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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朝之一统天下 第585章 城上支援

    聚宝门的城楼,是南京城里最高的一段墙。

    站在这段墙的垛口后头往南看,城外的旷野一览无余:护城河、吊桥、被踩烂的麦地、昨夜留下的尸堆,还有更远处的那一片黑色——秦军的阵。

    朱棣就趴在这段墙的垛口后头。

    他不是站着,是趴着。半个身子探在垛口外头,一条腿跪在城砖上,另一条腿蹬着墙根。他这姿势保持了快半个时辰,膝盖早麻了,但他不动。

    他的眼睛熬得像两颗烂桃。

    从昨夜到此刻,他总共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眼睛里全是血丝,眼屎结在眼角,脸上一层浮灰混着烟,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血痕已经凝成一道黑紫的痂,把他的半张脸绷紧了。

    他手底下,是火器营的残部。

    六百四十七个人。

    这是今早清点出来的数。火器营原本两千人,打从秦军压到城下那天起,一天少几百,一天少几百,打到昨天夜里,只剩六百四十七个。其中有一百多个带伤——断了手的,瞎了一只眼的,被火药燎了脸的——他们不肯下去,就趴在垛口后头帮着递药、递弹、递水。

    铳也少。

    原本一千八百杆手铳,现在能打响的不到五百杆。剩下的铳管有的被打弯了,有的炸了膛,有的铳机里的弹簧断了,扣不动。

    炮更惨。

    原本八门将军炮、二十四门碗口铳,现在能响的十一门。将军炮只剩两门,一门炮身裂了缝,打一发要歇半个时辰;另一门的炮架子断了,只能架在沙袋上,打一发就往后跳半尺。

    铅子是最要命的。

    火器营的军械官昨夜报的数:手铳铅子还剩一万四千发,实心弹还剩一百零九颗。

    ——一万四千发,听着多。

    ——可六百杆铳,一杆打一发就是六百发。

    ——打二十轮,就没了。

    朱棣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牙关就咬紧了。

    他转过头,往城外看。

    旷野的中心,那一片金光还在炸。

    ——父皇在里面。

    他看不清他爹,只能看见那一点暗金的光在金海里沉浮。每一次沉下去,他的心就跟着沉一下;每一次浮起来,他的心又跟着跳一下。

    “校尉!”他吼。

    “在!”一个满脸火药黑的中年军士爬过来。

    “铳分三排。”朱棣说,“一排打,二排装,三排递。不许齐射,不许乱放。听我口令,一排一排打。”

    “是!”

    “目标——秦军阵前的骑兵!”朱棣抬手往城外一指,“别打前排,前排挡着父皇。打他们后头,打准备往两翼包的那一队!”

    “是!”

    “炮!”朱棣又转头。

    炮手那边,一个独眼的把总挥了挥手:“殿下!”

    “十一门炮,分成两组。”朱棣说,“将军炮打秦军阵线的间隙——就是那个空当!你看见没有,他们左翼和中军之间有一块地是空的,人都没站满。”

    独眼把总眯起剩下那只眼睛,往城外看。

    看了三息。

    “看见了。”他说,“那块地是湿的,他们没往那儿站人。”

    “那就打那儿。”朱棣说,“把那块地给我砸烂。砸烂了,骑兵就过不去,父皇那边就少一边的压力。”

    “喏!”

    命令传下去,城头上忙成了一片。

    装药、压实、装弹、通条捣三下、火绳插上、炮口抬角度。这些动作昨夜练了十几遍,每个人闭着眼都能做。但今天每个人做得比昨夜更慢——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人的手累到一定程度,就不听使唤了。

    朱棣看在眼里,没骂人。

    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按在城垛上,用自己那双手给底下的人看:——看,手是可以稳的。

    “第一排——”

    六百个人里,最前面的一百多个人把铳管从砖缝里推出去半寸,枪托抵上肩窝,眼睛贴上照门。

    火绳在晨光里一明一灭。

    “单发瞄准!”

    “打秦军阵前的骑兵!”

    “放!”

    第一声铳响的时候,朱元璋正在金海里砍第十三刀。

    他听见了。

    那声音跟秦军的弩声不一样。秦军的弩是嗤——,是箭镞破空;火铳的声音是砰——,是闷的,是炸的,像有人在半空里拍了一巴掌。

    他知道那是老四。

    他没回头,但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好。

    ——老四知道往哪儿打。

    城头上的第一排铳响完,立刻缩回垛口后头装药。第二排顶上来。

    砰——砰——砰——砰。

    单发,一发一发,不急,不乱。每一发都是瞄准了才放。

    铅子从城头上飞下去,划过三百步的距离,扎进秦军阵前的骑兵队里。

    那些铅子打不死人——手铳的铅子在这个距离上已经没什么劲儿了——但它们能打马。马腿上挨一下,马就惊;马一惊,阵就乱。

    秦军阵前,一队正在往两翼展开的骑兵被这几发铅子搅乱了。三匹马扬蹄,两个骑士被掀下来,后面的人被迫勒住马。

    这一勒,就是半息。

    半息,在战场上够死一堆人。

    朱棣在城头上看见这一幕,心里点了点头。

    ——够了。

    ——不求杀,只求拖。

    “炮!”他吼。

    独眼把总亲自抱起一颗实心弹。

    那弹是铁的,拳头大,黑,沉,表面粗糙,浇的时候就带着砂眼。他把它塞进炮膛,用通条捣实,然后退开两步,举起火把。

    “角度——三指!”

    炮手把炮口垫高。

    “点火!”

    火把凑上药线。

    哧——

    轰!

    将军炮的后坐力把炮身往后推了一尺多,撞在沙袋上,沙袋破了,沙子流出来。炮口喷出一团白烟,烟里裹着火。

    那颗实心弹飞出城头,划过旷野,落在秦军左翼和中军之间那块空地上。

    ——咚。

    一声闷响。

    泥块炸开,泥土和草屑飞起一丈多高。那块湿地被砸出一个坑,坑周围的泥整个翻了过来,变成一块烂泥塘。

    秦军阵后,李斯皱了皱眉。

    他站在嬴政的战车旁,手里捧着一只沙盘。沙盘上插着小旗,代表两军的位置。他看见城头上的炮把那块地砸烂了,就在沙盘上把那一小块也抹平。

    “陛下。”他低声说。

    嬴政没回头。他的注意力还在前面的金网上。

    “火器营还在打。”嬴政说。

    “是。”

    “朱棣在城墙上指挥。”

    “是。”

    嬴政沉默了一下。

    李斯等了片刻,才问:“陛下,是否调动骑兵压制城墙?”

    按道理,这是该做的。城头上的火器营是明军现在唯一还能给朱元璋撑腰的东西,把它打掉,朱元璋就成了孤军。秦军的骑兵有的是,一万铁骑冲过去,就算冲不上城头,也能把城头的注意力全吸住,让火器营不敢再往城外打。

    嬴政看着前面。

    金网的正中心,那点暗金的光又浮起来了。

    朱元璋在金网里往上顶。

    嬴政的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金网往下压了一寸。

    他开口了。

    “调。”他说。

    李斯松了口气,转身要去传令。

    “但不需要太多。”

    李斯停住脚步,回头。

    嬴政的语气还是平的,像在算一笔账。

    “火器营的弹药不多了。”

    李斯一愣。

    他立刻明白了。

    ——陛下的意思是:不用打掉它。

    ——它自己会没的。

    ——铅子打完,炮打完,城头上那六百个人就是一堆废铁。

    他心里冒出一股寒意。

    跟了嬴政这么多年,他早就该习惯的。这位陛下算账从来不算,只算。数是会自己走完的,走完了,事情就成了。

    “臣明白。”李斯躬身,“调三千骑。”

    “两千。”嬴政说,“够了。”

    “……喏。”

    李斯退下去传令。

    片刻之后,秦军阵的右翼分开一道口子,两千骑兵从口子里淌出来,往城墙方向突。

    城头上,朱棣看见那两千骑。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冲着火器营来的。

    他没慌。

    他只是把身子又往前压了压,几乎半个身子探到垛口外头。

    “炮!”他吼,“不打下面了!打骑兵!”

    “殿下!将军炮要歇半个时辰——”

    “那就用碗口铳!”朱棣说,“九门碗口铳,全部转向!霰弹!打马腿!”

    “是!”

    九门碗口铳被推着转了向。炮手们推炮架的时候,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碗口铳比将军炮轻,但也得四个人推。

    “装霰弹!”

    霰弹不是一颗铁球,是一堆碎铁、碎铅、碎瓷片,装在布袋里,塞进炮膛。这一炮打出去,就是一片铁砂。

    “点火!”

    九门碗口铳几乎同时响。

    轰轰轰——

    城头上一片白烟。

    两千骑冲到一半,迎面撞上这一片铁砂。

    前排的马腿上被打穿了十几处,马嘶叫着翻倒,把后头的人绊倒。骑兵的阵型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只撕开了一道。

    两千骑太多了,九门碗口铳打不完。

    剩下的一千多骑冲到了城下。

    城头的铳手开始往下打。铅子从垛口里飞出去,打在骑兵的盔上,叮叮当当响。骑兵抬头往城上射箭,箭一支一支钉在城砖上,有几支飞进了垛口,扎在铳手的肩膀上。

    一个铳手栽倒。

    第二个栽倒。

    朱棣吼:“不许退!装药!”

    他自己也抓过一杆铳,架在垛口上,往下面打。

    铳声、箭声、炮声、马嘶声,在这一段城墙上搅成了一团。

    朱棣打空了一杆铳,把铳往边上一扔,又抓过一杆。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

    他一边打,一边往城外看。

    那片金海里,那点暗金的光还在。

    ——父皇还在砍。

    ——那就还能撑。

    他把最后一颗铅子塞进铳膛,压实,举起来,瞄准。

    “老四。”他心里说了一句,“把铳打完。”

    “打完了,就下去砍人。”

    打到第七轮的时候,军械官爬过来报数。

    那是个瘦得像竹竿的老书吏,怀里抱着账本,账本上全是血手印。他爬到朱棣脚边,把账本翻开,指着一行:

    “殿下……铅子,还剩八千六百发。”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

    八千六百。

    ——六百杆铳,一轮六百发。

    ——还能打十四轮。

    他没说话。

    他把账本推回去,说了一句:

    “报实数。”

    老书吏的手抖了一下。

    “殿下,这就是实数……”

    “是实数,就照实数打。”朱棣说,“打完了,就下去砍人。”

    老书吏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抱着账本退下去了。

    朱棣抬起头,往城外看。

    那片金色的笼子还在。

    ——还在就好。

    ——还在就说明父皇还在。

    “第八轮——打!”

    铳声又响了。

    铳口在晨光里一根一根地烫起来。

    打到第十四轮的时候,最前面那一排的铳管已经烧得发红,铳手的手掌全起了泡。有人把手往水桶里一插,地冒一股白汽,抽出来接着装药。

    朱棣看在眼里。

    他走过去,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浇在最烫的那一根铳管上。

    水一浇上去,铳管地一声,白汽冲起来半人高。

    “打。”他说。

    铳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