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零:出海捕鱼,养八个女儿 第357章

    11

    许峥站在那道墨绿色的铁门前,掌心在裤缝上擦了擦。

    预感像藤蔓,从胃里往上缠。

    冷静。

    他命令自己。

    但命令是纸做的,挡不住记忆里那些声音:男人的咒骂混着瓷碗砸在地上的脆响,女人压抑的抽泣像被捂住口的鸟。

    他甩了甩头,目光落在门锁上——要不要翻进去?墙头不高,垫两块砖也许够得着。

    “许老板?”

    声音从背后切进来,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被烟熏过的质地。

    他转身。

    一个挽着竹篮的老太太站在三步外,篮子里探出芹菜叶子和半截萝卜。

    花白的头发在耳后抿得整齐,眼睛眯着,像在辨认什么。

    “张阿婆。”

    许峥挤出半个笑容,往前挪了半步,“真巧。

    我找叶厂长,敲不开门,电话也接不通。

    您……今天见过她吗?”

    老太太“哎哟”

    一声,空着的手拍了拍膝盖:“小叶啊!见着了见着了,早上,太阳刚爬到电线杆那么高的时候。”

    她顿了顿,竹篮换到另一只胳膊,“从院里出来,拎着个帆布包,脸白得像糊窗户的纸,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我问她:‘不舒服啊?’她摇摇头。”

    许峥喉咙发紧:“她说了去哪吗?”

    “说心里堵,去县城透透气。”

    张阿婆叹了口气,芹菜叶子跟着晃了晃,“这孩子,孤零零的,连个走动的亲戚都没有……造孽哟。”

    县城。

    散心。

    悬着的绳子松了一寸,但没断。

    至少不是被强行拖走的。

    至少她还能自己迈出门槛。

    可县城——那条路要穿过三个岔路口,两片荒着的工地,末班车下午四点就没了。

    她那种状态,走路会不会踩空?会不会在车站长椅上坐着坐着,就忘了该上哪辆车?

    风把一片梧桐叶子卷到铁门边,打了个旋,贴在了锁头上。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风从耳畔掠过时带着午后特有的干燥气息。

    许峥没有回头去看那个逐渐缩小的巷口,指节因为用力握着车把而微微发白。

    必须找到她。

    这个念头比厂里那些待处理的单据更紧迫。

    他记得张阿婆摆手时袖口磨出的毛边,记得那句“年纪轻轻的”

    在空气里拖出的尾音。

    街坊的关心总是裹着层说不清的叹息,像梅雨季墙角渗出的水渍。

    他应声时点了头,现在这点头变成了车轮向前滚动的节奏。

    县城在三点钟的日光下显出一种昏昏欲睡的嘈杂。

    百货大楼门口停着几辆二八杠自行车,铁皮存车牌在管理员手里哗啦作响。

    他交了两分钱,转身汇入那道旋转门后的人流。

    汗味、雪花膏的香精味、新布料特有的浆洗气味混在一起。

    许峥从一楼东南角的搪瓷柜台开始移动,目光掠过那些俯身挑选暖水瓶的脊背、踮脚看花布的女人、靠在玻璃柜台上聊天的营业员。

    三楼北侧文具区相对安静,只有铅笔在试写纸上划出的沙沙声。

    他在卖钟表的柜台前停了片刻——玻璃映出许多张模糊的脸,没有一张是她。

    中心街的喧嚣是另一种质地。

    烤红薯的焦香从巷口飘出来,裁缝店的缝纫机哒哒响个不停。

    他经过副食品店时看见有人拎着油纸包走出来,经过理发店时听见推子的嗡嗡声。

    所有声音都像隔了层薄纱。

    他走进一家兼卖纽扣的服装店,老板娘正用竹尺量着一段藏青色布料。

    角落里坐着个翻看画报的年轻姑娘,辫子扎得很低——不是她。

    公园的槐树正在落叶。

    淡黄色的小花瓣掉在石凳上,有个穿工装的男人坐在那儿打盹。

    池塘边的石栏被晒得发烫,水面浮着些深绿色的藻类。

    孩子们追着皮球从西头跑到东头,惊起几只正在啄食的麻雀。

    许峥沿着池塘走了半圈,忽然想起她曾经说过讨厌水腥味。

    那次是在厂后面的河边,她蹲着洗什么东西,站起来时裙摆湿了一小块。

    或许不该来这里。

    他站在公园门口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

    百货大楼的钟敲了四下,金属音质的声音在街道上空慢慢散开。

    还有哪里?那些可能容纳一个不想被人找到的女人的空隙:电影院散场后空荡荡的走廊、新华书店摆放哲学书籍的僻静角落、长途汽车站候车室最靠里的长椅……或者,某条她根本不曾提过的小巷。

    车轮重新转动时,他决定往西边去。

    那边有片老居民区,巷子窄得只能推着车走。

    青苔顺着墙根蔓延,某户人家的收音机正在播天气预报。

    他推着车,目光扫过那些虚掩的木门、晾着衬衫的竹竿、窗台上蔫了的月季花。

    第三个小巷口有家茶馆,门帘是用细竹条编的,掀开时带出一股陈年茶叶的闷香。

    里头坐着三个下象棋的老人。

    许峥退出来,手在车把上收紧又松开。

    夕阳开始把影子拉长,瓦檐的轮廓在对面白墙上切出锐利的斜角。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围了条红围巾站在厂门口等谁,雪花落在她肩头很快就化了。

    那时候她还会笑,眼角弯起来的弧度很特别。

    必须继续找。

    哪怕只是徒劳地穿过一条又一条逐渐暗下来的街道。

    车轮碾过某处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风变凉了,带着傍晚炊烟的气息。

    他骑得很慢,几乎是在用踏板测量这座县城的深度——那些明亮的店面背后,那些喧哗声的间隙,那些即将亮起灯光的窗口之间。

    总有一个地方。

    他这么想着,拐进了下一条街。

    会不会是去哪个饭铺子填肚子了?

    冒出这个念头,许峥蹬着车往县城里几家出名的公家食堂和瞧着还过得去的私人小馆子门口赶。

    他假称寻人,挨个铺子探头扫了一圈——没有,哪儿都没有那个身影。

    日头一寸寸往西边沉。

    车轱辘几乎碾遍了县城每个角落。

    电影院门前空荡荡的,汽车站里人群挤挤挨挨,新华书店的玻璃门反着光……他甚至绕到上回碰见杨晓晓的那条巷子附近转了转,心底那点侥幸像水泡似的,噗一声就破了。

    这县城,说它大,两条主街走到底也就完了;说它小,藏起一个人来,却像往河里撒了把沙子。

    没有能嘀嗒响的机器,没有嵌在墙角的眼睛,要找一个人——一个或许存心躲着、又或许只是漫无目的游荡的人——简直像要从夜海里捞出那枚早就沉底的月亮。

    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混着说不清的憋闷,慢慢爬满了他的胸口。

    他扶着车把,站在街边。

    下班的人潮开始涌动,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颗被扔进急流里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天边已经烧起了橘红色的霞。

    该回去了。

    许峥吐出一口浊气。

    不能再这么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夜里县城不太平,他独个儿也不稳妥。

    “说不定……她已经回屋了?”

    这念头像根细弱的蛛丝,在他心里晃了晃。

    张阿婆说是早上九点见着的,若只是出去散散心,这个时辰也该归家了。

    就算没回,他也不能一直耗在这儿。

    厂里还有活儿,家里也有一摊事。

    他不再耽搁,抬腿跨上车座。

    骨头像是锈住了,每蹬一下都发涩。

    来时的那股劲儿早就泄光了,只剩下一身黏腻的汗和空落落的失望。

    车轮滚过尘土,朝着来的方向。

    但他没回自己家,车头一拐,又停在了那扇熟悉的木门前。

    门关着,静悄悄的。

    他吸了口气,抬起手。

    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和他心里那点七上八下的忐忑一个样。

    才敲了三四下。

    门轴忽然“吱呀”

    一声,响了。

    门缝里,先露出小半张脸。

    脸色有些白,眼皮带着倦,微微睁大了,满是讶异。

    是叶百媚。

    她像是刚拿水抹过脸,额前的头发丝还湿着,贴在皮肤上。

    眼睛不像昨日肿得那么厉害,可那红丝儿和眼下的淡青,瞒不住人——昨夜大概没怎么合眼,心绪也还沉在低处。

    瞧见门外站着的人,风扑扑的,鞋面上蒙着灰,叶百媚一下子怔住了。

    攥着门把的手指紧了紧,眼里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

    “许……许老板?”

    声音有点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您怎么……来了?”

    许峥看着她完完整整地立在门内,那口一直堵在嗓子眼的气,终于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

    绷了整整半日的弦,松了。

    人没事。

    听见她的问话,他嘴角扯了扯,那笑容有点干,掺着点说不清的疲累和无奈。

    巷口那盏路灯刚亮起来时,叶百媚看见了那个倚在自行车旁的身影。

    车轮和裤脚都沾着泥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

    “可算……”

    那人直起身,话到一半又咽回去,只长长吐了口气。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手背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湿痕。”厂里小王中午来找你,门敲不开,电话拨不通。

    后来找到我这儿。”

    他语速快,字和字几乎黏在一起,“下午我来过两趟,隔壁阿婆说你上午往县城方向去了。

    我又折回去,把你能去的地方都转了一遍。”

    叶百媚站定在门槛的阴影里。

    风从巷子深处卷过来,吹得她鬓边碎发贴在脸颊上。

    “正准备再回来看看。”

    许峥说完这句,声音才低下去。

    自行车龙头上的铃铛被风吹得轻轻一响。

    她垂着眼,指甲无意识地刮着门框上剥落的漆皮。

    那些话一句句落进耳朵里,沉甸甸的,压得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