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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护花令 第208章 阵心烛火

    暗红色光纹铺满冰壁的那一刻,陆晨最先察觉到异状的是脚底。

    冰面变了。原本光滑微涩的触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粘滞的阻力,就像踩进了半干的胶水里。他试着往左侧挪了半步,靴底抬起时能感觉到冰面在往下吸,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冰层底下拽着他的鞋跟,每迈一步都比先前多耗三成力气。

    紧接着是呼吸出了问题。冰窟里的空气变得黏稠,吸气时鼻腔里萦绕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迫感,就像顶着半满的水囊呼吸。他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散开的速度比平时慢得多,悬在那里两三息之后才被风扯碎。

    黑煞站在原地没有动,可身上的气息却在不断上涨。那圈暗红色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藤蔓,从冰壁一路蔓延到他脚下,顺着左腿的兽骨假肢往上爬,直到膝盖位置才停住。假肢上缠绕的绷带边缘,被暗红色的光映得微微发亮,血珠渗出来的速度明显变慢了——那些光像是在替他封住伤口。

    “你觉得我在养伤。”黑煞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片被光纹包裹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一层叠一层地荡了回来,“十年前我就在这底下埋了这些东西。那时候我刚踏进半步元婴,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被人追杀,我要选这么一个地方,让进来的人全都走不掉。”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只兽骨假肢落地时,没有发出之前那种清脆的磕碰声,声响闷了许多,像是底下垫了一层软物。迈出这一步后,他整个人的重心偏移比之前平稳了太多,左腿承重的瞬间也没有打颤。

    陆晨没有接话,他手里的天衍剑正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剑身上那道裂纹在暗红色的光里变成一条亮线,像烧红的铁丝嵌在剑身之上。他能感觉到剑意从裂口里往外渗,就像水从细小的缝隙里往外洇,速度不快,却停不下来。

    洞室另一头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韩青山还在缠斗。隔着几根冰柱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暗红色的光纹在那一侧也亮了起来,韩青山半跪在地,左膝贴着冰面,右手还握着短匕挡在身前,面前两个金丹随从正一左一右朝着他施压。

    “韩青山!”陆晨喊了一声。

    那头没有回话,但韩青山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把压在身上的刀顶开了一寸。

    黑煞没有看那边,他的视线始终锁在陆晨身上,并且正在步步逼近。这一次和在雪山那次不同,当时他每一步都带着试探与碾压的姿态,如今他的步子更快、更轻,左腿落地的声响几乎和右腿一样均匀。

    陆晨侧身绕开一根冰柱,剑尖朝下拖在地上,借着冰柱阻挡黑煞的直线路径。绕到第二根冰柱后面时,他往左肋摸了一下,指腹按在之前被震伤的位置,按下去依旧传来一阵痛感,却没有刚才那么刺骨了。他吸了一口气,从冰柱侧面闪身而出,剑走低位,朝着黑煞左膝外侧扫了过去。

    黑煞没有躲。他右脚往下一沉,整个人重心压低,左腿抬起,用兽骨假肢的侧面迎上了剑刃。天衍剑的锋刃切进假肢表面的暗红色光纹里,就像切进一团极厚的树脂,刀刃陷进去大约半寸就被卡住了。光纹在剑刃两侧聚拢收紧,死死钳住了剑身。

    陆晨试着往回抽剑,纹丝不动。

    黑煞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弯曲,掌缘对准陆晨的胸口往外推了一下。这一掌推出来的不是黑气,是透明的劲气,可空气被它推出了一圈清晰可见的波纹,像一块石头扔进静水后荡开的涟漪。

    陆晨把剑从假肢里硬拔出来时,身体往右偏了半个身位。那道透明的掌劲擦着他的左肩飞了过去,撞在他身后的冰柱上,冰柱表面瞬间炸开一片细碎的裂纹,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啃了一口。碎冰溅在他的后颈上,凉得他不由得一缩。

    拔出来的剑身上多了一道新痕迹——不是裂纹,是烧灼留下的焦痕,从剑脊那道旧裂纹的尾部开始,往剑格方向延伸了大约一指长,颜色暗黑发乌,触感粗糙,不再光滑。剑身整体的温度也起了变化,比平时握在手里时热了一些,正是那种金属被反复弯折后,内部积蓄出来的热度。

    韩青山在洞室另一侧已经站了起来。短匕插在一名随从的肩窝里,那人往后踉跄退了三步,靠着冰壁滑了下去。另一那名随从的刀被韩青山用左臂硬架住,刀刃擦着他的小臂外侧划开,袖口豁开一道口子,却没有血渗出来,想来是冰窟里温度太低,血液都被冻住了。

    韩青山架开这一刀后并没有追击,他转头扫过洞室四周的冰壁,目光最终停在其中一根冰柱上——这根冰柱的暗红色光纹比其他柱子粗了一圈,亮度也更高,就像是血管主干。

    韩青山立刻朝着冰柱冲了过去。他步幅大、落脚重,受阵法压制的缘故,动作看起来比平时迟缓不少,可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他侧身用左肩狠狠撞向冰柱,整个人就像一截夯土桩子重重砸上去。冰柱晃了晃,顶端簌簌往下掉冰屑,被撞那一块的暗红色光纹明显暗了下去。

    身后的随从追上来一刀砍在韩青山后背上,他硬生生扛住,没有回头,只是往后退了两步,再次撞了上去。

    冰柱上的裂纹又扩大了一圈。

    这一幕刚好被陆晨看在眼里。赶在黑煞出下一掌之前,陆晨往韩青山的方向挪了三四步,绕过一根冰锥后停下,他把天衍剑换到左手,右手从腰侧摸出备用的破晓剑——这把剑更短更轻,勉强还能用。他将两柄剑一长一短架在身前,长剑负责格挡,短剑专攻偏路,重新拉开了和黑煞的距离。

    黑煞的视线从陆晨身上偏开一瞬,扫向韩青山的方向。就这短短一瞬,他左腿向内收了一点,重心微微向右侧倾斜,看样子是准备转身去拦韩青山。

    陆晨没等他转回头,借着天衍剑架在身前掩护,压低重心往前贴了一步,破晓剑从下方贴着冰面推出去,剑尖直点黑煞左脚踝外侧的裂口边缘——那正是之前被天衍剑刺中的位置,绷带都还没能完全止住血。

    黑煞察觉不对,右脚后撤半步,身体向右急转避开了剑尖。可转身动作让左腿多承受了一瞬重量,裂口处那枚铜钱大小的旧疤,在光纹映照下显出一道比周围更深的阴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皮肤往下沉。

    这边韩青山已经撞出了第三下。这一次冰柱底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喀”响,这不是冰面开裂的声音,是冰层底下岩石裂开的动静。暗红色的光纹顺着冰柱从底部往上退了一截,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湿漉漉的沙滩。

    陆晨脚下那种被牵绊的粘滞感顿时松了两分,虽然幅度不大,却足够他加速了。他收回破晓剑,将天衍剑重新换回右手,趁着困阵出现波动的空隙,往黑煞的左后侧绕了半步,剑尖直刺那处旧疤上方半指的位置。黑煞转身不及,只能仓促挥右掌从上往下压,堪堪盖在陆晨的剑脊上,却没能完全压住——剑尖还是蹭到了旧疤边缘,带出一丝极细的血线,在暗红色的光里几乎难以分辨。

    紧接着陆晨喊出第二声:“撤!”

    这一次韩青山清楚听见了。此时那名随从的刀背还压在他左肩,他弓着腰,像一头被按住脊背的蛮牛,猛地往上一顶顶开刀背,抽身退开两步,转身就朝着陆晨这边跑。

    两人隔着半个洞室,暗红色的光纹在他们脚下忽明忽暗地跳动。陆晨等韩青山跑近了,才转身往出口方向撤。他左腿使不上劲,每一步落地右腿承受的重量都远大于左腿,却始终没有停下。

    身后传来黑煞的脚步声,这声音比刚才沉重了不少——左腿落地的声响,再次出现了半拍的延迟。

    出口就在前方。那道只能侧身挤过的窄缝,在暗红色光照里泛着一层冷白,外面就是开阔的雪地。陆晨侧身挤过的时候,右肩蹭在冰壁上,蹭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血痕——是左肋被震出的血渗过内衬流了出来,量不多,却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暗印。

    韩青山跟着挤出来,一出来就喘得厉害,弯腰撑着膝盖,后背上被砍出的伤口终于开始渗血,血珠顺着衣褶往下滑落,在雪地上滴出几个深色的小坑。

    陆晨站在雪地里,弯腰把天衍剑插进面前的雪堆,剑身没入雪面一半,露在外面的半截泛着暗沉的冷光。他松开手时指关节僵住伸不直,只好用左手把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掰开之后才发现,右手虎口的旧伤又裂开了,血丝从痂缝里渗出来,像一条极细的红线。

    王王震带人把洞口重新封死,经过陆晨身边时停下脚步:“剑给我看看。”

    陆晨把剑从雪地里拔出来递给他。王震接过去凑近端详了两眼,没说话,又把剑递还给陆晨,转身继续指挥封洞。

    韩青山蹲在一旁,先止住了后背刀口的血,拿布条缠了一圈,勒紧时疼得咬了咬牙。缠好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陆晨身边,两人并排站着,雪花落在他们肩头上,没一会儿就融化了,浸进衣料里,留下一块块深色的湿痕。

    冰窟深处隐隐传出一声闷响,像是石头从高处落进深水里,大部分声响被水层吞没后,只剩下微弱的余响传到地面。

    “他还困在里面。”韩青山说。

    “困不了太久。”陆晨答道。他低头看向手里的剑——旧裂纹从两指宽的位置蔓延到将近半个剑身,新添的焦痕顺着裂纹尾部一直延伸到剑格,像一根黑色藤蔓攀附在剑身上。剑刃侧面有一道极细的卷边,是方才斩中黑煞假肢光纹时,被反向力道弄出来的。

    他看了片刻,将剑插回剑鞘。剑入鞘的声响比平日里沉闷许多,没有了往常清亮干净的收束声。

    雪还在下。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寒霜城的方向走。迈出第一步时,左膝向内软了一下,他强行稳住,没有弯下去,第二步就走得稳当了。

    韩青山跟在他侧后方走着,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并排向南延伸,每走一段就被新落的雪盖住一层,痕迹越来越浅,像是有人在身后悄悄把这行足迹慢慢描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