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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朝之一统天下 第580章 隔空对峙

    暮色四合,朱元璋上了城墙最高处。

    他是一个人上去的。

    亲兵要跟,被他一挥手撵在了马道口。朱棣要跟,被他一句话按回了火器营。他沿着马道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城墙里回响。

    旧甲穿在身上,沉。

    这副甲跟了他几十年。从濠州城下穿到鄱阳湖,从鄱阳湖穿到应天。甲片换过三次,肩甲上的兽面早就磨平了,看不出原来刻的是什么。此刻甲上沾着尘土和血迹,袖口磨破的那道口子在风里翻着边。

    他手里握着洪武刀。

    刀没出鞘。鞘上的漆磨没了,露出底下的木胎和那道旧劈痕。他握着刀柄,刀鞘垂在身侧,走一步,刀鞘就在小腿甲上碰一下。

    走上最高处,他站定。

    这是南京城墙最高的一段。站在这里,能看见整座城的轮廓——内城的屋脊一层一层往外铺,外城的废墟一片一片往远延伸,再往外,是秦军的营垒。

    风很大。

    风从城外吹进来,吹得他的胡子往一边飘,吹得他身上那件旧甲的甲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城墙上的明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面旗被风吹得完全展开了一瞬,露出旗面上那个已经褪了色的字。风一松,旗又卷回去。

    朱元璋转过身,面向城外。

    二里外,秦军阵前。

    嬴政骑马立于阵前。

    那是一匹纯黑的高头大马,马身上的甲片是黑色的,覆到马颈。嬴政坐在马上,身穿玄色冕服,旒冕垂下的玉藻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他没有动。

    马也没有动。

    他身后是秦军主力——一片黑压压的军阵,从东一直排到西,旌旗连成一片。秦军阵前的旌旗也在风中飘动,黑色的旗面上一律绣着金色的秦篆。

    两人隔着约二里距离,隔空对视。

    二里地,说远不远。早年间在濠州城下,这个距离一箭就能射到。但此刻这二里地里隔的不是路,是两层东西——一层是秦军的军阵,密密麻麻,从东排到西;另一层是那张金色的规则网,看不见,但朱元璋知道它在。

    他看得见嬴政,嬴政也看得见他。

    中间那一大片黑,是死地。

    明日,他就要从那片死地里走过去。

    朱元璋站在城垛后,手握刀柄,先把这二里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细,看哪里地势高,哪里土松,哪一段被踩烂了、跑马会陷蹄。

    这是他打了一辈子仗养成的毛病:看见一块地,先想能不能在上面摆兵。

    看完了,他才开口。

    他张开嘴,深吸一口气。

    嬴政!

    第一声出去,声音在城墙上撞了一下,撞散了一层没散尽的硝烟。

    咱老朱在这!

    第二声更响。粗粝,沙哑,带着一层磨破了的嗓音。声音从城墙最高处砸下去,砸进二里地之间的空场,一路滚过去。

    滚到秦军阵前。

    你要南京——

    朱元璋停了一下。就这一下,二里地之间安静得能听见风。

    ——就来取!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胸腔里有一阵闷响。他没有咳,硬生生压下去了。

    这口气他憋了很多年。

    早年在濠州的时候,他喊一天都不哑。后来在鄱阳湖上,他连着喊了三天,嗓子喊出了血,血咽下去,接着喊。那时候他三十几岁,喊完了还能披甲上船。

    现在他老了。喊两声,胸腔里就有一阵闷响。

    老了就是老了,他从不跟这事儿较劲。较劲的人才会在这上面骗自己——骗自己还年轻,还扛得住,还能再打十年。

    他不骗自己。他知道这是最后一场。

    声音在战场上持续了片刻。

    那片刻里,秦军阵前的旌旗还在飘,明军城墙上的旗帜还在响,但人声一点都没有。

    嬴政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着城墙上的朱元璋。

    隔着二里地,看不清表情。冕旒垂下的玉藻挡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一条线。那条线很平,平得看不出任何东西。

    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原地刨了一下,被他一带缰绳,又停住了。

    朱元璋等了三息。

    没有回应。

    他再开口。

    咱老朱打了辈子仗!

    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低,但更沉。低沉的东西传得远,一字一字,砸在空场上。

    从濠州打到鄱阳,从鄱阳打到应天——咱老朱什么阵仗没见过!

    风把他的胡子吹起来。

    咱老朱不怕你!

    他往前一步,手里的洪武刀抬起来,刀鞘指向城外。

    明日——

    刀鞘往前一顿。

    咱老朱出城,跟你打最后一仗!

    刀鞘停在半空。

    暮色里,那柄没有出鞘的刀指向城外,指向二里地之外那个骑马的人。

    出鞘是杀意,不出鞘是宣告。朱元璋这辈子很少宣告什么——他向来是先做了再说。但这一次他必须先说出来,说给城外那个人听,也说给城墙上这一万个人听。

    因为明日天一亮,他要出城。

    出城之前,得让所有人知道他要去哪儿。

    建元洪武四个字,此刻被他从刀柄那一侧转到了外面。暮色里最后一点余光正落在刀身上,极淡,但那四个刻字在淡光里亮了一下。

    那四个字在暮色里亮过一次,在火光里亮过一次。

    现在是第三次。

    嬴政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朱元璋以为他不会答了。久到城墙上的火把燃过了半截,久到暮色又往下沉了一层。

    然后他开口。

    声音从二里外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没有一丝起伏。

    朕等你。

    三个字。

    说完,他拨马。

    黑马掉头,迈开步子,往阵线后方缓缓走去。玉藻在马背上晃动,玄色冕服的衣角被风掀起一角。

    他没有再回头。

    身后,秦军主力让开一条道,让那匹黑马从中穿过去,一直走到营帐方向。

    朱元璋站在城墙最高处,看着那匹黑马走远。

    他的手还握着洪武刀的刀柄。

    握了很久。

    久到指节发白,久到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从手背一路鼓到小臂。

    暮色彻底沉下来了。

    西边最后一缕天光压了下去。光落在南京城墙上,落在城垛后的旧甲上,落在那些刚刚点起来不久的火把上。

    光也落在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秦军军阵上,落在那面黑底金纹的大旗上,落在已经走到营帐口的黑马上。

    城墙上,明军的旗帜重新被晚风吹得展开了一角。

    城下,秦军的旌旗也在飘。

    朱元璋站在最高处,把刀鞘缓缓放下,垂回身侧。

    他转过身,背对着城外,面对着城墙内侧那片被压缩得挤挤挨挨的明军。

    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一万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疲惫,有尘土,有血丝,也有一整夜没合眼的红。但那些眼睛都在看着他——看着城墙上这个穿旧甲、握旧刀的老人。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刀往身前挪了半寸,让所有人都看得见那把刀,看得见刀柄下方那四个字。

    然后他转回去,重新面向城外。

    暮色铺满战场。

    明日,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