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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朝之一统天下 第606章 首次交锋

    最先动的是秦军。

    不是人动,是那六枚碎片动。

    东侧街口,举着碎片的六名黑甲兵忽然同时往前踏出一步。他们踏得极其整齐——六只脚落地,一声。踏出之后,六人把手里的薄片同时举高,举过头顶。

    薄片一亮到极处,忽然地一声。

    那声音不响,但极尖,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唐不破的瞳孔一缩。

    屏障!他喊,散开——

    晚了。

    东侧街口的半空中,凭空浮出一片金色的东西。

    它不像墙。墙是有厚度的,它没有。它是一层极薄的光,薄到能看见后面的秦军——黑甲、长戟、马,全都清清楚楚。但它拦在前面。

    六片薄片,六层光,叠在一起,形成一道横贯街口的金色屏障。

    屏障成的一瞬间,整个广场的风停了。

    不是减弱,是停。草叶停住,尘土停住,连鼎周围那些极细的金线也停住了。

    然后屏障往前推。

    它推得极慢,但极稳。推过的地方,草被压成一条线,方石上留下一道金色的痕。

    唐不破盯着那道屏障看了半息。

    他明白了秦观海那句话:

    ——不是挡,是。

    屏障之内,一切都按秦的规矩走。

    弓手!他喊,试它!

    西侧街口,三百张宋弩同时抬起。

    弦响。三百支箭离弦,箭镞朝东,划过广场上空,钉向那道金色屏障。

    ——三百支箭,在距离屏障三尺的地方,同时停住了。

    不是撞上去弹回来,是停。

    箭停在半空,箭杆颤了两颤,然后地一声,垂直落地。三百支箭插进方石缝里,箭尾朝上,抖得像一片麦子。

    西侧阵中一片死寂。

    赵二的嘴张着,弩还举在手里。

    这……

    唐不破的脸色没变。

    火铳。他说。

    明人火铳手从后排挤上来,四十杆火铳架在土墙上,火绳点着,地一声,硝烟腾起。

    四十颗铅弹飞出去。

    铅弹撞上屏障。

    ——没有弹开,也没有停。

    铅弹靠近屏障的瞬间,忽然变慢。慢到肉眼能看清它在空中滚。滚了半息,然后铅弹的表面开始变形——它不圆了,它被成了一个扁片,扁片在空中翻了两转,掉下去,落在方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

    像一粒石子掉在纸上。

    火器齐射!东侧秦军队长喊,压制!

    西侧,联军的火铳队也响了。

    但这一次不是打屏障——唐不破把火铳手调了方向。

    打马!他喊,打他们的马腿,别打人!

    四十杆火铳转向,齐射。

    铅弹贴着地面扫过去,扫进秦军阵列前排的马腿之间。三匹马嘶鸣着跪倒,把背上的黑甲兵甩了出去。

    屏障是拦前面的,它不拦侧面,也不拦低处——它只覆盖正前方一片,高度约一人半。

    唐不破看出来了。

    他们只有六片!他喊,屏障只护得住正面!绕过去!

    联军分作两股。

    一股是唐人和汉裔,约八百,陌刀与环首刀并举,贴着广场南侧的断柱往东压。他们走的是废墟之间的窄道,头顶上随时可能掉砖,但那条道能通到秦军阵的侧翼。

    另一股是明人的火铳队和宋人的弩手,约六百,留在正面,不停地向屏障射击——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让秦军不敢把屏障收起来换方向。

    唐不破亲自带第一股。

    他跑在最前,破阵剑斜提在身侧。剑脊上的星全亮着,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长条形的光斑。

    跟我!

    八百人踩着碎砖往东冲。

    秦军队长看见了。

    分兵!他喊,左队三十人横过去,堵住南侧!

    三十名黑甲从秦军阵中斜插出来,长戟放平,往南侧窄道口插。

    两军在广场南侧的断柱之间撞上了。

    那是这场仗里第一次真正的接触。

    撞上的地方在两根倒下的殿柱之间,空间很窄,最多容十人并肩。秦军三十人堵在窄道口,长戟架成一排。联军冲在最前的是一名唐兵,手里的陌刀比人还高。

    他撞上第一根戟的时候,是拿肩撞的。

    的一声闷响。

    长戟的戟尖划开他的皮甲,从右肩划到肋骨,血溅在身后的断柱上。他没有停,借着撞的力道往前又冲一步,陌刀劈下来。

    刀刃砍在戟杆上,把戟杆砍断半截。

    那名秦兵被震得往后退,后排的长戟立刻补上来,三根戟尖同时刺出。

    唐兵的胸口被刺穿了两处。

    他没倒。

    他往前扑,用最后的力气把陌刀横扫出去。刀刃扫过两名秦兵的腿甲——腿甲是铁片,刀砍不穿,但扫到的力道把两人扫倒了。

    窄道口被撞开一道缺口。

    八百人从缺口里涌过去。

    唐不破是第二个进的。

    他进缺口的时候没有挥剑。他把剑横在身前,用剑脊撞——剑脊上二十四颗星亮着,撞在秦兵的长戟上,戟杆地断了,断口处冒出一缕极细的金烟。

    秦兵的甲没有破,但人被撞得飞出去,砸在身后同伴身上。

    破阵剑!秦军队长在阵后吼,是破阵剑!退开——

    他吼晚了。

    唐不破已经进了秦军侧翼。

    正面也在打。

    联军的弩手和火铳手一直在射击,射的都是屏障两侧的空隙。铅弹和箭从屏障边上擦过去,擦进秦军阵中,杀伤不大,但压制住了秦军的弓手——秦军弓手一露头就会被打回去。

    秦军队长咬牙。

    规则网碎片!他喊,全力展开!压制联军!

    六名举碎片的兵,把碎片举得更高。

    屏障地一声,往前又推了三步。

    推过的地方,联军正面射出的箭全部停在半空,然后落地。

    六百名联军射手暴露在秦军弓手的射界里。

    秦军阵后,两百张弓同时拉开。

    箭雨落下。

    联军射手没有盾。他们把火铳和弩举起来挡了一下——挡不住。第一波箭雨打倒了一百多人。

    赵二的肩窝中了一箭。

    他了一声,弩掉在地上,人跪下去。

    唐不破在侧翼听见了正面的惨叫。

    他回头看了一眼。

    正面的射手被压得抬不起头。屏障在往前推,推过之处,一切都停。

    他必须回去。

    赵二!他喊。

    赵二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全是血。

    将军!

    火铳手跟我走!唐不破喊,其余人——往广场中央撤!撤到鼎那里去!

    撤到鼎那里?有人喊,将军,鼎在中央,那是死地!

    不是死地。唐不破说,屏障过不去鼎。

    他说得极快,但没有解释。

    ——因为他也只是在赌。

    赌的是:规则网是秦的规矩,而鼎是宋的文脉。这两样东西在广场中央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屏障推到鼎的旁边,就推不动了。

    他赌对了,但他当时不知道。

    联军往广场中央撤。

    六百射手丢下弩机和火铳,往中央跑。跑过草丛的时候,草叶割在腿上,割出一道道口子。穿过鼎周围的金线时,所有人都觉得身上了一下——像穿过一层水。

    然后他们就进了鼎的周围。

    屏障追上来了。

    它推到距离鼎十步的地方,停了。

    ——真的停了。

    金色的薄光撞上鼎周围那圈淡金纹路,两股金撞在一起,没有声音,但交界处炸开一片极细的火花。火花不落,悬在半空,像一层金色的雾。

    屏障推不动了。

    六名举碎片的秦兵同时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

    秦军队长的眼睛红了。

    再推!

    碎片又亮了一分。

    屏障往前又动了半步——只半步——然后六名秦兵同时跪了下去。

    碎片从他们手里滑落,地掉在方石上。

    屏障碎了。

    碎的时候像是玻璃裂开,一道一道的金纹从中间炸开,然后整片光散成无数金点,飘了一息,灭了。

    正面六百联军,活下来了。

    战斗从开始到屏障碎裂,约莫一炷香。

    这一炷香里,广场上换了三回主攻。

    第一回是秦军压。屏障推出,联军正面的箭全部停在半空,射手被弓箭压制,倒了一百多。

    第二回是联军侧击。唐不破带八百人从南侧断柱间撞进秦军侧翼,破阵剑连断七根戟杆,把秦军的左翼撕开一道口子。但秦军的阵没有乱——他们只是把后排补上去,把口子重新堵住。

    第三回是屏障碎裂之后的混战。

    屏障一碎,双方都失去了。

    广场中央变成了纯粹的肉搏。

    陌刀对长戟,环首刀对短刀,断了的弩机当棍使,空了的火铳抡起来砸。鼎在中央,鼎腹上的宋疆图还在亮,鼎身的金光把每一张脸都照成半明半暗。

    有人在鼎的旁边死了。

    一个汉裔老兵,环首刀捅进一名秦兵的腹甲缝隙,拔出的时候刀身卡住了,他一脚踹在秦兵胸口,把刀拔出来,人被反作用力带得往后倒。倒下去的时候,他的后脑撞在鼎足上。

    他不动了。

    血从鼎足上流下来,流过青铜的绿锈,流进地里。

    鼎没有反应。

    它还亮着。

    周围的诵读声还在继续——那些极轻的、万千人一起念书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停过,也没有变响。它们只是继续念,念到某一句,翻页,再念。

    好像广场上的厮杀,和它们无关。

    唐不破站在鼎的东侧,背对着鼎。

    他的破阵剑上全是血,剑脊上的星被血糊住了一半,光从血下透出来,暗红。

    他数了一下身边的人。

    从八百冲进去,到这一刻站在鼎周围的,还有三百余。

    正面的六百射手,撤过来的时候剩四百多,混战中又死了一百。

    他这一路,能站的三千一百人,此刻集中在鼎周围的不到一千。

    秦军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五百黑甲,被侧翼冲了一次,屏障碎裂后又混战了一炷香,此刻能站起来的约三百。他们的队形已经散了,黑甲上全是血和泥。

    秦军队长站在阵后,胸口起伏。

    他看着鼎。

    鼎在中央,离他不到二十步。

    他只要冲过去,就能摸到它。

    但他没有冲。

    ——因为他知道,他冲不过去。

    鼎周围那圈金线还在。金线之内,联军的伤兵躺了一地,但只要秦军踏进去,那些金线就会像刚才挡住屏障一样挡住他们。

    而唐不破就站在金线之内,背对着鼎,手里提着剑。

    两人隔着金线对望。

    秦军队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了手。

    鸣金。

    身后有人敲了一声铜。

    ——那一声铜响得极哑,在空城里荡了两圈。

    秦军队长说,先退。

    一名秦兵急了:队长,鼎就在——

    鼎还在中央。秦军队长打断他,谁也没拿到。明日再夺。

    他勒转马头。

    马在原地转了一圈,踩碎了一片方石。

    他最后看了一眼鼎。

    那口一人高的青铜鼎,立在广场正中,鼎腹上的宋疆图还在亮着,鼎身的绿锈上凝着一层暗红的血。

    他咬了咬牙,一夹马腹。

    三百黑甲开始往东撤。他们撤得很整齐——即便是在退,秦军也是排成队列退的。伤员被架在马上,死者的尸体被拖在马后,长戟收回来扛在肩上。

    他们退出东门的时候,主街上的青石留下了一长串血点。

    唐不破没有追。

    他站在鼎旁边,看着秦军退出东门,看着那条血点一路延伸到城墙根,消失在塌了一半的城门洞后面。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鼎。

    鼎腹上的图还亮着。那些白字还在游走,还在那些凹槽。诵读声极轻,极稳。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鼎腹上。

    青铜是凉的。

    凉得像一块埋在地下几千年的冰。

    但凉的下面,有东西在走——像心跳,但比心跳慢得多,也稳得多。一记,一记,一记。

    唐不破把手收回来。

    鼎还在中央。他说。

    赵二捂着肩上的伤,凑过来:将军,我们……赢了吗?

    唐不破摇头。

    没有。

    他往东看了一眼。

    双方都没有拿到。他说,今天不算赢,今天算没输。

    他抬起破阵剑,用袖子擦了擦剑脊上的血。

    擦到第七颗星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颗星还亮着。

    传令。他说,清点人数,收殓死者。伤员抬进殿址里——那里有顶。

    唐不破最后看了一眼东门。

    另外,他说,派人回山坳。告诉秦观海四个字。

    哪四个字?

    鼎已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