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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护花令 第211章 三百日约

    休整的第一天,陆晨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这不是他贪睡,是身体自己不肯动弹。大战之后,紧绷了太久的神经骤然松弛,整个人就像被拧了无数圈的绳子猛地散开,全身上下的关节都发懒,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北疆屋舍的顶梁比京城的更粗壮,刨光的圆木刷了一层桐油,经年累月浸出一层温润的暗光,梁身上爬着几道细纹,像冬天河面冻出的冰裂。

    外头传来脚步声,节奏不紧不慢,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这一长一短的步点,是陆凡。他经过门口的时候顿了顿,大概是侧耳听了听房里的动静,接着又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渐往厨房方向去了。

    陆晨翻了个身。翻身时左肩的擦伤被压住,疼,但疼得不重,只像被什么小东西轻轻咬了一口。他伸手摸了摸,伤口的痂已经干透,边缘微微翘着,底下新长出来的皮肉泛着浅粉,比周围的肤色要娇嫩得多。他收回手,继续躺着不动。

    头两天他都是这么过的:白天打坐恢复真气,晚上早早安歇,既没有战报要听,也没有地图要看,更不会有人在半夜推门进来喊他上城。他把天衍剑靠在床头,每天拿干布擦拭一遍,却不再盯着那道旧裂纹看了。裂纹还在,只是被覆层盖住了,不凑近瞧根本看不出来,擦剑的时候他手指会自然绕开那个位置,不去碰它。

    第三天傍晚,王震在王家大厅摆了宴席。陆晨到的时候,厅里的灯火已经全数点起,暖黄的光从高处横梁的灯架上垂下来,落在大圆桌上,碗碟的边缘都泛着细碎的反光。桌面铺着红布,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桌上的菜和平日不同:大半是北疆本地的做法,却多添了几碟南方口味,醋溜、糖渍都有,显然是翻了库房里存的陈年酱料调出来的。

    来了不少人,王家几个有头脸的长老、带过兵打过仗的将领都到了,把圆桌坐了大半圈。陆凡坐在陆晨右手边,韩青山坐在对面,王震坐在主位,正端着酒壶往自己杯里倒酒。倒完之后他没立刻举杯,先抬头看了陆晨一眼。

    “这杯酒,我先敬你。”王震说着抬起酒杯,手腕稳得没有半分晃,“北疆的事,从明天开始就翻篇了。黑煞死了,黑血残部散了大半,剩下的我已经派人盯着,翻不起风浪。”

    他一口饮尽,放下杯子,又补了一句:“你不用回敬,我知道你不爱喝烈酒。”

    陆晨面前杯子里盛的确实是茶,不是酒,是王震提前让人换的,连杯子都和旁人的不一样,青瓷杯放在白瓷酒杯旁,一眼就能分出来。陆晨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带着微微的回甘,是北疆本地的药草茶。

    席间人声四起,话语起起伏伏。左边的人聊前几天城墙上积的雪有多厚,右边的人比划黑煞喊话时自己站在哪座垛口后面。韩青山偶尔插一两句话,话不多。陆凡低着头,一门心思吃面前那盘糖渍果子,吃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活像只囤食的小兽。

    陆晨听着周遭的言谈,手里握着那杯温热的茶,指腹贴在杯壁上。他能摸到自己的脉搏,不快,稳稳压着节奏一下一下跳着,透过瓷杯传过来一层细微的震动。大家都在说笑,可他发现自己很难融进这份松弛里,不是不想,是身体还停留在之前的状态里——三天倒计时的紧绷、雪原上对峙的凝重、刺出那一剑时虎口传来的震动,这些痕迹还没完全从肌肉记忆里退出去。

    宴席散了之后,他把王震、韩青山和陆凡叫到了书房。

    书房比大厅小得多,四面墙都打了书架,架上的书却不多,大部分格子都是空的,偶尔才有一两卷帛书斜斜靠在格子角落。房间正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点着一盏灯,灯芯刚剪过,火苗稳稳立着,光晕只笼住了桌面这一小块地方。

    陆晨坐在桌子靠里的一侧,王震坐在对面,韩青山靠着书架站着,陆凡搬了张矮凳坐在门边。

    “密境的事,”陆晨开口,“我进去,待三百天。”

    王震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压着木纹:“三天后开启,算好时间就是等你休整完。”

    “这么巧?”陆晨问。

    “不是巧,”王震说,“我一直在等你开口。你打完黑煞那天,我就让人把密境入口的封印重新验了一遍,该补的地方都补好了。你不提,我也会问你。”

    陆晨沉默了他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想在密境里冲到金丹。”

    王震没有接话,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响。他眯着眼思索了片刻,才开口道:“密境里的灵气足够你冲击境界,但冲不冲得上去,它可保不了你。”

    “我知道。”陆晨回应道。

    一旁始终没开口的韩青山这时从书架边直起身,放下原本交叉抱在胸前的双臂,原本搭在书架上的脚也落回了地面:“约定三百天,出来之后直接回京城?”

    “回。”陆晨说,“轩辕天那边不会一直等。”

    韩青山没再多说什么,只抬手拍了一下书架的侧板,发出一声短促闷响,像是替他应下了这句“知道了”。

    陆凡在门边站起身,凳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他走到桌边,站在陆晨身侧,低头看着桌面上跳动的灯焰,开口道:“哥,我也去。”

    陆晨偏过头看向他。陆凡如今已经不比陆晨矮多少,只是肩膀还稍显窄薄,站在灯影里,侧脸的轮廓还没有完全长开,下颌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圆润弧度。可他的眼神很笃定,看向陆晨时没有半分闪躲。

    “密境里头凶险得很。”陆晨说。

    “我知道。”陆凡说,“我不怕。”

    陆晨盯着他看了几息,才开口道:“进去之后听我安排,该停就停,该退就退。”

    “好。”陆凡答应得极快,快得像是怕陆晨转眼就反悔。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第四天天边还没完全亮透,陆晨就自己醒了,不是被人叫醒的。窗外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只有天边一线浅浅的蓝色从地平线上慢慢晕开。他把天衍剑背到背上,收紧系带,看了一眼那把剑在晨光里的轮廓,便推门走了出去。

    王家后山的秘境入口在半山腰,得沿着一段石阶往上走。石阶两旁的松树长得十分高大,枝条上挂着薄薄一层霜,风一吹就往下掉细碎的冰晶。陆凡跟在陆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落在石阶上,发出节奏均匀的啪嗒声。

    走到入口时,王震已经先到了。他没穿白日宴席上的长袍,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袖口扎紧,腰上系着一根旧皮带。他身后那道石门约有两人高,表面刻满了纹路,这些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青色,像封在冰层底下的水流。

    “进去之后别贪多。”王震叮嘱道,“三百天是外界的时间,你们在里面过三百天,外面只过三十天。到了约定时间,阵法会自动给你提示,顺着光走出来就行,别犹豫。”

    陆晨点点头,站在石门前。门上的青色纹路在他视野里缓缓流动,像走得慢悠悠的河水。他抬起手,将掌心贴在石门表面——是微凉的,不是寒冰那种刺骨的凉,是石头本身的温度,厚重干燥,还带着一点点粗粝的颗粒感。

    石门后的光从门缝里透了出来。先是一条细细的幽蓝色缝隙,接着石门向内退开,蓝色的光顺着门缝涌出来,先碰到陆晨的手掌,是暖的,和石门的凉意截然不同。光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漫,像一层薄薄的水铺过皮肤,最后漫过了他的肩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陆凡站在他半步之后,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下巴微微抬起,嘴唇抿得紧紧的。韩青山站在更靠后的位置,靠着松树,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陆晨转回头,往前迈了一步。蓝色的光漫过他的膝盖,接着是腰,再然后是胸口,触感就像走进了一片温热的浅水里。他还牵着身后的陆凡,能感觉到弟弟的手掌从后面贴上来,贴着他的掌心,微微用力握了一下。

    紧接着,蓝色的光彻底吞没了两人。

    一阵短暂的失重感传来,脚下一空,像踩进了一处看不见的深潭。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是风穿过极窄缝隙时发出的声响,足足持续了三四息。随后,脚底重新碰到了地面——坚硬、平整,还铺着一层细沙。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陆晨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头顶是一片灰蓝色的穹顶,看不出到底有多高,像一口倒扣过来的天穹。脚下是青灰色的岩面,表面铺着一层均匀的细沙,踩上去软硬适中。远处的地平线上能看到起伏的山脊,灰绿色的植被覆盖着山丘,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和北疆干燥的冷意完全不同。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算浓郁,却绵密均匀,像有人把一层温热的薄毯盖在了他肩上。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灵气涌入,顺着气管往下沉,在肺里散开,一点点润进经脉之中。陆凡站在他身侧,仍在打量四周,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试探这里的空气和外面有什么不同。他转了转头扫过一圈,最后收回目光,落向陆晨。

    “三百天。”陆凡开口道。

    陆晨把天衍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中,往前迈出一步。靴尖推开脚边的细沙,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在他前方缓缓铺展开。

    “三百天。”他开口,“够用了。”

    他接着往前走,陆凡跟在他身后。两道脚印落在细沙地面上,朝着灰蓝色穹顶的方向延伸,步间距均匀,节奏不紧不慢。身后进来时的石门早已消失不见,面前唯有这片安静、浸满灵气的空间,等着二人一步步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