指头一按,壳裂开,裂口是脆的。

    他把壳掰下一小块搁在石头上,用指甲尖在壳上划。壳上留下了一道印,印子边上起了细毛。

    「那一年他从水里上来,」老头说,「一身衣裳全是这个。一层白,干了一搓就掉。他坐在坡上搓衣裳,搓了三回,搓到衣裳见本色才停。」

    「他那天说了什么。」

    「他那天说了三句。」老头说,「头一句,他说底下是空的。第二句,他说空底下还有一层。第三句他没说完,抬头看天,看到日头落下去,才说了一句,说过三天他还要下去。」

    「他下去了没有。」

    「下去了。」老头说,「第三天他下去了。第四天早上,我从水口那边把他拽上来,他趴在我背上不喘气,我给他捶了半天才捶回来。」

    「他回来以后,把那身衣裳脱下来,搁在坡上晒。衣裳上全是白。他搓了三回,搓到衣裳见本色,又把衣裳叠起来,搁进篓子最底下。」

    「他留了那身衣裳。」

    「留了。」老头说,「他死那年,我把那身衣裳跟他一块儿埋了。」

    夜宸把布袋口又系紧了一道。

    「那一次他上来的时候,身上有老的痕没有。」

    「没有。」老头说,「他那回上来,衣裳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停了停。

    「衣裳干净,比沾一层白还可怕。沾了白,说明他在底下动过水。一点都没沾,说明他一路浮上来的,没敢在底下停。」

    夜宸把这两句话在心里存住了。

    他把竹竿重新插到坑里。这一回他不探深,只用竿尖在水面那层白的边上兜了一圈,把白往一处赶。白的东西聚成一小团,团里浮着个东西。

    细的,长的,弯着。

    他用竿尖把它挑到坑边。东西挂在竿尖上,滴着水。

    是一小段麻线。

    麻线不长,比一根手指头稍长。他把它捏在指头上看。三股绞,绞的方向往右,中间拧得紧,两头散开。

    老头把他的手接过去,把麻线摊在掌心上。

    他看了很长时间。

    「三股绞。」他说,「绕三圈,收口往里压。」

    夜宸看他。

    「这个绕法,」老头说,「是我师父那一线的绕法。」

    他把麻线在指头上绕了三圈,绕完收口往里一压,压到位,抽紧。绕完他把线解开,重新看那一段东西。

    「可搓得松。」

    他把那一段麻线捏在两根指头中间,轻轻一抽,绞花松了半圈。

    「我师父搓绳,搓得紧。他说绳搓得松,这个人靠不住。这一段的绞花,抽一下就散。搓的人手上没劲,或者手上不熟。他学了这一线的绕法,可他搓不出来我师父那个劲。」

    夜宸把麻线从他手里接回来,摊在自己掌心上。线头上有一处断口,断口齐,是被夹断的,不像是扯断的。

    早上在坑里铲出来的那一段是老麻线,泡得发白,绕法还没散。这一段的麻色黄,泡的日子短。

    「这一段是新的。」他说。

    「新的。」老头说。

    「底下有人下去过。他用的绕法是你们这一线的。他的手不是你们这一线的手。」

    老头把两手撑着膝盖,往坑口那边看。坑里那层白被他刚才搅过,重新合上,还是贴着水面,一片,边上起褶。

    「这一段从哪儿出来的。」他说。

    「从浆里。」

    「浆是从底下上来的。」

    夜宸把那一段麻线收进怀里,跟早上翻出来的那一小段搁在一处。两段都在,一新一旧。

    「底下那一位在往上送东西。」他说。

    老头没接这句。

    他站起来,绕着坑口走了半圈,走到坑的下游那边站住。他低头往水里看了一阵,又抬头看堤。

    「往上送的东西,是下头的人留下的。」

    「下头有人。」

    「有人。」老头说,「这一段的断口是夹断的。夹断的地方在两头。线中间这一段是留在下头的。」

    他把手往坑里指了指。

    「底下那段还连在什么地方。你刚才没拽。」

    「我没拽。」

    「对。」老头说,「别拽。拽上来一段,底下的就断了。断了,你就再也找不着它连在哪儿。」

    江风从上游下来,把坑口那层白吹得往一边堆,堆到坑边上,贴住石头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