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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护花令 第220章 不响的灯

    后院的地砖是青色的,经过白天日晒,到晚上还在向外散着余温,陆晨的靴底踩上去,能感受到一层薄薄的暖意。

    他重新摆好了院子里的椅子。之前孙岩医师的藤编椅放在靠墙位置,轮子卡在砖缝里推不动,他蹲下去把椅子抬起,挪了两寸后放平,让轮子落在平整的砖面上。方天的轮椅被苏婉清从走廊推出来时,经过这一片没有磕绊,顺顺当当地滑到了院子中央。

    人陆续到齐了。蓝雨欣先来,从侧门进来时步子不快,却走得很稳,她停在门框边没有往里走,一只手扶着门框边缘,靠着站定。苏婉清从方天的轮椅旁直起身,抬头看了她一眼,蓝雨欣冲她点了个头,幅度不大,但确确实实点了。接着周天赐从厨房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块干饼,边走边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就把剩下的大半块揣进兜里,在院子边的矮凳上坐下。王雪瑶从廊道另一头走进院子,衣摆上沾着夜风的气息,她坐到周天赐身旁的凳子上,和他隔了一臂的距离。

    韩青山是最后一个进来的,进门时他抬手碰了一下门楣——那根横木有点矮,他习惯了经过时用手掌往上托一下。碰完后手落下,他靠在院墙边,两条胳膊交叉搭在胸前,没有坐下。

    院子里一共只有两盏灯,一盏挂在廊下,一盏插在院子中央的石缝里。两盏灯的光在院子中间交汇,但边缘区域都是暗的,众人坐的位置有的在光里,有的在暗处,韩青山靠在墙边时,脸被灯笼的阴影切去一半,明暗交界线正好从他鼻梁中间划过。

    地图摊在院子中央的矮桌上。纸面被微风轻轻掀动,边角翘了一下又落回去,陆晨用左手压住翘起的角,右手指尖点在地图上天机阁的位置,指腹按着纸面,纸下面是一层石板,石板的温度透过桌面透了上来。

    “祭坛九成完工了。”苏婉清站在桌子另一侧,说话时右手习惯性搭在桌沿,“最后一道工序是灵力灌注,轩辕天每天在里面待三个时辰,用自己的灵力填那个缺口。”

    “还有多少缺口?”陆晨问。

    “按现在的速度,九天之内就能填满。”苏婉清说,“最快七八天。”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周天赐把最后一口干饼嚼完咽下去,开口问道:“那我们等几天?”

    “不等。”陆晨的手指还停在地图上那个位置,“等缺口填满,等他拿到灵力增幅,我们就不用打了。”

    “三天后动手。”陆晨说,“这三天两夜我们做三件事。第一,摸透天机阁的外围布防,谁去?”他的目光扫过一圈众人。

    王雪瑶举了下手,举完就放了下来:“我去过两次,熟。”

    “第二,蓝雨欣你还有多少能用的破阵符?”陆晨转头看向门框的方向。

    蓝雨欣靠着门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成品三十七张,半成品还能改出十一张,够掀开外层三到四层阵法。”她说话时没有用力,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晨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眉心那道痕迹比前几天浅了,但眼眶下的暗色还在,像一层没睡透的旧影。他收回视线,继续说道:“第三,撤离路线。方老头和孙医师做后手,前方一旦受挫,你们把所有人都带出天机阁范围,不要回头。”

    方天坐在轮椅上没动,听完只说了一句:“东边那条巷子通三号街,我去年走过一次,现在还通着。”

    陆晨点头,顿了一下才抬起头,接着看向苏婉清:“你在外面等。”

    苏婉清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看着陆晨,桌上那盏灯的光从侧面照亮她的脸,嘴角本来抿得平直,几息之后慢慢松了开来:“……行。”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两盏灯的灯芯同时跳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了同一侧。

    周天赐站起来时,凳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响,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去把家伙再磨一遍。”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王雪瑶:“你那把短刃钝了没有?”

    “不钝。”王雪瑶说。

    “我顺手一起磨了。”周天赐说完就往往外走了。王雪瑶在原地坐了两息,才站起身跟了上去,走到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陆晨从她的背影能看出她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便继续往前走去。

    韩青山从墙边走开,经过矮桌时伸手把地图翘起的角重新压平,手离开桌面时,指腹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瞬,随后直起身往自己住的偏屋走去,关门时没有发出声响,只是轻轻带上了。

    蓝雨欣从门框边直起身,走过矮桌时停顿片刻,从袖口抽出一叠折好的符纸放在桌角,压在一盏灯下,便也往自己的住处走去。她的步伐依旧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平稳扎实,没有拖曳。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方天的轮椅停在廊下,苏婉清站在矮桌旁,陆晨还站在桌对面那盏灯边。

    苏婉清把桌上那叠符纸挪了位置,从灯底下抽出来,放进桌侧的一只木匣里。做这些事时她没有看陆晨,动作却比平时慢了些,像是特意给这份沉默留出了空间。

    “你不让我进去,是对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在外面接应撤退,你不用担心我。”

    陆晨把压着地图的手收回来,指尖离开纸面的瞬间,地图的角又翘了起来,他却没有再伸手按住。“……嗯。”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便转身往厨房走去。走出去几步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厨房灶上还有半锅粥,饿了自己盛。”

    她走后,陆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地图卷起来收进纸筒,合上盖子时,指腹按了按筒口的木塞,确认塞严实了才停手。他直起腰,看了一眼院子里散落的椅凳——它们的位置和众人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有人挪过,有人坐完又推回去,却都没有摆回原位,有几把朝向都偏了,像是谁转身离开时顺手带了一下,没刻意归位。

    他跨过门槛往屋里走,经过廊下时瞥了一眼方天。方天的轮椅停在廊柱边,手里捏着一杆旱烟,没点燃,就只是捏着烟杆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看见陆晨经过时,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接着又继续转了起来。

    陆晨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屋里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他顺手摸了摸灯沿,是凉的,灯芯没剪,干透了,他便没有点。

    他在床沿坐下,把天衍剑从背上解下来横放在膝头。剑鞘贴着大腿的位置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振动,像是有一根极细的弦在剑身内部被轻轻拨了一下,随即又归复安静。

    窗外檐角有风拂过,卷得屋檐下挂着的一串旧风铃响了起来——这风铃是铜制的,声音并不清脆,闷闷的,像是两颗卵石轻轻碰了一下又缓缓分开。

    他把天衍剑竖起来靠在床头,身体往后一仰,后脑勺枕着叠好的被褥,仰面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旧水渍,形状像一小片斜生的叶子,边缘颜色深,中间浅,整体偏黄褐色。

    他看着那道水渍,把三天后要做的事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路线、队伍、时间、退路,过完又从退路倒着往回推了一遍。两遍之后他没有再想第三遍,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廊下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一道细长的亮线,落在地面上,停在靠近门边的那块青砖上,一动不动。方天还坐在廊下,烟杆依旧捏在手里没点,他坐的位置靠着那盏灯,灯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轮椅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影子的边缘被灯光拉得模模糊糊。

    他也没有点那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