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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驸马,请自重 第366章 好一个裴从安

    清商馆最深处,寄音院后头,藏着一间不挂匾的账房。

    外头的丝竹声、劝酒声、男女笑闹声,传到这儿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嗡嗡响。

    屋内,此刻点着一炉柏香,苦中带着点凉意。靠墙一整面都是樟木的架子,一格一格,码着账册。

    最当中那一格,此刻空着。

    张大家坐在案后,半张脸浸在微弱的烛光里。

    她面色沉重,一言不发。

    门外脚步声又急又乱,帘子一掀,一个黑衣人扑了进来,双膝跪在了地上。

    “大家,追出去的人回来了。”

    张大家眼皮一抬:“说。”

    “都是带着伤回来的。不过那盗名册的,兵分三路出的门,咱们的人只截到了两路。”

    “册子呢?”

    “册子……”那人伏得更低,“截回来的那两路都是假的,剩下那一路还没追着,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

    张大家沉默片刻。

    “好一个裴从安!”

    她一拍桌子,慢慢站起身来。

    “一个后生,居然敢在老婆子眼皮底下,玩起声东击西来了。”

    手下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小的这就带人去裴府外头堵……”

    “堵什么?”

    张大家打断他。

    “裴家是什么门第?养了多少护卫,多少暗桩,那可是连圣人都忌惮三分的根基,你带几个人去,是去堵人家,还是给人家送人头?”

    手下没敢再吭声。

    张大家来回慢慢踱步,片刻后,抬手将案上那盏油灯轻轻拨亮了些。灯火一跳,满墙的账册都从暗里浮了出来。

    她背对着手下,声音很沉重。

    “就是那真册子,这会进了他大理寺,你这会去闯,也是自投罗网。”

    “那名册上记的可是……”

    “我自然知道记的是什么。”

    张大家伸手,指尖沿着那书格上空着的边沿,慢慢地抹了一下。抹过之后,指腹上一点灰都没有。

    这满书架的册子,他们偏偏拿了最重要的那一册。

    当真是好手段。

    “那本册子记的是这些年从咱们清商馆赎出去的伶人,进了哪一家的门。”

    “高官权贵、门阀世家,哪年哪月,几两几钱,仅此而已。”

    她转回身。

    “这算多大的事儿?永安城里赎个把伶人回去做妾做婢,还犯了王法不成?”

    “可若那裴从安,顺着那册子查到那些香……”

    “那香是教坊里面给贵客们添闺房情趣用的,点上一炉,助个兴,图个乐子。这满永安的青楼楚馆、高门内宅,谁家里没几位这样的东西。”

    张大家笑了笑。

    “他裴从安敢拿到圣上跟前,说我这清商馆卖的是禁药不成?”

    张大家冷哼一声。

    “断不了我的罪。”

    手下被她这一说,当真松了口气:“大家说的是,是小的多虑了。”

    “起来吧。”

    张大家摆摆手,又恢复了老辣从容。

    “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名册的事,我自有主张,天塌不下来。”

    “是。”

    -

    牢里面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

    云韶自从被抓过来,缩在牢房一角,已经缩了大半天。头顶不知道哪儿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他脚前溅开,又归于沉寂。

    他数着那水声,数着数着,自己也忘了数到哪儿。

    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气,混着草料发霉的味,还有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他不敢去想,那血腥味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那头忽然有了脚步声。

    不像是狱卒,狱卒的步子他听得出来,拖沓散漫,铁链哐啷。

    这个人的脚步很稳。

    云韶的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牢门前,火光先一步涌了进来。

    他抬眼,先看见的是被火光照亮的艳红披帛。

    再往上,一张脸冷白如玉,眉目如墨。

    来人一身伶人的行头,气度却半点不像伶人。

    云韶愣了,引路的狱卒已抢先上前一步,用刀柄往牢门上一磕。

    “起来!裴大人亲审,还缩着做什么!”

    裴大人?

    云韶浑身一僵,难不成是大理寺卿裴从安?

    盯着这一身伶人行头,脑子一时转不过来,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谏议大夫唐大人府上的人,我又没犯王法,你们……”

    “云韶。”

    裴从安打断他,声音清冷。

    “本官没空跟你耗。”

    一句话,云韶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不敢再吱一声。

    “清商馆的伶人,被谏议大夫唐文渊赎了身,入府做了清客。”

    “娜依,西平王的妾室。”

    裴从安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念云韶的生死判词。

    “她如今又有了身孕,三个月。”

    “这孩子是谁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云韶的脸唰地白了,后背撞在了墙上,整个人像定住一般。

    接着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头磕得如捣葱:“大人饶命啊!我没有,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裴从安没理他的哭喊,慢慢上前一步。

    “秽乱宗室,按律凌迟。”

    “可西平王不会让你上刑场,他会亲自来,一点一点,把你这条命剜下来。”

    云韶整个人瘫了下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裴从安垂眼看着他。

    “本官现在给你两条路。”

    “一,你什么都不说,明日西平王就会知道,他的妾室,肚子里揣着一个伶人的孽种,你猜,他会先扒了谁的皮?”

    “二,你把该说的都说了,本官保你这条命,将功折罪。”

    他蹲下身,与瘫软的云韶平视。

    “你自己选。”

    看着他平静的眼神,云韶的痛哭一下子停住了。

    他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根浮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裴从安。

    “我说!我全说!大人救我!我不想死!”

    他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想去抓裴从安的衣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把头重重磕在了冰凉的石地上。

    “小的全说,大人尽管问!”

    -

    东暖阁寝阁里,灯已经灭了一半,只留床榻边两盏纱灯,照得满室昏黄。轩窗半掩着,外头一丝风也没有。

    这时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刚沐浴过,明阳和李崇月两个人都松松挽着发,披着一件薄薄的素纱中衣。

    李崇月刚沐浴完,她嫌有些热,把团扇摇得呼呼响。

    采薇蹲在一旁替明阳擦着发梢。

    “殿下,方才在清商馆,有人跟着咱们,打一出宫就缀上了,看着……不像是裴大人的人。”

    “无妨。”

    明阳睁开眼,语气里带着点倦意,“他既敢以伶人的身份,大摇大摆同本宫走出清商馆,那人跟在咱们后头,他怎会不知?”

    “有他在,不必担心。”

    明阳说着阖上眼,懒懒地倚进引枕里。

    李崇月坐不住,她散着半干的头发,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到了靠窗那边矮几上,那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匣子。

    “阿姐,那是什么?”

    “尚宫局送来的贡缎和新打的钗环,午后送来的,我还没顾上看。”

    明阳懒懒地扫了那几匣子一眼。

    “都打开吧,左右我还没顾上看,正好你也一并瞧瞧。”

    “阿姐?”

    李崇月眼睛一亮。

    是她理解的意思吗?

    明阳笑了笑,点头:“这些钗环我一年到头也戴不过来,你挑喜欢的拿。”

    说到这,明阳朝杏儿补了一句。

    “把我梳妆匣里的首饰,也都开了,一并让她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