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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我还活着的日子 第53章 美德与人性

    埃米利亚诺看着多索雷斯的部队离开。

    哈……

    战争。

    连先生都死了。

    埃米利亚诺有些迷茫。

    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似乎解放运动不是什么好东西,多索雷斯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埃米利亚诺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前面的泥土。

    被反复辗转的痕迹。

    那里有着一道细细的裂口,就像是一把刀划在这里的痕迹——不过这仅仅是一道裂痕,没什么特别的。

    或许,只是这片大地有些皲裂了。

    埃米利亚诺看向远方,那片天空与大地的交汇处似乎有了些尘埃,或许是远去的车扬起的风尘吧。

    那些日子里他活了下来,也了解了瓦伦丁的过往。

    曾经惊才艳艳的军事指挥官因为反对对玻利瓦尔人进行洗劫而被清洗。

    那场对外战争的失利只是导火索。

    韦尔塔在那场纷争里选择了沉默。

    这就是最大的愧疚了。

    他忽然有些明悟了为什么瓦伦丁会如此厌恶战争。

    战争的意义或许是让英雄者踩着万千尸骨登上那史书,再从个体的死亡抽象成集体的荣耀。

    那些被写在战报上的数字,那些被记录在编年史里的日期和地点,也不过是到最后从薄薄的一张纸到轻薄的一本书。

    那些顶端的人只是随意的用自己的头脑去角逐权力,引发了这些战争罢了。

    仅此而已。

    原来世间从没有绝对的正义,只有无尽的博弈与牺牲。

    原来他厌恶的从不是战场,不是厮杀,而是这场被权力玩弄的战争,是这套牺牲千万普通人、成全少数人的规则。

    远方天际的尘埃渐渐扬起,模糊了天地交界的线。

    或许用不了多久,这里的血迹会被风沙掩盖,踩踏的痕迹会被新的荒芜覆盖,今日的牺牲与痛苦,便会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岁月里。

    埃米利亚诺是如此想着。

    那么,他又该去哪里呢?

    他是不太知道的。

    或许先生可以给我一点建议,可是先生已经不在了。

    埃米利亚诺怀念着瓦伦丁。

    埃米利亚诺向别处走着。

    他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沿着密林边缘那条被踩出来的土路一直往北走。

    路的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被战火翻耕过又长出新草的荒地,偶尔有几棵被弹片削去半截树冠的枯树矗立在路边,枝干上还留着黑色烟熏的痕迹。

    哥伦比亚送给联合政府的东西或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那些日子里,解放运动甚至给联合政府擦了不少屁股。

    也不知道那些家伙怎么搞的,那么多驼兽角兽暴动。

    连同羽兽也造成了不少的麻烦。

    埃米利亚诺摇摇头。

    他或许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他忽地想起瓦伦丁此前和他谈论过后的生活——显然,那样是极好的。

    或许我该写点什么。

    把战争什么的写一写——既然必须有文人去撰写这段过往,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埃米利亚诺忽然有些安心。

    大概自己也找到应该做的事情。

    “可人这一生最难找的事情不就是应该做的事吗。”

    陌生的声音出现在埃米利亚诺耳边。

    那声音来得太轻,像是风从背后绕过,又折回来在耳边停了一下。

    ——看来是有人故弄玄虚呢。

    埃米利亚诺猛地转头。

    一个萨卡兹站在两步之外。

    显眼的白色风衣,对比周围暗淡的环境,倒是有些突兀。

    埃米利亚诺没说话。手不自觉地按在腰侧,那里别着一把木刺,自从瓦伦丁死后他一直带着,尽管从没拔出来过。

    萨卡兹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只是把手举起来晃了晃,掌心朝外,像在赶一只苍蝇。

    “别紧张。我就是路过。从那边,”他朝南边努了努嘴,“多索雷斯的车队。我搭了个顺风车,但他们走得太慢了,我下来自己走。”

    “你是多索雷斯的人?”

    “不是。我谁的人都不是。”萨卡兹把手揣进风衣口袋里,“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太喜欢被当铳使,所以大多数地方都不太欢迎我。你盯着那缝看了半天。我还以为底下埋着什么东西呢。”

    埃米利亚诺似乎放松了一些,但又没完全放松。

    “我想,这下面是空的。”萨卡兹如此说着。

    “你在说地,还是在说别的?”

    萨卡兹笑得眼睛眯起来,“你说呢。你刚才在想,英雄踩着尸骨登史书,权力在顶上角逐,底下人填坑。对不对?”

    埃米利亚诺惊异地看着萨卡兹。

    “我猜的。”萨卡兹耸了耸肩,“因为这条路我走过很多回。每个从战场上下来还活着的人,走到这一步都会想这些——或者就是什么该活下来的不是他,而是自己的战友长官下属什么的。”

    是这样的,先生,幸存者会觉得自己是因为懦弱而逃过了劫,真正该留下来的是那些英勇而慷慨的人。

    “你往哪走?”萨卡兹问道。

    “北边。”

    “巧了。一起走一段?”

    埃米利亚诺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萨卡兹就当他是答应了,迈开步子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风衣下摆一掀一掀,白得扎眼。

    萨卡兹大肆谈论着自己的见解。

    “战争怎么会存在意义呢。不过是被文学叙事作为工具去修饰苦难罢了。”他嚷嚷着,“认清现实吧,苦难才是这片大地。”

    “苦难!……苦难!”萨卡兹说,“人的一生就是悲剧,纯粹的厮杀不过是战争的本质,资源的抢夺就是战争的目的。”

    “那你觉得人性是什么?”

    埃米利亚诺忽然问道。

    “现实的窘迫强制着人们约束自己的天性,”萨卡兹不假思索,“那便是美德。”

    “一个人饿到极点的时候没有去抢别人的食物,不是因为他不饿,而是因为他怕被抓住之后失去更多。

    “一个人面对敌人的时候没有逃跑,不是因为他不怕,而是因为他知道逃跑的后果比留下更糟糕。

    “一个人在有能力作恶的时候选择了不作恶,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善,而是因为作恶的成本太高了。

    “这些约束叠加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美德——那是自己的选择。天性是自私的,是趋利避害的,只是现实往往不允许你那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