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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护花令 第226章 沿途无声

    官道从北向南延伸,越靠近京城,路面的车辙就越密集。赶路前三天,还能看见路边零散分布着麦田和菜地,到第四天开始,道路两侧的田地就渐渐荒芜,野草从田埂往路中间蔓延,有些地方已经吞掉了小半幅路面。

    陆晨走在三人中间偏前的位置,步速均匀,不紧不慢。右边是苏婉清,左边是王雪瑶,两人和他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好一臂左右。这个队形已经维持了将近六天,从出发起就没人特意商量过,也说不清是谁先选了哪一边,可一路走下来,就再也没有变过。

    第一天赶路时,陆凡跟在队伍后面,多留意了好几回,他最先注意到的是:苏婉清和王雪瑶隔着一个陆晨,却偶尔会隔着他递东西。一天中午歇脚,王雪瑶从布袋里掏出一张干饼,掰下一块越过陆晨后背递到苏婉清那边。苏婉清伸手接的时候没绕远,接过咬了一口,就把剩下的半块放在手边,没有还给王雪瑶。过了一会儿,苏婉清从自己袋子里摸出一小包腌菜,解开布包口直接往王雪瑶那边偏了偏,王雪瑶伸手捏了一根,就把手收回去了。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说一句话。陆晨坐在中间正看着地图,或许没留意到这些,也或许是注意到了,只是没有抬头。

    第三天傍晚扎营,王雪瑶提着桶去溪边打水,回来的时候桶里的水没打满,走了一段路,水晃出来不少,沿着桶沿洒下几道湿痕落在路面上。她把桶放下时,苏婉清正蹲在火堆旁添柴,扫了她一眼没说话,起身走到马车边,把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王雪瑶接过来,把空桶放在脚边,灌满自己的水囊后拧紧塞口,放到了自己行李旁边。

    第四天走了很长一段爬坡路,坡度不陡可路程长,整整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快到坡顶的时候,王雪瑶踩到一块松动的小石头,崴了一下脚踝,身体往侧边歪了两寸,她很快就自己稳住了,既没摔倒,也没出声。苏婉清走在陆晨另一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已经站稳,就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但接下来的一里路,苏婉清的步子比之前慢了一点,走在王雪瑶前方大约半臂的位置,说不上挡路,可这个位置如果有石头滚下来,她总能先看见。

    陆凡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跟在后面走了六天,他终于忍不住,趁着一次歇脚凑到韩青山身边蹲下来,压着声音问:“她们俩这是在互相照顾吗?还是我想多了?”

    韩青山正靠着树干喝水,等拧回水囊盖子才开口:“你都看到什么了?”

    “雪瑶打水回来洒了一路,婉清把自己的水囊递给她了。”陆凡说,“还有刚才上坡,婉清特意放慢脚步走在她前面半步,像是帮她挡着前面的石头。”

    韩青山把水囊挂回背包侧袋,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你看清楚就好,不用替她们想太多。”

    陆凡蹲着没动,想了想又问:“她们俩待一块儿不会觉得别扭吗?”

    “可能会有一点。”韩青山说,“但都走了六天,如果真有什么受不了的,第一天就会分开了。”

    陆凡没再追问,可那天晚上扎营后,他还是多留意了几眼。他看见三个人在火堆旁各坐一个方向——陆晨面朝道路的方向看地图,苏婉清侧对着火堆整理行李,王雪瑶背靠着树擦拭短刀。三个人彼此都没说话,可火堆的余烬被风吹散,往苏婉清那边飘的时候,王雪瑶从旁边折了一根细枝扔进火堆,火苗重新旺起来后,烟就不往那边飘了。苏婉清整理行李的动作没停,却轻轻低下了头。

    第七天傍晚,京城的城墙从地平线上露出轮廓的时候,陆晨停下了脚步。他停下后,左右两人也同时收步,三个人在同一节拍里站定。苏婉清和王雪瑶都顺着他的目光朝同一个方向望去——城墙上方那层黑气比上次离开时更厚了,边缘的流向也更清晰,从四周往城中心收拢,像无数条细流汇入同一片河床。

    陆晨放出一道天地感知,感知回收的速度比以往慢一些,他在等感知带回黑气厚度与浓度的信息。感知收回时,他的肩膀微微绷紧,幅度很小,可苏婉清看见了。她扫了一眼他的侧脸,没有发问,继续望向城墙的方向。

    “比走之前厚了”“浓度比我们预估的将近一倍。”陆晨说,“天机阁那边是源头,浓度最高的地方已经压到地面了。”

    王雪瑶握着刀柄的手指没有收紧,只是拇指从护手上方移到了下方——这不是拔刀的姿势,反而更贴近鞘口,把刀从“背负待命”的状态,换成了“随时可以抽拔”的状态。“还有几天?”她问道。

    “五天左右。”陆晨说,“跟方老头估的差不多。”

    三人继续往城门方向走,步速比刚才快了一些。进城后能看出来,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将近一半。大半铺子已经上好门板打烊,还没关门的几家也没点门口的灯笼,门檐底下沉在昏暗里。

    走到医馆门口时,方天已经在门前台阶下等着了。他的轮椅停在门边那块青砖上,面朝巷口方向,手里捏着一根短烟杆,烟杆口空着,没装烟丝。看见三人的影子从巷口转出来,他把烟杆从右手换到左手,静等着他们走近。

    “回来了?”方天开口问道,声音和出发前没什么两样,不紧不慢的。

    “回来了。”陆晨走到他面前站定,弯腰把一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看过了,还有五天。”

    方天把烟杆搁回膝盖上,抬头看了陆晨一眼,又扫过他身后的苏婉清和王雪瑶,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没有多问什么。“五天够了,里面的人都在等,进去说话。”

    他把轮椅往后转了小半圈,侧身让开门口的通道。陆晨从他身侧经过时,伸手在轮椅靠背上轻轻一带,把歪了一点的轮椅位置扶正。方天没说什么,等轮椅停稳后才跟着转进去。

    陆晨跨过门槛时,身侧两人也同时跟了上来,三人的步频在跨过门槛的这一瞬间几乎完全重合。院子廊下的灯已经亮了,光从门里铺出来,落在门槛前的地面上,三道影子先后跨进这片光里,被门槛的高度轻轻托了一下,又稳稳放平在地面。

    门廊下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可三双靴子落在青砖上的声响间隔均匀,就像一根线依次穿过三个针眼——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中间没有半个多余的空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