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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亡国,妖妃怎么成大帝了? 第250章 鲁百工·摘星楼外

    雪化了,京城西市的喧嚣听着愈发嘈杂。

    化雪的那股子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街面上的青石板湿漉漉的,人踩上去直打滑。

    鲁百工在城门外停下脚……

    往上托了托背后沉重的藤箱。

    他那双粗糙的布鞋早被泥水浸透,脚趾冻的发木。

    路边茶摊上,几个闲汉正凑在一块,手里捏着几张刚印出来的纸页,兴奋的低声议论:「瞧瞧,这《昏君起居注》又出新的了!!上面写着陛下为了那妖妃,不仅要建这摘星楼,还要把江南的奇珍异宝都运来,真是荒唐透顶!!」

    望向远处拔地而起的巨大木质框架,鲁百工抬起头,视线越过那层低矮的民房。

    那地方,就是传闻中大乾皇帝为了取悦妖妃建造的摘星楼。

    在江南的传闻里,这栋楼就是亡国的祸根,是皇帝搜刮了千万两白银堆出来的荒唐东西。

    可鲁百工看过去时,双手在袖子里攥的很紧。

    那个高度,还有那种跨度的横梁,按如今的营造法式根本立不住,除非用了千年前失传的墨家榫卯之法。

    他顺着泥泞的街道往前走,鞋底在泥地里踩出黏糊的响动。

    摘星楼工地外头竖着高高的木栅栏,十来个穿着皮袄的监工按着腰间木棍,正大声吆喝着。

    几百个工匠跟民夫抬着沉重的红松木,在号子声里往前挪,泥水四溅。

    鲁百工背着藤箱走到栅栏门口,刚想往里头瞧瞧,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就横过木棍,拦在他胸前。

    「看什么的??走远点,这儿是皇家禁地,少在这儿贼眉鼠眼的!!」

    监工喷出一口白气,声音很不耐烦。

    鲁百工指了指背后的藤箱,嗓音有些沙哑:「我是个木匠,来找活的。」

    监工上下打量他一眼,瞧见他那身打满补丁的粗麻衣裳,还有那双踩烂的草鞋,鼻孔里哼了一声。

    「木匠??京城里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木匠,连岭南的仙宗修士都来这儿卖力气,你个乡巴下地的老头能干什么??」

    旁边一个端着大碗喝热汤的工头走过来,斜眼瞅了瞅鲁百工,啐了口唾沫:「老刘,赶紧把这叫花子撵走,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鲁百工站着没动,只是盯着旁边一堆刚卸下来的红松木料,声音很缓:「那根料子,心子已经朽了,用来做承重梁,不出三天就得断。」

    工头一愣,然后冷笑起来:「少在这胡吹大气,这可是上等的关外红松,老子干了二十年木工都没看出来,你一眼就能瞧出心子朽了??」

    鲁百工走上前,也不顾监工的木棍,在那根木料的尾端轻轻敲了三下,侧耳听了听,又用指甲掐了掐木皮上的纹路:「松脂味里夹着霉气,敲击声沉闷如死土,若是不信,切开三尺便知。」

    工头脸色变了下,狐疑的招手叫来两个民夫,拿锯子往里锯了三尺。

    锯口一开,里头果然是一团发黑的烂心。

    周围的工匠一下惊呼出声。

    工头抹了抹嘴边的油花,看鲁百工的眼神登时变了。

    可他面子上还有些挂不住,便把手里一把缺了口的刨子塞进鲁百工手里,指着旁边剩下的三根完好木料:「有点眼力,但手底下的功夫才是硬道理。今天下午工部催的紧,必须把这批顶梁的柱子料刨出来。你若能在黄昏前把这三根红松料刨平整,木纹不能伤,刨出来的面要能照出人影来。干完了赏你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碗杂碎汤,干不完,工钱没有,还得挨一顿板子!!」

    鲁百工接过那把粗糙的刨子,在生锈的铁刃上抹了一下。

    铁刃有些钝,他只是叹了口气,朝木料走去。

    他把背后的藤箱放在泥地上,走到那根两人合抱的红松木旁。

    藤箱的一角在落地时露了出来,上头用火烙着个小小的图案。

    三条交错的横线穿过一个圆圈,那是墨家最为古老的规矩徽记。

    鲁百工吐出一口热气,弯下腰,右手按住刨子,左手在木料表面轻轻一抚。

    他的手掌布满老茧,有些畸形,可当手按在木料上时,整个人就跟这根木头连在了一起似的。

    「刺啦…………」

    刨子推动,一卷薄如蝉翼的木花从刨口里吐出来,在半空中打了个卷,掉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工头原本还在吸溜热汤,听见这一声清脆的刨木声,眼皮猛的跳了一下。

    这声音太干净了,没有半点干涩的杂音,就跟刀子切进豆腐里似的。

    鲁百工没停,身子有节奏的起伏,每一步迈出都稳稳的扎在泥地里,脚下的烂泥连一星半点都没溅起来。

    刨子在他手里跟有了灵性似的,所过之处,红松木那粗糙的树皮还有不平整的木瘤纷纷剥落,露出里头带着淡淡松脂香的粉红色木肉。

    不过两个时辰,别的工匠还在为一根柱子的平整度抓耳挠腮呢,鲁百工就已经把三根巨木刨的光滑如镜。

    他伸手在木料表面滑过,没有任何停顿,平整的连一根头发丝都卡不住。

    「这手艺…………你到底是谁??」

    工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头,手里的汤碗早就空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三根红松木。

    周围的几个老工匠也围拢过来,一个个脸色有些古怪。

    他们干了一辈子木工,从没见过能把松木刨出这种玉石质感的人。

    鲁百工没吭声,只是默默的把刨子递还给工头,眼睛却盯着摘星楼最底部的承重柱。

    那儿用的是一种挺古怪的拼合方式,十二根木柱合抱在一起,没用一根铁钉,全靠木头自身的张力咬合。

    「顾大管家来了!!」

    围着的工匠们一下潮水般散开,各自拿起工具装作忙碌的样子。

    顾长渊穿着一身洗的有些褪色的灰布袍子,脚下踩着双普通布鞋,手里还拿着本写满数字的账册,慢慢的走了过来。

    他虽是名震天下的仙宗盟主,但在三日后祭天大典正式归顺大乾前,如今不过是戴罪之身,被工部临时抓来这泥地里当个管账苦力,衣摆上全沾着泥点子。

    「今天的木料进度怎么慢了??」

    顾长渊的声音很温和,可传进周围人耳中,却让他们本能的缩了缩脖子。

    指着鲁百工刨出来的那三根红松木,工头赶忙说道:「大管家,不慢,您瞧瞧这三根,这手艺绝对是京城顶尖的,是这位刚来的老哥刨的。」

    顾长渊顺着工头指的方向看过去,视线定在红松木上,眼帘微抬。

    他走到木料旁弯下腰,用那只曾经执掌仙宗飞剑的手摸了摸木面,接着视线移到鲁百工放在地上的藤箱上。

    那个墨家的徽记虽然被泥水遮挡了一半,可那三条规矩线依然清晰可见。

    顾长渊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面容愁苦、有些驼背的老人。

    「鲁百工??」

    顾长渊问了一句。

    鲁百工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是我。」

    顾长渊看着那徽记,眼里有了一抹敬畏:「陛下画这地基图纸时,曾随口说『这楼缺个真正懂规矩的木匠,随它去吧』。李尚书不懂,如今我才明白,陛下口中的『规矩』,指的竟是你们墨家的规矩徽记。陛下……早已算准了你会来。」

    他收起账册,没多余的废话,转身往工地的最深处走去。

    鲁百工提起藤箱,跟在顾长渊后头,他的脚印踩在顾长渊的脚印旁边,一深一浅。

    「顾盟主如今倒是清闲,堂堂仙宗之首,竟在这泥水里当了个管事。」鲁百工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

    顾长渊头也不回,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仙宗盟主不过是天道之下的一只蝼蚁,在这儿,我能看到真正的道。」

    「真正的人间大道,还是亡国之兆??」鲁百工看着周围那些虽然疲惫,但眼里有光的民夫。

    「等你看完了地基,再来跟我讨论这个问题。」

    顾长渊带着他穿过重重栅栏,来到一处巨大的深坑边缘。

    这儿是摘星楼的最中心,周围用上百根万年寒铁锁链固定着。

    深坑底下是青黑色的巨石,上面雕刻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线条。

    鲁百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定在原地。

    背上的藤箱沉的像有千斤重,压的他膝盖微微弯曲。

    他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双手扣住身旁的木栏杆,木刺扎进肉里也完全没察觉。

    「这…………这是…………」

    鲁百工的声音颤抖的厉害,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他蹲下身,几乎要把脸贴在那些湿漉漉的巨石上,指尖沿着青石上的纹路一点点摸索过去。

    这些纹路并非杂乱无章,它们在青石上交错,形成一个个借力支点跟卸力枢纽,把整栋高楼的重量均匀的朝大地深处疏导。

    这正是他找了半辈子,在鲁家残卷里被烧毁最核心部分的《天工开物图》承重篇。

    残卷里只有寥寥几句描述,说什么「以石为骨,以木为肉,地脉相连,万世不倒」。

    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先祖的狂想,可如今,这个完整的结构就这么赤裸裸的显在他眼前。

    「这不可能…………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懂得这个结构…………」

    鲁百工双手抖的厉害,连地上的泥水沾在脸上都顾不上了。

    顾长渊站在他后头,居高临下看着他,脸上没多余的表情:「这图纸是陛下亲手画的。」

    「陛下??那个在起居注里写自己荒淫无道的皇帝??」

    鲁百工猛的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盯着顾长渊。

    顾长渊叹了声气,视线投向远处的皇宫方向。

    「陛下画这幅图时,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画完了随手扔在桌上,说这图画的太丑,让工部随便改改。」

    「可李尚书他们哪里敢改??这图里的每一道线,都暗合了京城下方的灵脉走向。要是改动一分,这摘星楼不仅立不起来,还会引动地脉之火。」

    鲁百工愣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天底下的木石之理,竟被他当成吃剩的瓜子皮,随手丢在泥地里了。」他沙哑着嗓子低语。

    顾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一张沾着松脂的图纸塞到他手里:「地基已经打好了,但上面的木质结构还需要个真正懂行的人来主持。鲁百工,你来不来??」

    鲁百工看着手里的图纸,上头的线条狂乱而随意,有些地方还沾着茶水的污渍,但每一个榫卯的交接点都精妙的让人头皮发麻。

    他没回答,直接打开背后的藤箱……

    从里头拿出自己最宝贝的一把墨斗。

    「开工吧。」鲁百工咬着牙说。

    他现在只想知道,这栋按照天工开物建造的摘星楼立起来的那一天,到底会引来什么。

    而此时,在不远处京城街头,一个背着竹笈的书生正踩着泥水,默默看着摘星楼顶端的木架。

    他按了按袖中藏着的密信,清俊的脸上多了抹冷意:「这摘星楼建的越高,摔下来时,这乾朝的江山就碎的越彻底。运往京城的那批官银,也该在半路动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