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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护花令 第217章 群山在目

    山路从谷口后的岔道开始变陡。前大半段还能边走边说话,脚下是碎石混着硬土的路面,偶尔有树根横亘路上,凸起的部分被踩得发亮。到后小半段就得手脚并用,其中一段是贴着岩壁横切的窄径,宽度刚够放下一只脚,侧着身子走时,肩头会蹭到内侧石壁,粗粝的岩面隔着衣料刮过,带出细碎的沙沙声。陆凡走在后面,有好几处步子跨得大了些,靴底在岩面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但他每次都稳稳踩住,没敢往下看。

    爬到山顶时,两个人都出了一层薄汗。山顶的风从北面毫无遮挡地灌过来,兜头盖脸扑下,刚爬上山的热意一下子被卷走了大半。陆凡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时,衣服上的汗已经被风吹得发凉,黏在背上凉丝丝的。

    陆晨站在最前方那块突出的岩面上,风迎面吹来,把他的衣摆扯成一条直线,猎猎拍在大腿外侧。他站了片刻,肩上那层紧绷的气息缓缓散去,整个人的姿态也从“刚攀爬抵达”转为“从容站定”:肩膀松开了,垂在身侧的手也不再攥着拳头。

    秘境的淡紫色天空在头顶铺成匀净的穹顶,这里找不到太阳的位置,光线却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山脊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脚下的山脉朝着远方绵延铺展,近处的山脊还覆盖着深绿色植被,越往远处颜色越浅,从深绿褪成灰绿,再从灰绿变成接近天际的淡青色。山与山之间的河谷被雾气填满,看不见河水,却能看见雾顺着河谷的走向流成一条白色长带,蜿蜒着消失在远处山坳里。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陆凡走到陆晨身边,站定的位置比他靠后半步。

    “没有。”陆晨答,“上次进来没找到,这次靠感知探到了这里。”

    “比在山下看的时候开阔远多了。”陆凡说。

    陆晨没有接话,但他心里清楚陆凡说的没错——在山谷里看天,只觉得天是平的、低矮的,仿佛秘境就只有这么大;到了这里才发现,山脊一层叠着一层往远方退去,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都没有尽头。

    站了一会儿,陆凡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仰头问他:“哥,你之前说想出来透透气,就是为了爬到这么高的地方看景色?”

    “一部分是。”陆晨说,“还有一部分是想站在高处,看看自己已经走了多远。”

    “现在看完了?”

    “看完了。”陆晨偏过头看向他,声音不高,“从山脚到这里,我们爬了将近两个时辰。在山下的时候,以为山顶就是那片石头,到了才发现,山顶后面还有更长的路。”

    陆凡想了想,又问:“京城也是这样?”

    “大概吧。”陆晨转回头,重新望向远山,“在山谷里的时候,京城的局势就像一团雾,我只能大概摸到轮廓。站到这里之后,那团雾自己退开了一层,没有全退,但比之前透亮多了。”

    “那你看清什么了?”

    “看清了还要走的路,也大概摸到了路上能落脚的地方。”陆晨说,“不是每一步都清楚,但大方向比之前明了多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陆凡额前汗湿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低头搓了搓手指,犹豫几下才开口:“金丹期和融合期……差别真的有这么大?”

    “很大。”陆晨说,“站在山脚看山顶,和站在山顶看山脚,看到的光景完全不一样。”

    “那你现在看京城的大长老呢?”

    陆晨安静了片刻,像是在思索该怎么把话说清楚。他伸手指向远处天际线上最遥远的那道山脊轮廓,那处的颜色已经淡得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三个月前我看他,就像看那道山脊——知道它在那里,但看不清形状,不知道它有多高、离得有多远,也不知道该从哪边翻过去。现在能看清了,知道哪边坡缓哪边坡陡,也大概摸得到走哪条路能翻过去。”

    “那你能打得过他了?”

    “不一定能赢。”陆晨说,“但已经不再是看不见摸不着了。”

    陆凡把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开口说:“那我也得爬快点,别到时候你们都到山顶了,就我一个人还落在半山腰。”

    陆晨没接这句话,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两个人又在山顶待了一阵,风依旧从北面不停地吹过来,陆晨就站在那里风过他身边半臂范围时,流速和别处不一样——风到了这附近就会微微偏开,像水流遇到石头分流一般,从他两侧绕过去之后才重新合拢。他自己好像没有刻意催动这件事,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剑意便自行在周身铺展开薄薄一层,贴着体表,像是皮肤上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陆凡注意到了这一点,却没出声。他坐在石头上,低着头看自己鞋尖前的那片苔藓,苔藓在秘境光线里泛着深绿偏蓝的色调,边缘卷着细小的干枯部分。他伸手指碰了一下,指尖只触得一片潮湿。

    下山的路比上山走得快,膝盖承重时能清晰感觉到山势的陡峭,每一步都带着向下坠的趋势,得额外用小腿肌肉控制住速度,才会直接冲下去。走到山脚的时候天还亮着,秘境里没有黄昏,只是光线从原本的均匀明亮,慢慢变成了偏暖的色调,像是有人把灯罩换成了淡黄色的薄纸。

    回到山谷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陆凡去收拾自己那块石头上的薄毯和水囊,叠毯子时比之前整齐了许多,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不再像从前那样随便卷成一团。陆晨站在石台边,把天衍剑从背上解下来放在石台上,又重新拿起系了一次背带——系带被他拉紧了一格,剑鞘贴住背部的角度比之前更服帖了些。

    夜里他没有打坐,只是躺在石台旁边的平地上,手枕在脑后,望着山谷上方露出的那一小片天空。秘境的夜空没有星星,天顶的紫色比白天深了一些,像是往那层颜色里多添了一笔厚重的沉淀。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走出秘境之后要做的事:要去王震那里交接,要和韩青山碰个头,要再过一遍北疆后续的收尾工作,做完这些就动身去京城。每一件事都排好了先后顺序,在脑子里过完一遍,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就这样”,接着翻了个身,面朝石台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秘境出口方向的光亮了起来。

    那光亮和平时不同,是外面透进来的晨光,色调偏暖,在淡紫色的秘境光线里,像一小块被切开的口子。陆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发出声响,他往谷口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石台和周围的石壁,那些风化的符文在晨光映照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地面上的碎石被踩过两百天之后,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滑。

    他转过身子,往出口方向走去。陆凡已经从谷口外走了进来,脚步不重也不轻,走在他侧后方大约一步的位置。

    走近出口,那片光变得愈发清晰——能看见外面那条石阶的轮廓,能看见石阶两侧松树垂下来的枝条,枝条上的露水正迎着晨光发光。王震站在出口外的台阶平台上,穿着一件旧皮袄,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见人影从光里走出来的时候,他先眯了眯眼睛,接着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陆晨从光里走出来的那一刻,王震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在陆晨身上停留了两三息,才从他脸上移开,像是已经确认完想要知道的事,不必再看了。

    “金丹?”王震问。

    “初期圆满。”陆晨说。

    王震点了点头,这答案像是早在他意料之中,可那个点头的动作,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北疆剩下的收尾我这边已经处理完了,黑血残余没有新的动静。”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往山下延伸的石阶,“你什么时候去京城?”

    “今天。”陆晨说。

    王震没有留他,只是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山下方向虚指了一下,转身先往下走了几步才开口:“那先去吃顿早饭。”

    陆晨跟着他往下走,陆凡跟在最后。石阶两侧的松树叶上挂着露珠,晨光从东侧斜透过来,把露珠照成一颗一颗细小的光点,随着行人经过带来的震动轻轻摇晃。

    走在前面的王震背影稳当,皮袄的肩线被晨光勾出一层淡金色的边。陆晨走在他身后,隔了几步的距离,天衍剑在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剑鞘底端偶尔会碰一下他后腰左侧,一下,两下,每一次碰触都落在同一个位置,间隔均匀,像是在替他数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