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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朝之一统天下 第583章 对决

    雾散尽了。

    太阳从东边那片矮坡后头爬上来,先是一线,再是半轮,最后整个跳出来,把旷野上的露水照成了一地碎银。草是黄的,被踩烂的地方是黑的,黑里泛着红。昨夜死在这片地上的那些人——明军的、秦军的——此刻都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还保持着往前扑的姿势。

    朱元璋勒马站着,看着那轮太阳。

    他只看了三息,就把眼睛移开了。

    ——天亮得好。

    ——亮堂堂的,不亏。

    他身后的方阵已经成型。五千人,横列在旷野上,后面就是南京城的城墙,左边是护城河的水光,右边是一片被踩平的麦地。阵型是老实的方阵,刀盾在前,长枪在中,弓弩在后。旌旗在晨风里一张张抖开,旗角啪啪地抽着空气。

    朱元璋往前驱了二十步。

    他一个人,出了阵列。

    马二在后头急了,喊了一声,被旁边一个校尉一把按住。

    “别喊。”校尉说,“陛下要喊话。”

    朱元璋驱马到了阵前一百步的地方,勒住。

    他抬眼,往对面看。

    秦军的阵,铺在旷野的另一头。

    那不是人能一眼看尽的阵。横着,一层压一层,从东边的坡地一直排到西边的水沟,纵深不知道有多少层。阵前是骑兵,黑压压的一片,马首连着马首;骑兵后头是步兵,方阵套方阵;再后头是辎重和弩车,影影绰绰。

    最前头,一个人,一匹马,一面黑旗。

    嬴政。

    他在那儿,隔着大约一百步。

    一百步,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箭能到,喊话能到,刀到不了。

    朱元璋把洪武刀从鞍前抽起来,横在胸前。刀身在晨光里泛起一层暗金,护手底下那四个字——建元洪武——亮得比昨夜更实了些,像有人在那四个字的笔画里点了火。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很满,把整个胸腔撑开,一直撑到肋下发疼。

    然后他喊了。

    “嬴政——!”

    这一声是从肚子里挤出来的。朱元璋这辈子嗓门大,年轻时在军营里一嗓子能压住三千人的吵闹。此刻这一嗓子撞在旷野上,撞在秦军的阵前,撞在那面黑旗上,又弹回来,在明军的方阵后头久久不散。

    草叶被震得抖了一下。

    “咱老朱来了——!”

    第二声更沉。

    秦军的阵前,有几匹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朱元璋勒着缰绳,马在原地转了半圈。他把刀举起来,刀尖指着天,刀身上的暗金在晨光里划了一道。

    “打最后一仗!”

    这一句喊完,旷野上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从草尖上刮过去的声音。

    一百步外,嬴政坐在马上,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着朱元璋。

    他的坐姿很正,背挺得笔直,手搭在鞍桥上,指尖轻轻叩着。他看人的方式跟朱元璋不一样——朱元璋看人是从头到脚地量,带着一股兽气;嬴政看人是平平地扫过去,像在看一件东西,看它的尺寸,看它的分量,看它在天平上值几斤几两。

    他的目光在朱元璋身上停了片刻。

    从那顶旧盔,停到那副破甲,停到那截磨破的袖口,停到那把横在胸前的刀。

    最后落在朱元璋的脸上。

    朱元璋被他看得火起。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眼神。有钱人看他用过这种眼神,有学问的人看他用过这种眼神,元朝的官看他用过这种眼神——都是平的,淡的,不带一点情绪,好像他朱重八不是个人,是个物件。

    他把刀往前一指,刀尖对准了嬴政。

    “咱老朱打了辈子仗!”

    “不怕你!”

    “今日,咱老朱与你决一死战!”

    喊到第三句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劈了。喉咙里像有砂子在磨。但他还是喊完了,喊得一个字不剩。

    风把这几句吹过去,吹到秦军阵前,吹到那面黑旗下。

    嬴政还是没动。

    他沉默了片刻。

    那一小段沉默,在两军阵前漫长得像一段死去的时间。朱元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甲叶上,撞得铁片嗡嗡地响。

    然后嬴政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轻。但奇怪的是,这声音穿过一百步的旷野,穿过风,穿过五千个人的呼吸,清清楚楚地进了朱元璋的耳朵。

    像贴着耳朵说的一样。

    “朕等你。”

    三个字。

    平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杀气,也没有轻蔑。就是三个字:朕,等,你。

    说完,嬴政又不动了。

    朱元璋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心里那股火地烧起来了。这不是怕——他朱元璋这辈子不知道怕字怎么写——这是被激的。他最恨这种我已经把你算进去了的语气。好像他朱重八出城是必然的,好像他朱重八这一死是写好的,好像这场仗从头到尾都是嬴政在等他来。

    “嬴政!”他又喊,“你少他娘的拿腔!”

    嬴政没应。

    朱元璋举刀,刀尖指向前方,转头往身后吼了一声:

    “亲卫——!”

    “在!”五千个人的回应,把地面震得抖了一下。

    “随咱老朱,往前!”

    马蹄声起。

    朱元璋一马当先,催马往前冲。

    他的马老了,跑不快,但起步那一下还是猛的,四蹄一蹬,泥块往后飞。朱元璋伏低身子,横刀在侧,刀锋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草尖。

    风灌进他的头盔,把他的呼吸压得又急又重。

    五十步。

    秦军的阵前,弓弩手开始动了。

    三十步。

    朱元璋能看见秦军前排骑兵的脸了。那些脸很年轻,也很平,跟他们的皇帝一样平。

    二十步。

    嬴政抬起手。

    他只是抬了一下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朱元璋忽然觉得马的前蹄一沉。

    不是踩到坑。是空气变了。

    他胯下那匹老马猛地一个趔趄,前蹄跪了一下,差点把他甩出去。朱元璋腰一使劲,硬生生把马头拎起来,两腿夹紧,硬是没摔。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草是好的,地是平的,没有坑,没有石头。

    马的四条腿都在,没有伤。

    ——是。

    ——那个人在地上按了一条规矩,方圆二十步之内,马蹄落地要沉三分。

    朱元璋呸地吐了一口唾沫。

    “咱老朱不跟你玩这个!”

    他把刀往上一撩,刀身上的暗金猛地一亮。

    那四个字——建元洪武——在这一瞬间亮得刺目。

    暗金的光从刀身上铺开,往前卷出去,卷到马前头,把马前那一片沉下去的空气劈开了。

    老马的前蹄立刻稳了。

    朱元璋趁着这一稳,催马又冲。

    十步。

    五步。

    他已经能看清嬴政的眼睛了。

    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黑,静,看不出年纪。

    嬴政的手指动了一下。

    朱元璋手里的洪武刀地一声,自己震颤起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刀身里往外拽这把刀。

    朱元璋五指收拢,死死攥住刀柄。

    “咱老朱的刀——”

    “你拽不走。”

    他一刀劈了下去。

    秦军阵前,嬴政的手掌往前一推。

    金光炸开。

    南京城头上,朱棣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他爹一个人冲进了那片金光里,看见那道暗金的刀光和那片金色的网撞在一起,看见两团光在旷野上炸开来,像两个太阳同时落到了地上。

    他手里的城砖被他抠掉了一小块。

    “火铳——”他吼。

    “铳口压低!”

    “打秦军阵前的空当!给父皇开道!”

    城头上一排铳口同时吐火。

    旷野上,两团光撞在一起的中心,朱元璋的虎口崩开了。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淌到刀镡上,又淌到刀身上。血一沾刀身,就地一声,被那层暗金的光烧没了。

    朱元璋没松手。

    他咬着牙,把刀又往前顶了半寸。

    他抬头,看着二十步外的嬴政。

    嬴政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刀光和金光中间撞上了。

    “打。”朱元璋说。

    嬴政没说话。

    但他掌心的金光亮了一分。

    决战,在这一刻真正开始。

    秦军阵后,一辆四驾的战车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斯,一个是蒙恬。

    蒙恬是秦军里最老的那批将领之一,从灭六国那年就在,如今两鬓全白了。他今天本不必到阵前来,但他自己来的——他听说对面那个皇帝要亲自出城,就想亲眼看看。

    此刻他站在战车的前板上,手搭着凉棚,往南朝那边看。

    他看见了那个骑着老马、穿着一身破甲的皇帝。

    “这便是朱元璋。”蒙恬说。

    “是。”李斯答。

    蒙恬看了很久,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不对。”他说。

    “何处不对?”

    “他不该这么来。”蒙恬说,“城里有兵,有粮,有墙。他要打,就在城里打。他出城做什么?他出城,就是把命交到陛下手里。”

    李斯没答。

    他看着那个骑在老马上、横着一把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像皇帝的老头,心里也在翻这个念头。

    ——是啊。

    ——他为什么出来?

    蒙恬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口气。

    “老夫打了四十年的仗。”他说,“见过能打的,见过不要命的,见过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肯做的。可老夫没见过这样的。”

    “这样的,是哪样的?”

    “明知要死,还要往前走的。”蒙恬说,“这种人,老夫这辈子只见过两个。一个是先帝在世时楚国那个项燕,第二个就是他。”

    李斯沉默了片刻。

    “项燕死了。”

    “是。”蒙恬说,“死得很难看。”

    “那这一个呢?”

    蒙恬没答。

    他把目光从朱元璋身上移开,移到了朱元璋身后的那座城上。

    ——城头上旗帜密密麻麻。

    ——城头后面,是南京。

    蒙恬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李相。”

    “嗯?”

    “你觉得,陛下要的是这座城,还是这个人?”

    李斯猛地转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战车前,晨风把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旷野上,那一点暗金的光和那一片金色的网,已经撞在了一起。

    明军阵中,马二站在最后一排。

    他握着铁鞭,手心里全是汗。他的位置在阵的后方,看不清最前头,只能看见前面那些人的后脑勺,还有从人缝里漏出来的一点金光。

    他听见了陛下喊打最后一仗。

    他听见了那个人回的朕等你。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两个人,说的话不一样。

    ——陛下的话是从肚子里出来的,热,带着气,像一块烧红的铁。

    ——那个人的话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冷,平,像一块石头落地。

    ——热的东西碰冷的东西,谁赢?

    他想不出来。

    他这辈子没读过书,想不出这种道理。

    他只知道一件事:

    ——陛下在最前头。

    ——陛下在往前冲。

    ——那他就得跟着往前。

    他握紧了铁鞭,往前挤了两步。

    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让开半步,让他挤过去。

    马二挤到前排,抬起头。

    他看见了。

    ——金光,暗金,刀。

    ——陛下在最中心。

    他把铁鞭举起来。

    “护陛下!”

    一千个人的声音同时炸开:

    “护陛下!”

    这三个字,压过了风,压过了马嘶,压过了那片金光相撞时的轰鸣,在旷野上久久不散。

    朱元璋在最前头听见了。

    他没回头。

    但他握刀的手,又紧了一分。

    ——值了。

    ——咱老朱这辈子,值了。

    他把刀往前一送。

    刀身上的暗金,在这一刻彻底燃起来。

    决战,在这一刻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