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50章 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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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夜宸就往东走。
堤上东边那一排桩立在坡脚的水里,隔一段立一根,桩顶露出水面一掌。他从下游那头数起,数到第三根停住。
这一排桩的间距差不多,一根到下一根,走七八步。桩有粗有细,粗的两个人合抱,细的一抱。桩头都削平了,平口朝上,平口上积着一层薄泥。
他走到第三根跟前,先把桩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桩身露出水面那一截发黑,黑里带黄。浸在水里那一截颜色浅些,上边挂着一些水草。
桩是老桩,桩身让水磨得滑,露出来的那一截发黑。桩内侧朝堤,人从堤上过,低头就看得见。
他站在堤上往内侧看。
桩内侧那一处,是平的。
平的,光溜溜的,比旁边的石面低着半分。那一处的颜色比周围新,青里透白。
他脱了外衣,下水。
水到腰。他两手扶住桩,把脸贴到桩内侧。凿面上一层白茬,茬口起毛,指甲刮过去能刮下一小撮石粉。他把指头按在凿面的边上,凿面与旧面之间有一道齐口,齐口是直的,往下一路到底。
凿痕是新的。旧痕在水里泡了几十年,长过一层水垢,水垢硬,颜色深。这一处没长。
他数凿的印子。凿的人下手凿了三回,三回的方向一路,都是从右上往左下走。起手下刀轻,第二回重,到第三回又轻了。凿到底那一回,凿子口在桩上留下一个小圆窝。
他往桩根底下看。凿下来的石屑落在桩根的水面上,一层薄的,白的,还没沉下去,也没被水冲散。
他把手伸到水面上,把那一层石屑托起来一点,看。石屑的颗粒跟他手心那撮白粉一个路数,细,匀,抖得干净。
他松了手。石屑散开,沉下去。
他往上游走,一根一根看。
第二根内侧的刻痕还在。旧痕,浅,字磨得剩一个影。他用手摸了一遍,摸出那个字的骨架,跟着点一下头。这根没被动过。
第六根与第七根内侧也有痕。痕上的水垢跟第二根差不多厚,是旧的。他摸这两根的时候,摸出来的字骨架都还认得出来,可认不出是哪两个字。
他从水里上来的时候,脚底踩到桩根底下的一层青苔,滑了一下,扶住桩才站住。
第四根内侧是平的。第五根内侧也是平的。第六根内侧有痕,第七根内侧有痕。
他退开几步,站在水里往这一排看。
八根桩,立在水里。第三、第四、第五三根内侧被人凿过。
他从水里上来,坐在堤上,把外衣穿上。
太阳出来了。江面上的光从上游铺下来,铺到这一排桩上,桩顶那一截黑里透出黄。
他把湿的裤腿拧了拧,坐在堤上。堤面的石头让日头晒得温。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掰着吃,吃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江面上过来两艘船。头一艘装满柴,走得慢,船夫在船尾撑篙。第二艘是空船,被水推着走,跟头一艘隔了半里。
夜宸把名单那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名单上八个位置,八个名字。排成三行,头一行落三个,中间那行落两个,末一行落三个。老头认出的那个是中间那行上头那个字,刻在这一排桩从下往上数第三根的内侧。
现在第三根上那个名字没了。
凿的时间,就在这一两天。石屑还没沉下去。
他坐在堤上等。等到日头升到半竹竿高,堤上东边那三处石阶的影子短了。
坡下有人上来。
先上来的是一个背,跟着是头,最后是腿。那人爬坡不快,手搭在坡上的石头上,一步一步往上挪。上来以后他直起腰,瘦,比夜宸矮半个头,身上的褂子是灰的,洗得发白,袖口卷到肘上。
他上坡的时候脚步很轻,踩在石头上不出声。夜宸看见他的鞋。鞋比常人的大,鞋帮上沾着一层灰白的粉,粉干在鞋帮上,结成了薄壳。
那人上到堤面,先站在堤边往江上看了两眼。他看江的样子跟夜宸两回事。夜宸看江的时候,眼睛钉在一处;这人看江的时候,眼睛铺开一片。
他走到那一排桩的上游那一头站住,先蹲下来,把裤腿拉起来一截,两手伸进水里洗手。
夜宸坐在堤上,看着他的手。
手大。指头短,掌心厚。两手在水里搓了两下,搓完甩了甩,水从他指头尖上往下滴。
夜宸在心里把手跟他见过的那个尺码比了一遍。铁钎手握那一段的浮锈被蹭掉过,蹭的手比老头的大一指,比他的大两指。
就是这个尺码。
那人洗完手,把裤腿放下,站起来。
他洗手的动作慢。两手在水里停了很久,才搓第一下。搓完他把手举起来看,看了两眼,才甩。水从他手背上往下走,走到袖口就停住。
他洗的时候是右手先下水。右手在水里按了三回,左手才跟着下去。左手下去以后,两只手在他膝盖上方并着,谁也不压谁。
他往这一排桩上看了一眼,从上游那头一直看到下游那头,看完才把脸转过来。
他看见夜宸了。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谁都没动。
江风在这时候停了一下。堤上的草不动了,江面上那两艘船也慢下来。
那人先开口。他的声音不高,说话不快,字跟字之间拖得很匀。
「你今天走了三根桩。」
夜宸没答。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那人说,「你挨着看过去,看一根点一下头。点到第四根,你的手在桩上停了一会儿。」
他把手往堤下那一排桩指了指。
「这一排剩五根。」
夜宸从堤上站起来。
他把外衣的襟子拢了拢,把挂在肩上的绳换到另一条胳膊上。绳上那三个结磕在石头上,磕了三下。
那人把袖子往下拉,拉到手背,拉完又把袖口的褶子抹平。
「你不用数。」他说,「我替你数过了。八个位置,我动了三个。剩下的五个,你要是想看,我有的是日子。」
夜宸把这句话里的数在心里对了一遍。名单上八个位置,他手上有七个名字,末一个只剩一竖,两头都断。这人说三个,剩下的五个,三个加五个,正好八个。
夜宸看着他。这人的岁数看不出来。脸白净,眼窝深,眼皮垂着,垂得遮住一半眼珠。
「你是谁。」夜宸说。
那人把头歪了歪,像是听见一句不该问的话。
那人没答这一句。
他在堤上找了一块干石头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把褂子的下摆从身下抽出来,不让它压在屁股底下。坐稳了,他把两手搁在膝上,十根指头都张开着。
他坐的姿势是堤上人的姿势:屁股搁在石头外沿,腿收在身前,身子往前倾着,随时都能站起来。身子一倾,褂子的领口松开,露出脖子上一处旧疤。
夜宸看见他的左腕。
腕子内侧有一道痕。那道痕的位置,走向,长短,跟夜宸自己左腕上那处旧痕分毫不差。那道痕上浮着一线浅红,红得匀净,从腕子内侧一直铺到手背上。
夜宸把右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堤上东边那一排桩立在坡脚的水里,隔一段立一根,桩顶露出水面一掌。他从下游那头数起,数到第三根停住。
这一排桩的间距差不多,一根到下一根,走七八步。桩有粗有细,粗的两个人合抱,细的一抱。桩头都削平了,平口朝上,平口上积着一层薄泥。
他走到第三根跟前,先把桩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桩身露出水面那一截发黑,黑里带黄。浸在水里那一截颜色浅些,上边挂着一些水草。
桩是老桩,桩身让水磨得滑,露出来的那一截发黑。桩内侧朝堤,人从堤上过,低头就看得见。
他站在堤上往内侧看。
桩内侧那一处,是平的。
平的,光溜溜的,比旁边的石面低着半分。那一处的颜色比周围新,青里透白。
他脱了外衣,下水。
水到腰。他两手扶住桩,把脸贴到桩内侧。凿面上一层白茬,茬口起毛,指甲刮过去能刮下一小撮石粉。他把指头按在凿面的边上,凿面与旧面之间有一道齐口,齐口是直的,往下一路到底。
凿痕是新的。旧痕在水里泡了几十年,长过一层水垢,水垢硬,颜色深。这一处没长。
他数凿的印子。凿的人下手凿了三回,三回的方向一路,都是从右上往左下走。起手下刀轻,第二回重,到第三回又轻了。凿到底那一回,凿子口在桩上留下一个小圆窝。
他往桩根底下看。凿下来的石屑落在桩根的水面上,一层薄的,白的,还没沉下去,也没被水冲散。
他把手伸到水面上,把那一层石屑托起来一点,看。石屑的颗粒跟他手心那撮白粉一个路数,细,匀,抖得干净。
他松了手。石屑散开,沉下去。
他往上游走,一根一根看。
第二根内侧的刻痕还在。旧痕,浅,字磨得剩一个影。他用手摸了一遍,摸出那个字的骨架,跟着点一下头。这根没被动过。
第六根与第七根内侧也有痕。痕上的水垢跟第二根差不多厚,是旧的。他摸这两根的时候,摸出来的字骨架都还认得出来,可认不出是哪两个字。
他从水里上来的时候,脚底踩到桩根底下的一层青苔,滑了一下,扶住桩才站住。
第四根内侧是平的。第五根内侧也是平的。第六根内侧有痕,第七根内侧有痕。
他退开几步,站在水里往这一排看。
八根桩,立在水里。第三、第四、第五三根内侧被人凿过。
他从水里上来,坐在堤上,把外衣穿上。
太阳出来了。江面上的光从上游铺下来,铺到这一排桩上,桩顶那一截黑里透出黄。
他把湿的裤腿拧了拧,坐在堤上。堤面的石头让日头晒得温。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掰着吃,吃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江面上过来两艘船。头一艘装满柴,走得慢,船夫在船尾撑篙。第二艘是空船,被水推着走,跟头一艘隔了半里。
夜宸把名单那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名单上八个位置,八个名字。排成三行,头一行落三个,中间那行落两个,末一行落三个。老头认出的那个是中间那行上头那个字,刻在这一排桩从下往上数第三根的内侧。
现在第三根上那个名字没了。
凿的时间,就在这一两天。石屑还没沉下去。
他坐在堤上等。等到日头升到半竹竿高,堤上东边那三处石阶的影子短了。
坡下有人上来。
先上来的是一个背,跟着是头,最后是腿。那人爬坡不快,手搭在坡上的石头上,一步一步往上挪。上来以后他直起腰,瘦,比夜宸矮半个头,身上的褂子是灰的,洗得发白,袖口卷到肘上。
他上坡的时候脚步很轻,踩在石头上不出声。夜宸看见他的鞋。鞋比常人的大,鞋帮上沾着一层灰白的粉,粉干在鞋帮上,结成了薄壳。
那人上到堤面,先站在堤边往江上看了两眼。他看江的样子跟夜宸两回事。夜宸看江的时候,眼睛钉在一处;这人看江的时候,眼睛铺开一片。
他走到那一排桩的上游那一头站住,先蹲下来,把裤腿拉起来一截,两手伸进水里洗手。
夜宸坐在堤上,看着他的手。
手大。指头短,掌心厚。两手在水里搓了两下,搓完甩了甩,水从他指头尖上往下滴。
夜宸在心里把手跟他见过的那个尺码比了一遍。铁钎手握那一段的浮锈被蹭掉过,蹭的手比老头的大一指,比他的大两指。
就是这个尺码。
那人洗完手,把裤腿放下,站起来。
他洗手的动作慢。两手在水里停了很久,才搓第一下。搓完他把手举起来看,看了两眼,才甩。水从他手背上往下走,走到袖口就停住。
他洗的时候是右手先下水。右手在水里按了三回,左手才跟着下去。左手下去以后,两只手在他膝盖上方并着,谁也不压谁。
他往这一排桩上看了一眼,从上游那头一直看到下游那头,看完才把脸转过来。
他看见夜宸了。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谁都没动。
江风在这时候停了一下。堤上的草不动了,江面上那两艘船也慢下来。
那人先开口。他的声音不高,说话不快,字跟字之间拖得很匀。
「你今天走了三根桩。」
夜宸没答。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那人说,「你挨着看过去,看一根点一下头。点到第四根,你的手在桩上停了一会儿。」
他把手往堤下那一排桩指了指。
「这一排剩五根。」
夜宸从堤上站起来。
他把外衣的襟子拢了拢,把挂在肩上的绳换到另一条胳膊上。绳上那三个结磕在石头上,磕了三下。
那人把袖子往下拉,拉到手背,拉完又把袖口的褶子抹平。
「你不用数。」他说,「我替你数过了。八个位置,我动了三个。剩下的五个,你要是想看,我有的是日子。」
夜宸把这句话里的数在心里对了一遍。名单上八个位置,他手上有七个名字,末一个只剩一竖,两头都断。这人说三个,剩下的五个,三个加五个,正好八个。
夜宸看着他。这人的岁数看不出来。脸白净,眼窝深,眼皮垂着,垂得遮住一半眼珠。
「你是谁。」夜宸说。
那人把头歪了歪,像是听见一句不该问的话。
那人没答这一句。
他在堤上找了一块干石头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把褂子的下摆从身下抽出来,不让它压在屁股底下。坐稳了,他把两手搁在膝上,十根指头都张开着。
他坐的姿势是堤上人的姿势:屁股搁在石头外沿,腿收在身前,身子往前倾着,随时都能站起来。身子一倾,褂子的领口松开,露出脖子上一处旧疤。
夜宸看见他的左腕。
腕子内侧有一道痕。那道痕的位置,走向,长短,跟夜宸自己左腕上那处旧痕分毫不差。那道痕上浮着一线浅红,红得匀净,从腕子内侧一直铺到手背上。
夜宸把右手往袖子里收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