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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护花令 第331章 深夜窗灯

    分部落定的第三天。夜很静。静到让人等得不耐烦。

    街上没人,巷口没风,连远处偶尔响起的梆子声都比往常稀疏。商号后院只有陆晨一个人还醒着,坐在廊下的木凳上,面前摊着白天的记录纸。他其实已经没什么可写的了——该归档的都归了,该画线的都画了,纸面空白了大半页,笔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搁回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色。

    修真联盟总部在城东高地上,楼体轮廓在夜空中沉成一团暗影,和更远处的天际线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屋顶哪里是夜空。入夜之后那片楼区从不亮灯,整座建筑像一座熄了火的炉灶,黑透了,冷透了,从外头看过去没有任何活气。

    陆晨看了好一会儿,正准备起身回屋,余光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

    一道光。不大,不刺眼,从顶层偏东第三扇窗户里透出来——在整片漆黑里像被人捅了一个小孔,橘黄色的,温吞吞的,透过窗纸散出来,又被夜色压得极薄。

    他刚站起来的身子又重新坐了回去。目光锁住那扇窗。

    光没动。没有人在窗户前走动,没有灯影晃动,没有窗帘被拉开又合上。那扇窗就那么亮着,稳定的、静止的、像一盏被人点了就搁在那里没再碰过的灯。

    陆晨默默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息,两息,五十息,一百息。光线始终如初,不增不减,不偏不移。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那盏灯骤然灭了。没有渐暗的过程,没有余烬般的残留,说灭就灭,像被人掐住了灯芯按进水里。

    之后那扇窗再没有亮过。整片楼宇重新沉入方才那种彻底的、死寂的黑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晨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屋。手碰到记录纸边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把纸推开,没有落笔。还不到落笔的时候。

    次日天明,日光清透,城东街巷恢复白日的生动。陆晨出了门,顺着东街往联盟总部的方向走,脚步不加快也不放慢,路过围墙时不偏头、不斜眼,目光只平视前方,像任何一个经过的路人。

    他在总部斜对面的街边停了一下,买了个包子,站在摊子旁边慢慢吃完。趁低头咬包子的工夫,视线抬了一下,落向顶层东侧。白天的视野比夜晚清晰太多,砖墙纹理、窗户分格、窗台的深浅一清二楚。顶层偏东第三扇窗,窗型规整,位置独立,旁边没有相邻的窗户紧贴着,整片北侧转角区域只有这一扇窗孤零零地嵌在墙面上。从楼体朝向和走廊布局推算,那扇窗对应的内部位置应该是顶层北侧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僻静,远离主楼道。

    吃完包子,他把油纸叠好扔进路边的废筐里,继续沿着街往前走。路过联盟正门时,余光扫过门侧悬挂的楼层指示铜牌,牌面字迹小而密,他扫了一眼顶层分区的标注,其中一行写着:顶层北侧·小会议室。

    脚步没有停。他走过门廊,拐入下一处街口,消失在巷弄里。

    回到商号,陆晨铺开纸,落笔写下:

    联盟总部顶层北侧小会议室。午夜后亮灯约一炷香,后熄灭。未观察到人员进出及灯影晃动。

    写完了,他看着那几行字。片刻后,他起身到院中把王雪瑶叫了过来。她正在廊下晒太阳,膝上摊着一本旧书,听见他的声音也没问为什么,合上书跟了进来。

    “昨晚的事?”她一眼看见桌上新添的字迹。

    “嗯。顶层北侧那间小会议室,午夜亮了将近一炷香的灯。”陆晨把记录纸转向她,“我之前没落笔,今天去核了位置,确认了房间用途。”

    王雪瑶把纸上的记录看完,目光在“小会议室”几个字上停了一下:“联盟有夜禁。入夜后除值班室外全域熄灯,不许任何人私自逗留。”

    “所以那盏灯不是意外。”陆晨说。

    “内部的人。”王雪瑶把纸推回去,语气笃定,“能在入夜后进到那间房间、点一盏灯坐一炷香、再熄灭走人的,只有联盟内部的人。而且级别不低,至少能过夜间的门禁和值守。”

    陆晨点头,把纸翻了一面,没再往上添字。

    “那你打算怎么找?”王雪瑶问。

    “不找。”

    他抬眼望向窗外,联盟总部的楼顶在午后的日光里清晰可见,砖墙发白,窗户反光,看不出任何隐秘的痕迹。

    “等。”他说。

    当日下午,暮色将至未至,光线柔和通透,正是一天里视野最开阔的时段。陆晨独自从商号出来,拐进联盟总部斜对面的一间小面馆,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碗面。

    筷子从碗里夹起面,目光在抬碗的瞬间擦过那扇窗。顶层北侧那扇窗在暮光里安安静静的,窗纸泛着暖白色,看不出昨晚有人在那里坐过一炷香的功夫。他吃得很慢,一碗面足足吃了大半顿饭的工夫,期间抬头七八次,每次都是一扫而过,绝不停留。

    窗始终没动静。没有灯亮,没有人影,没有窗帘拉动的痕迹。

    陆晨放下筷子,结账起身,出了面馆的门。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就一下,足够他确认那条街上的几个固定点位——拐角卖糖葫芦的摊子、茶楼二层的窗沿、布庄门口的长凳。都是可以坐、可以站、可以停下来不引人注意的位置。他记住了它们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商号。

    王雪瑶还在院子里,见了他什么都没问。

    陆晨在自己那间屋子里坐下来,翻开记录纸,在“顶层北侧小会议室”那行字的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没有写新内容,没有落新结论,只是画了条线。

    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还没点,整间商号沉在薄薄的暮色里。陆晨把记录纸合上压好,没有再往窗外看一眼。

    他知道那扇窗白天不会亮。

    等到下一个午夜,它会再亮一次。一炷香,不多不少。届时坐在窗后的人依然不会出现在任何记录上,不会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痕迹。但那扇窗已经被人记住了。窗后的光,也已经被看到了。

    院墙外传来晚归的行人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陆晨在暗里坐着,没点灯,也没再翻记录纸。窗外的夜色渐渐沉透了,高地上那片楼宇的轮廓再次消失在暗影中,什么也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顶层偏东那扇窗后面有一间屋子,屋子里的灯会在某个时刻亮起来。等下一次它亮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该往哪里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