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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鸿蒙 第161章 旧营残旗

    北岸旧营建在一段断崖下。

    营墙早被风沙啃得只剩半人高,木栅歪斜,箭楼塌了一半,连门额上的青河二字也只剩一个青字。

    林尘停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黑风渡口那盏长灯还在身后,隔着河雾只剩一点微光。

    前方却没有灯。

    只有一面残旗挂在断木上,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打墙石。

    残旗上也有半个青字。

    周砚生看到那面旗,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哽咽。

    “这是青河北门营。”

    林尘把林战军牌取出,握在掌心。

    军牌很冷。

    冷得像父亲的名字终于从纸上走回了战场。

    顾千山先一步翻过矮墙,落地后没有说话,只抬手示意安全。

    林尘仍旧没有马上进去。

    他看见营门下方有一行新划的痕。

    不是刀痕。

    是箭羽刮过木头留下的细线。

    “有人在里面。”

    许青禾把符纸贴到门柱,符火刚亮,又被一股旧血气压灭。

    沈墨低声道:“旧营不干净。”

    “不干净不等于没人。”

    林尘迈过门槛。

    营地里荒草没膝,练兵场中央却被人扫出一块干净地方。

    地上摆着七枚碎石。

    六枚朝外,一枚朝北。

    周砚生脸色一变。

    “这是旧军阵,六人死守,一人送令。”

    林尘蹲下,发现朝北那枚碎石下压着半片布。

    布片上写着四个字。

    林战无罪。

    墨色很旧,边缘却被人新近描过。

    说明有人一直在补这四个字,不让它被风沙吃掉。

    顾千山忽然抬刀。

    一支箭从塌楼阴影里射出,擦着他的刀背钉进地面。

    箭头没有淬毒。

    箭杆上刻着青河旧号。

    林尘没有拔剑,只举起林战军牌。

    “我来找北门换防的见证人。”

    阴影里没有回应。

    第二支箭射来,这次钉在林尘脚前三寸。

    箭尾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活人不得问死人令。

    周砚生颤声道:“秦戈,是不是你?”

    塌楼里终于传来一声沙哑冷笑。

    “周账房,你竟还没死。”

    一个老人从阴影里走出。

    他瘦得像枯木,右眼罩着黑布,左臂齐肘而断,身上披着破旧青河军袍。

    可他背上的弓很稳。

    周砚生盯着他,眼眶通红。

    “名册上写你血夜当年就死了。”

    老人咧嘴。

    “名册上也写林战叛城。”

    这句话一出,营地里风声都像停了半拍。

    林尘看着老人。

    “秦戈?”

    “青河北门营哨骑,秦戈。”

    老人的目光落在林战军牌上,忽然变得锋利。

    “军牌哪来的?”

    “柳湾仓水下账房。”

    “押运令呢?”

    沈墨把拓印取出,远远展开。

    秦戈没有靠近,只眯眼看了很久。

    看到“守将拒签,不得启程”八个字时,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林将军当夜确实拒签。”

    林尘指尖微颤。

    这是第一个还活着的青河旧兵,当面说出父亲拒签。

    秦戈却没有继续证明,反而猛地抬弓。

    “趴下!”

    话音刚落,旧营外箭雨落下。

    黑旗追骑竟追到了这里。

    他们没有冲营,而是先射火箭,目标不是林尘几人,而是练兵场中央那七枚碎石和塌楼。

    秦戈嘶声怒吼。

    “他们要烧旧营记号!”

    林尘终于拔剑。

    剑光贴地划过,掀起一排碎石,将火箭挡在练兵场外。

    顾千山冲向营门,刀背砸飞第一个翻墙进来的追骑。

    许青禾符线护住周砚生,沈墨则扑到碎石旁,把那片“林战无罪”的布抢进怀里。

    秦戈射出第一箭。

    箭穿过火光,钉中一名黑旗追骑的旗腕。

    黑旗坠地。

    老人笑得像哭。

    “十三年了,老子终于又射他们一次。”

    林尘挡在残旗前,断鸿剑纹因先前一剑断缆的反噬仍在刺痛。

    他没有催动剑纹,只用最稳的归锋把火箭一支支压落。

    他知道,今日若旧营被烧,秦戈这个活证人就会变成疯老兵,所有证据都会被说成他们伪造。

    所以这一战不是为了杀得多痛快。

    是为了让旧营活下来。

    黑旗追骑第二轮冲锋更急。

    首领隔墙喊道:“旧营逆卒,私藏叛将证物,格杀勿论!”

    秦戈啐了一口血痰。

    “谁给你的令?”

    对方没有回答。

    林尘替他问完。

    “魏长庚吗?”

    营外有一瞬沉默。

    就是这一瞬,秦戈第二箭射穿对方铁面。

    追骑首领摔下马,怀里滚出一只铜筒。

    顾千山一脚踏住铜筒,抛给林尘。

    铜筒里装的不是军令。

    是一张灭口名单。

    名单第一行,秦戈。

    第二行,周砚生。

    第三行,阿芦。

    第四行,林尘。

    林尘把名单递给秦戈。

    老人看完,忽然笑了。

    “排在林将军儿子前面,老子也算没白活。”

    火箭渐渐停下。

    黑旗追骑退入荒草,却没有走远。

    秦戈收弓,转身朝残旗单膝跪下。

    “北门营秦戈,见过少将军。”

    林尘没有让他跪完。

    他扶住老人断臂那侧的肩。

    “我不是少将军。”

    “我只是来替林战问一句,当年谁动了北门换防。”

    秦戈抬起独眼,眼底血丝密布。

    “那就进地窖。”

    “林将军的军牌,不止一块。”

    林尘没有立刻跟上。

    他把灭口名单收进证袋,又转身看了一眼练兵场中央的七枚碎石。

    秦戈走到碎石旁,用独臂把那枚朝北的石头扶正。

    “每年青河血夜这一天,我都摆一次。”

    “有时摆完就被人踢散,有时刚摆好就有黑旗来烧。”

    “可只要我还活着,就得让他们知道,北门营还有人记账。”

    林尘蹲下,把被火箭燎黑的那片草掐灭。

    “以后不用一个人摆。”

    秦戈看着他,独眼里浮起一点很淡的光。

    这句话不是许诺替他报仇。

    比报仇更重。

    它意味着旧营残旗下的死者,终于不再只靠一个残兵守着名字。

    沈墨把灭口名单、残旗拓痕和秦戈证词分成三页。

    他写到最后一页时,笔尖顿了一下。

    “若旧营哨骑愿意作证,青云山就不能再把林战旧案当成边城私案。”

    秦戈冷哼。

    “青云山若还装聋,我就拖着这把老骨头去山门前敲鼓。”

    顾千山看了他一眼。

    “你敲得动?”

    秦戈抬起独臂,反问。

    “你砍得动门吗?”

    顾千山笑了。

    这笑声让旧营压了十三年的死气松了一线,门外黑影也随之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