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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护花令 第205章 坠渊断后

    那一剑刺进去的时候,陆晨的虎口接连感受到一连串短促震动:先是碰到硬物,像是刺穿了干透的老牛皮;接着陷下去半寸,刃面蹭过温热湿软的组织;最后猛地一顿,剑尖撞上了骨头,锋刃在骨面上刮出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他确定自己刺中了。剑尖虽然没有把整条腿刺穿,却至少扎进去了两指深。还没等他把剑抽回,黑煞的左手已经死死攥住了剑身。五指从上方扣下,掌心贴住刃面,指腹抠进剑脊两侧,这一握力道大得惊人,陆晨试着往回抽了一下,剑身纹丝不动,像被铁钳牢牢夹住。紧接着黑煞手臂猛地往侧后方一甩,陆晨连人带剑被直接甩了出去。

    飞出去的瞬间,他才察觉雪山顶上的风声居然大到这种地步:尖啸灌满了耳膜,像有东西贴着颅骨内侧反复刮擦。他在空中转了两圈半,最后那一圈抬头看见了天,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裂了一道口子,天光从裂缝漏下来,晃得他眼睛一眯。

    紧接着他重重撞进了雪里。

    后背先着地,积雪被压下去半尺深,冲击力顺着脊椎往上冲,到后脑勺时被他咬牙硬扛住,没让后脑磕到下方的冰层。可胸口那股冲击没挡住,一股腥热从喉咙底翻上来,他没忍住,偏头吐出一口鲜血,血在雪面上洇开,红得格外扎眼。

    天衍剑脱手了。落地时他五指已经松开,剑从掌间滑出去,插在十几步外一块突起的岩石边,剑身斜斜没入雪中,露在外头的半截刃面,在日光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白光。

    黑煞没有追过来。

    他站在黑岩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兽骨假肢的根部渗出来的血,已经顺着骨面流到了膝关节,在灰白色的骨面拖出一道暗红色湿痕。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三息左右,抬起手用拇指蹭过天衍剑的刃口——他左手掌心已经被剑割开一道口子,皮肉外翻,血正从掌纹的沟壑里不断往外渗。他把沾了血的拇指举到眼前看了看,再放下手,抬眼盯住陆晨。

    这道目光和之前截然不同。从前看陆晨时,他那只独眼里什么情绪都有,轻蔑、漠然、不耐烦,可唯独没有“认真”二字。现在,这份认真有了。他的瞳孔缩得极小,眼白周围泛着一圈淡红,目光从陆晨的脸上缓缓下移,扫过裂得像蛛网一样的玄武甲,再落到插在雪里的天衍剑上,最后重新落回陆晨的眼睛。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嗓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更低沉,像是从喉咙更深处挤出来的。

    陆晨撑着积雪坐起身,肋间岔气的剧痛还没消,他偏头又吐了一小口血沫,才开口说道:“你的内息运到左腿的时候会顿一下。比别处慢,但它确实在动。”

    黑煞沉默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随后他闭紧嘴,左腿微微调整站姿,把重心从残肢往后挪了半寸。

    “那你就该清楚,”他说,“我刚才那一掌,只出了七分力。”

    话音刚落,他两只手同时抬起,掌心朝上,手指微屈,像是要捧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这一次他掌心里的两团黑气没有从皮肤下往外渗,而是直接从周遭空气里拉扯过来——陆晨能清晰感觉到,峰顶本就稀薄的灵气正疯狂往黑煞掌心涌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过去,空气里弥漫着涨潮前那种紧绷的吸力。

    两团黑气在他掌心里飞快凝实,表面不再蠕动,反而变得光滑致密,边缘锋利无比。每团黑气都开始拉长,从球形变成梭形,再从梭形变成蛇形——最后脱手飞出时,已经变成了两条完整凝实的黑色蛇形气柱,彼此缠绕着朝陆晨推了过来。

    它们移动的速度比上一掌慢,可带来的压迫感却完全不同。上一掌是“撞”,这一掌是“碾”——气柱所过之处,积雪不是被吹飞,而是被直接压平压实,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硬壳,紧接着硬壳裂开,连底下的岩面也跟着崩裂。两条蛇形气柱经过的地方,留下两道平行的凹槽,每一道都深有三指。

    陆晨爬起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膝盖撑到一半差点再次跪下,他靠着右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才勉强站直。天衍剑插在十几步外,他迈步上前时左脚踩进雪坑崴了一下,却全然不顾,伸手拔剑时虎口的伤口再次挣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在剑锷处凝成血滴,晃了一晃才落下去。

    他拔剑的同时,那两道蛇形气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三步开外。他来不及摆开架势,甚至来不及把剑完全举平,只能仓促将剑身横在胸前,双手攥紧,整个人向下一沉,把重心降到了最低。

    相撞的刹那,他清晰听见自己关节作响——腕关节、肘关节、肩关节接连闷响了三声,绝非干脆利落的声响,全是沉闷的震动。天衍剑的剑身上被压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弧度,剑面的金光被两股黑气死死抵住,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暗,边缘像被生生咬碎一般,一片一片剥落消失。

    他的脚尖在冰面上不断后滑,从第一步一直滑到第五步,每一步都在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黑色划痕。肋骨下方突然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或许是剑身弯曲后反顶回来的剑脊,也可能是自身骨骼被震得移位,他分不清楚,只觉得整片区域都在钻心疼,从皮肉疼到骨头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硬生生翻了个身。

    那两股黑气终于停住了冲势。直到陆晨背后只剩两步就是悬崖,它们才耗尽了全部力量,像两条脱力的软蛇一般散开来,化作一层薄薄的灰雾浮在半空,被风一卷就消散无踪。

    陆晨的剑依旧横在胸前,剑身上的金光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一层暗哑的铁灰色。他的手还在抖,从小臂一直抖到指尖,他自己明明能感觉到,却根本控制不住。

    黑煞站在对面,双手还保持着推出时的姿势,掌心朝外。陆晨能听出来,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不少,两层呼吸之间多了一丝极短的停顿。

    陆晨将横架的剑翻成直握,双手一上一下握紧,剑尖微微朝下偏斜。接着他侧过身,将剑从左肩方向斜向下劈出一刀。

    这道剑光并不明亮,毕竟他已经没剩多少灵力。可它的角度刁钻得很——没有直接攻向黑煞,反倒劈在黑煞侧前方一块半人高冰岩的根部。这冰岩是万年冰层堆叠而成,坚硬程度不逊于铁石,可剑光切入的位置恰好有一道先天裂纹,缝里长着一层薄苔,本就是整块冰岩最脆弱的地方。

    冰岩先从中间裂开一道竖纹,接着上半截整段往侧前方倾倒,倾倒过程中炸成无数细碎冰晶,劈头盖脸朝着黑煞那一侧砸了过去。冰晶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把整片视野晃得一片花白。

    黑煞抬起右臂挡住脸,往后撤了半步。

    陆晨没等他撤稳。他转过身,右脚先踩上悬崖边缘那块微微外倾的岩面,左脚紧跟着收了上去,接着他没有往前跳——而是任由自己向后倒去。

    倒下去的时候他面朝上,后脑朝向深渊,他看着被冰晶炸开的天空重新合拢,云层间那道缝隙还在,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再次晃了他的眼睛。

    紧接着就是失重感。他脸朝着天往下坠,风灌进领口把衣襟吹得鼓鼓的,玄武甲裂开的甲片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碎瓷片互相磕碰。他什么也没去抓,天衍剑牢牢攥在手里,剑尖朝上竖着。

    他坠下去大约三息之后,悬崖边缘探出一只枯瘦的手。五指扣住岩面,指节都绷得发白,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伸出来停在那儿两息,便收了回去。

    风声里远远飘来一个声音,被山壁来回弹了好几次,传到陆晨耳朵里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只剩几个字还能勉强辨认:“……寒霜城……一个……”

    剩下的字被风扯得粉碎,融进了漫天风雪里。

    陆晨还在往下坠。他翻了个身改成面朝下,看清了雪坡的走势——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整面山壁是一道陡峭的弧形斜面,坡度约莫六十度,表面覆盖着厚薄不均的积雪。他开始调整身体姿态,把天衍剑翻过来剑尖朝下,双脚微微弯曲,膝盖向内收拢。

    他撞上斜坡时,剑尖先刺入雪中,犁出一道深沟帮他减速;接着膝盖着地,在雪面上滑出去将近二十米;最后整个人侧翻,连滚了两圈半才彻底停住,仰面朝天陷进了一处雪窝。

    停稳之后,他躺了大概十息没动。嘴里全是铁锈一样的血腥味,耳朵里嗡嗡直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腔里来回撞。他试着动了动右手食指,还能活动,接着是中指。拇指还在,五根手指都还能活动。

    他翻过身趴在雪面上,把天衍剑从积雪里拔出来重新挂回背上。起身的动作很慢,每用一分力,肋下就传来一阵抽痛。站直后他抬头向上望去——峰顶已经看不见了,云雾把上半截山体整个吞没,自然也见不到黑煞的身影。

    他往南边走了三步便停下,弯腰吐出一口血,痰里带着几缕暗红色的血丝。直起腰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继续往前走。裤腿早已湿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也浑不在意。

    雪坡往南延伸约莫二里地就变得平缓,再往下便是山脚。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却始终没有停下。

    走出大约一里地时,他偏头向北边望了一眼。峰顶依旧看不见,但那道半步元婴的气息还留在原地,既没有挪动位置,也没有减弱,更没有追下来。

    陆晨收回目光,落向前方灰白色的雪原上。寒霜城就在这个方向的尽头,路途还远,但方向没错。

    他继续往前走去,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顺着雪坡一直延伸下来,被风刮过一轮后,就只剩下浅浅的坑印,再过不了多久,大概就什么都留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