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堆爬出来的神医 第103章 暗箱取物
下午四点五十六分,秦墨将牛皮纸袋推回拆迁办窗口。大厅的叫号屏已经开始闪烁红光,倒计时般的压迫感弥漫在空气里。
窗口内的工作人员没有多问,只是掀开袋口一看,确认里面的户型图完好无损,便伸手去拿登记册。钢笔尖悬在“归还时间”那一栏,停顿了半秒,才落下笔锋,写下“16:57”。
许念薇站在秦墨身后,手里紧紧攥着刚复印好的两页图纸。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卷曲,指节泛白。
“赶上了。”她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动窗口里的人,“差三分钟。”
程漪盯着那个牛皮纸袋,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秦墨的目光也落在上面。
纸袋的封口并未粘死,边角还保留着他们取走时的旧磨痕。但袋底右侧多了一道极浅的压线,像是曾被短暂塞进过更狭窄的抽屉。原本夹在袋口内沿的一张空白借阅条,位偏移了半指宽,露出一截蓝色的复写痕迹。
他没有当场翻检,手指只是在袋口边缘轻轻停顿了一下。
窗口里的人察觉到了这个动作,压低声音提醒:“别在这儿看。”
秦墨抬眼望去。
那人合上登记册,手指在硬皮封面上敲了敲:“你们拿走之后,有人来问过这袋材料。没拿到手。五点前后这十来分钟,柜子要清点,谁都得按规矩把东西还回来。”
许念薇眼神一紧:“谁来问的?”
“我没看见脸。”工作人员将牛皮纸袋放入身后的柜子第三层,“只知道他问的不是图纸,而是袋子本身。”
这句话比图纸的内容更沉重。
秦墨没有继续追问。他将复印件折好,收进自己的文件夹。后墙片区对应的新小区空白区域已被复印下来,钢笔圈注的位置旁,有一行淡淡的迁入备注。备注未直接写明地址,只标注了“西区临转”和“旧平房核验后置”几个字。
赵德明站在大厅门口,衬衫下摆被风吹得一下下晃动。他等秦墨出来,才低声问道:“看清了?”
“看清一半。”秦墨说,“后墙不是没登记,是被放进了后置核验流程。”
程漪将工具包换到另一只手:“那袋子呢?”
秦墨回头看了一眼窗口。主任办公室的门重新半掩,里面没有开灯,只有文件柜边缘反射出一点冷光。
“有人固定在五点前后取东西。”他说,“短取、复位,不碰正件,只碰袋内夹层。今天我们占了这个窗口,他没得手。”
许念薇听得脸色发白:“所以那张图,是他们平时用来对暗号的?”
“不下这个结论。”秦墨扣好文件夹,“只能确认,这个资料袋本身也是入口。后墙片区那块空白,绝非普通空白。”
当晚,程漪将复印件扫描进离线硬盘。户型线、楼栋编号、迁入备注被分成三层图像。当它们叠加在屏幕上时,后墙片区对应的位置刚好避开了安置楼主体,落在一块没有门牌的新小区附属地上。
程漪将图层拉到最大,指尖点在那行“西区临转”上:“这不像安置房,更像临时转存点。”
许念薇坐在旁边,沉默不语。
秦墨看着屏幕角落的时间显示。四点五十七分的归还记录、袋口夹层的复写痕、五点清点前的短暂窗口期,这三件事贴在一起,像是一条被人踩熟的小路。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城西工业区b12号楼外的配电箱被人打开,黄色检修牌挂在铁门上。风一吹,牌子轻轻磕碰着门框,发出单调的声响。
秦墨站在路边,没有立刻进去。
昨晚那份《pt-7800项目受试者知情豁免条款》还压在许念薇的电脑里。附件一能打开,附件三有目录,唯独附件二缺失。程漪查到b12号楼上午有供电检修,门禁和监控会短暂切换到本地缓存,他们只能借这个空档看一眼。
许念薇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盯着门口那块掉漆的蓝牌:“就这么进去?我怎么觉得像人家把门敞开等我们呢。”
程漪拎着工具包,声音很低:“不是敞开,是老楼供电改线。检修单是真的,施工队也是真的。麻烦在于,谁都可以趁乱进来。”
秦墨抬头看了一眼楼顶。
b12号楼一共四层,外墙灰扑扑的,窗户大多贴着磨砂膜。二楼西侧有一排小窗开着,里面传出空调外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楼下水泥地上有几道湿痕,一直拖向西侧的旧泵房方向。
“先不进楼。”秦墨说。
许念薇愣了一下:“来都来了,你别跟我说先散步。”
“水痕是新的。”秦墨低头看着地面,“供电检修不该从泵房拖水出来。先看那边。”
程漪也低头看了看,皱眉道:“这里还有独立水路?”
“不确定。”秦墨收回视线,“看过才知道。”
三人绕过主楼,沿着墙根往西走。工业区上午人不多,远处传来叉车倒车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空。地上的杂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叶尖沾着泥浆,像是刚被人踩过。
西侧泵房比主楼矮半截,铁皮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潮湿的气息。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抑着火气。
“老陈,你这就没意思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一根管子的事,你非揪着我干啥?”
另一个声音沙哑些,像是常年抽烟所致:“你少跟我扯一根管子。水表昨晚转了半宿,你当我眼瞎?”
许念薇停住脚步,用眼神询问秦墨。
秦墨抬手,示意先别靠太近。
泵房里传来金属桶被踢到的响声。年轻男人啧了一声:“厂里停电检修,临时接点水冲设备,碍着你了?你管水表,还管人喘气?”
“你冲设备用得着接暗管?”老陈的声音更低了,“阿强,我跟你爸一块儿干过活,不想把话说难听。你手别伸那么长。”
里面安静了一瞬。
秦墨从门缝往里窥视。
泵房不大,墙皮被潮气泡得起鼓,角落里堆着旧水管和生锈阀门。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水表箱前,背有些驼,手里攥着一把扳手。对面那人三十出头,黑t恤外套着工装马甲,袖口卷到小臂,脚边放着一只塑料水桶。
阿强没有往前逼,只是把右脚踩在一截软管上,鞋底慢慢碾了两下。
老陈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截软管。
“拿开。”老陈说。
阿强笑了笑:“叔,你这脾气还是这么硬。厂里谁不知道你看水表比看孙子还亲?可你也别把自己当门神啊。”
“别叫叔。”老陈把扳手往水表箱上一放,声音不大,“你要接生活水,我睁只眼闭只眼。你接这根,出事算谁的?”
程漪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变。她将工具包放低,指尖摸到包侧录音笔的开关。
许念薇靠在墙边,嘴唇抿得很紧。
阿强弯腰拎起水桶,桶底在地上蹭出一圈湿印。他笑得不太自然:“能出什么事?这破地方早停了,楼里就几台旧设备,冲一冲灰。”
“冲灰用西管?”老陈盯着他,“那根管子封了多少年,你不知道?”
阿强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
外面风吹过,泵房门吱呀一声。秦墨侧身避到墙影里,阿强立刻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看到人,却明显紧了紧肩膀。
老陈趁这个空档弯腰,要去拔软管。阿强一把按住水桶,另一只手拦在前面,没有碰老陈,只把人挡住。
“别动。”阿强声音低下来,“我今天就接这么一桶,接完就走。你非要闹,大家都不好看。”
老陈抬头看他,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谁让你来的?”
阿强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老陈往前半步,扳手从水表箱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阿强下意识退了半步,鞋底从软管上挪开。
软管一松,水流顿时急了起来。白浊的水冲进桶里,冒出一层细密的泡沫。
程漪的眉头皱得更深。
秦墨看着那层泡沫,低声说:“水里有清洗剂残留。”
许念薇声音压得很轻:“你看得出来?”
“泡沫不散,边缘发蓝。”秦墨说,“普通自来水不会这样。”
泵房里,老陈也看见了。他脸色骤变,伸手去关阀门。
阿强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又很快松开,像是怕留下痕迹。他把手背到身后,嘴上还硬撑着:“你急啥?一点旧管水,流掉就完了。”
老陈揉着手腕,盯着他背到身后的那只手:“你心虚什么?”
阿强的眼神往门口飘了一下。
秦墨捕捉到这个动作,往后退了半步。几乎同时,主楼方向传来两名检修工的说话声。
“西边是不是有人?”
“泵房吧,老陈又在那儿骂人。”
脚步声没有靠近,又拐去了配电箱那边。
阿强明显松了口气。他弯腰拔起软管,把管头往水桶里一塞,拎起来就要走。
老陈挡在门口,嗓子发哑:“桶留下。”
“老陈,你真要跟我过不去?”阿强抬眼,眼底有点发红,“我混口饭吃,你别逼我。”
“你混饭吃,别拿别人命混。”老陈伸手去夺桶,“这水从哪儿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阿强没跟他抢,只是手指攥得很紧。塑料桶被两个人拉住,水从桶沿晃出来,泼在地上。那股味道被潮气一托,慢慢散开,有点像消毒水,又混着一丝陈旧的药味。
秦墨忽然开口:“桶放下。”
泵房里的两个人同时僵住。
阿强猛地回头,看见秦墨站在门外,脸色立刻沉下去:“你谁啊?”
秦墨没有进门,只看着那只桶:“检修期间私接封闭管路,水样要留存。你现在带走,后面说不清。”
阿强上下打量他,目光又扫过程漪和许念薇,嘴角扯了一下:“哟,今天挺热闹。老陈,你还叫帮手了?”
老陈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低下头,像是不想把秦墨拖进来。
“我不认识他们。”老陈说,“这事跟他们没关系。”
许念薇听得有点急,刚要说话,被程漪轻轻按住手腕。
秦墨看着阿强:“桶留下,人可以走。”
阿强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你说留就留?你穿制服了,还是拿手续了?”
秦墨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朝下,没有解锁。
“你可以现在打电话叫人。”他说,“也可以让我打。检修工、物业、街道,随便哪一边过来,都要先看这只桶。”
阿强的脸慢慢绷住。
老陈站在门边,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两下。他看向阿强,声音比刚才轻:“强子,听叔一句,桶留下。你走你的,我当今天没看见你。”
阿强盯了老陈好几秒,眼神里有恼怒,也有一股说不出口的慌乱。他最后松了手。
塑料桶落回地面,水面晃了两下。
“行。”阿强抬手点了点老陈,又点了点秦墨,“你们都能耐。”
他侧身从门口挤出来,肩膀几乎擦过秦墨。秦墨闻到他身上有烟味,还有泵房潮湿的铁锈味。阿强走得很快,工装马甲下摆被风掀起,腰侧有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下。
秦墨没有拦他。
许念薇看着阿强的背影,小声说:“就这么让他走?”
“我们不是来抓人的。”秦墨说。
程漪已经蹲到桶边,用试管取了一点水样。她的动作很稳,瓶盖拧紧后贴上临时标签。
老陈看着她手里的试管,脸色更难看:“这水……有问题?”
程漪没直接答:“得测。”
老陈苦笑了一下:“你们这些人,说话都这样。得测,待确认,按流程。等流程走完,水早流没了。”
秦墨看向水表箱。
箱门里面贴着几张旧标签,最上面一张已经泛黄,字迹被水汽晕开,只能看出“西管”“禁开”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新贴的检修条挡住了一半。
秦墨伸手揭开检修条一角。
露出来的字是“b12备用回流”。
程漪也看见了,声音压低:“这不是生活水。”
老陈把扳手捡起来,像攥着一根没用的拐杖:“我早说这根不能碰。以前楼里做什么,我一个看表的也不懂。可这根管子封的时候,是我亲手上的铅封。”
“什么时候?”秦墨问。
老陈想了想:“很多年了。具体哪年记不清,反正那会儿我头发还没白。封的时候来了两拨人,一拨穿白大褂,一拨穿西装。谁都不让我多看。”
许念薇忍不住问:“那你怎么知道不能碰?”
老陈看了她一眼,语气有点冲,却不是冲她:“人活这么大岁数,啥该问啥不该问,总能看出点门道。那天他们把地冲了三遍,水沟里还泛白沫。你说能是好水?”
泵房里沉默下来。
主楼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电流恢复的嗡声,空调外机一台接一台启动。程漪抬腕看表:“缓存窗口快结束了。再拖,楼内门禁会恢复。”
秦墨点头,却没有马上走。他蹲下查看软管接口,接口外圈有新鲜划痕,内侧还残着一点蓝白色结晶。程漪递来棉签,他刮下一点,封进小袋。
许念薇站在门口望风,语气发紧:“阿强没走远。他在主楼拐角打电话。”
秦墨抬头看了一眼。
阿强背对着他们,肩膀压得很低,手机贴在耳边。他说话声音听不清,只能看见他不时回头,脚尖一直朝着外门方向。
老陈也看见了,嘴里骂了一句:“这孩子以前不这样。”
没人接话。
秦墨把样本袋交给程漪:“先收好。b12楼内先不进,今天人太杂,进去也拿不到附件二。”
许念薇急了:“那我们白跑一趟?”
“没有白跑。”秦墨看着水表箱,“附件二缺的是证据链,这根管子可能是入口。有人赶在检修窗口偷水,说明里面还有东西怕被发现。”
程漪合上工具包:“可这也只能说明泵房异常,不能直接连到pt-7800。”
“所以不下结论。”秦墨站起身,“只留样,只记时间,只看谁急。”
老陈听到这里,忽然抬头:“你们查的,是楼里的旧事?”
秦墨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老陈把扳手塞回箱边,声音低了些:“我没文化,也不懂你们那些项目不项目。我就知道,这栋楼以前夜里亮灯,车进车出,第二天水沟里全是白沫。后来人散了,泵房锁了,谁提这地方谁倒霉。”
许念薇轻声问:“倒什么霉?”
老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摆摆手:“算了,别问我。我还想多活几年。”
话说到这里,外面传来阿强拔高的声音。
“我说了,桶没拿到!老陈那老东西拦着,还有三个外人……我哪知道他们是谁?”
秦墨转头看去。
阿强站在主楼墙角,电话还没挂。他显然没想到自己的声音被风送回来,脸色一下变了。他匆忙按掉手机,转身就往外走。
走得太急,马甲口袋被墙角伸出的铁丝刮住。
只听“当”的一声,一个小东西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砸在水泥地上,又滚了两圈,停在排水沟边。
阿强回头,脸色瞬间白了。
那是一把旧铜钥匙,钥匙柄磨得发亮,边缘有黑色污垢。钥匙牌上刻着几个很浅的字。
西区泵房。
窗口内的工作人员没有多问,只是掀开袋口一看,确认里面的户型图完好无损,便伸手去拿登记册。钢笔尖悬在“归还时间”那一栏,停顿了半秒,才落下笔锋,写下“16:57”。
许念薇站在秦墨身后,手里紧紧攥着刚复印好的两页图纸。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卷曲,指节泛白。
“赶上了。”她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动窗口里的人,“差三分钟。”
程漪盯着那个牛皮纸袋,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秦墨的目光也落在上面。
纸袋的封口并未粘死,边角还保留着他们取走时的旧磨痕。但袋底右侧多了一道极浅的压线,像是曾被短暂塞进过更狭窄的抽屉。原本夹在袋口内沿的一张空白借阅条,位偏移了半指宽,露出一截蓝色的复写痕迹。
他没有当场翻检,手指只是在袋口边缘轻轻停顿了一下。
窗口里的人察觉到了这个动作,压低声音提醒:“别在这儿看。”
秦墨抬眼望去。
那人合上登记册,手指在硬皮封面上敲了敲:“你们拿走之后,有人来问过这袋材料。没拿到手。五点前后这十来分钟,柜子要清点,谁都得按规矩把东西还回来。”
许念薇眼神一紧:“谁来问的?”
“我没看见脸。”工作人员将牛皮纸袋放入身后的柜子第三层,“只知道他问的不是图纸,而是袋子本身。”
这句话比图纸的内容更沉重。
秦墨没有继续追问。他将复印件折好,收进自己的文件夹。后墙片区对应的新小区空白区域已被复印下来,钢笔圈注的位置旁,有一行淡淡的迁入备注。备注未直接写明地址,只标注了“西区临转”和“旧平房核验后置”几个字。
赵德明站在大厅门口,衬衫下摆被风吹得一下下晃动。他等秦墨出来,才低声问道:“看清了?”
“看清一半。”秦墨说,“后墙不是没登记,是被放进了后置核验流程。”
程漪将工具包换到另一只手:“那袋子呢?”
秦墨回头看了一眼窗口。主任办公室的门重新半掩,里面没有开灯,只有文件柜边缘反射出一点冷光。
“有人固定在五点前后取东西。”他说,“短取、复位,不碰正件,只碰袋内夹层。今天我们占了这个窗口,他没得手。”
许念薇听得脸色发白:“所以那张图,是他们平时用来对暗号的?”
“不下这个结论。”秦墨扣好文件夹,“只能确认,这个资料袋本身也是入口。后墙片区那块空白,绝非普通空白。”
当晚,程漪将复印件扫描进离线硬盘。户型线、楼栋编号、迁入备注被分成三层图像。当它们叠加在屏幕上时,后墙片区对应的位置刚好避开了安置楼主体,落在一块没有门牌的新小区附属地上。
程漪将图层拉到最大,指尖点在那行“西区临转”上:“这不像安置房,更像临时转存点。”
许念薇坐在旁边,沉默不语。
秦墨看着屏幕角落的时间显示。四点五十七分的归还记录、袋口夹层的复写痕、五点清点前的短暂窗口期,这三件事贴在一起,像是一条被人踩熟的小路。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城西工业区b12号楼外的配电箱被人打开,黄色检修牌挂在铁门上。风一吹,牌子轻轻磕碰着门框,发出单调的声响。
秦墨站在路边,没有立刻进去。
昨晚那份《pt-7800项目受试者知情豁免条款》还压在许念薇的电脑里。附件一能打开,附件三有目录,唯独附件二缺失。程漪查到b12号楼上午有供电检修,门禁和监控会短暂切换到本地缓存,他们只能借这个空档看一眼。
许念薇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盯着门口那块掉漆的蓝牌:“就这么进去?我怎么觉得像人家把门敞开等我们呢。”
程漪拎着工具包,声音很低:“不是敞开,是老楼供电改线。检修单是真的,施工队也是真的。麻烦在于,谁都可以趁乱进来。”
秦墨抬头看了一眼楼顶。
b12号楼一共四层,外墙灰扑扑的,窗户大多贴着磨砂膜。二楼西侧有一排小窗开着,里面传出空调外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楼下水泥地上有几道湿痕,一直拖向西侧的旧泵房方向。
“先不进楼。”秦墨说。
许念薇愣了一下:“来都来了,你别跟我说先散步。”
“水痕是新的。”秦墨低头看着地面,“供电检修不该从泵房拖水出来。先看那边。”
程漪也低头看了看,皱眉道:“这里还有独立水路?”
“不确定。”秦墨收回视线,“看过才知道。”
三人绕过主楼,沿着墙根往西走。工业区上午人不多,远处传来叉车倒车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空。地上的杂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叶尖沾着泥浆,像是刚被人踩过。
西侧泵房比主楼矮半截,铁皮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潮湿的气息。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抑着火气。
“老陈,你这就没意思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一根管子的事,你非揪着我干啥?”
另一个声音沙哑些,像是常年抽烟所致:“你少跟我扯一根管子。水表昨晚转了半宿,你当我眼瞎?”
许念薇停住脚步,用眼神询问秦墨。
秦墨抬手,示意先别靠太近。
泵房里传来金属桶被踢到的响声。年轻男人啧了一声:“厂里停电检修,临时接点水冲设备,碍着你了?你管水表,还管人喘气?”
“你冲设备用得着接暗管?”老陈的声音更低了,“阿强,我跟你爸一块儿干过活,不想把话说难听。你手别伸那么长。”
里面安静了一瞬。
秦墨从门缝往里窥视。
泵房不大,墙皮被潮气泡得起鼓,角落里堆着旧水管和生锈阀门。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水表箱前,背有些驼,手里攥着一把扳手。对面那人三十出头,黑t恤外套着工装马甲,袖口卷到小臂,脚边放着一只塑料水桶。
阿强没有往前逼,只是把右脚踩在一截软管上,鞋底慢慢碾了两下。
老陈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截软管。
“拿开。”老陈说。
阿强笑了笑:“叔,你这脾气还是这么硬。厂里谁不知道你看水表比看孙子还亲?可你也别把自己当门神啊。”
“别叫叔。”老陈把扳手往水表箱上一放,声音不大,“你要接生活水,我睁只眼闭只眼。你接这根,出事算谁的?”
程漪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变。她将工具包放低,指尖摸到包侧录音笔的开关。
许念薇靠在墙边,嘴唇抿得很紧。
阿强弯腰拎起水桶,桶底在地上蹭出一圈湿印。他笑得不太自然:“能出什么事?这破地方早停了,楼里就几台旧设备,冲一冲灰。”
“冲灰用西管?”老陈盯着他,“那根管子封了多少年,你不知道?”
阿强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
外面风吹过,泵房门吱呀一声。秦墨侧身避到墙影里,阿强立刻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看到人,却明显紧了紧肩膀。
老陈趁这个空档弯腰,要去拔软管。阿强一把按住水桶,另一只手拦在前面,没有碰老陈,只把人挡住。
“别动。”阿强声音低下来,“我今天就接这么一桶,接完就走。你非要闹,大家都不好看。”
老陈抬头看他,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谁让你来的?”
阿强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老陈往前半步,扳手从水表箱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阿强下意识退了半步,鞋底从软管上挪开。
软管一松,水流顿时急了起来。白浊的水冲进桶里,冒出一层细密的泡沫。
程漪的眉头皱得更深。
秦墨看着那层泡沫,低声说:“水里有清洗剂残留。”
许念薇声音压得很轻:“你看得出来?”
“泡沫不散,边缘发蓝。”秦墨说,“普通自来水不会这样。”
泵房里,老陈也看见了。他脸色骤变,伸手去关阀门。
阿强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又很快松开,像是怕留下痕迹。他把手背到身后,嘴上还硬撑着:“你急啥?一点旧管水,流掉就完了。”
老陈揉着手腕,盯着他背到身后的那只手:“你心虚什么?”
阿强的眼神往门口飘了一下。
秦墨捕捉到这个动作,往后退了半步。几乎同时,主楼方向传来两名检修工的说话声。
“西边是不是有人?”
“泵房吧,老陈又在那儿骂人。”
脚步声没有靠近,又拐去了配电箱那边。
阿强明显松了口气。他弯腰拔起软管,把管头往水桶里一塞,拎起来就要走。
老陈挡在门口,嗓子发哑:“桶留下。”
“老陈,你真要跟我过不去?”阿强抬眼,眼底有点发红,“我混口饭吃,你别逼我。”
“你混饭吃,别拿别人命混。”老陈伸手去夺桶,“这水从哪儿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阿强没跟他抢,只是手指攥得很紧。塑料桶被两个人拉住,水从桶沿晃出来,泼在地上。那股味道被潮气一托,慢慢散开,有点像消毒水,又混着一丝陈旧的药味。
秦墨忽然开口:“桶放下。”
泵房里的两个人同时僵住。
阿强猛地回头,看见秦墨站在门外,脸色立刻沉下去:“你谁啊?”
秦墨没有进门,只看着那只桶:“检修期间私接封闭管路,水样要留存。你现在带走,后面说不清。”
阿强上下打量他,目光又扫过程漪和许念薇,嘴角扯了一下:“哟,今天挺热闹。老陈,你还叫帮手了?”
老陈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低下头,像是不想把秦墨拖进来。
“我不认识他们。”老陈说,“这事跟他们没关系。”
许念薇听得有点急,刚要说话,被程漪轻轻按住手腕。
秦墨看着阿强:“桶留下,人可以走。”
阿强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你说留就留?你穿制服了,还是拿手续了?”
秦墨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朝下,没有解锁。
“你可以现在打电话叫人。”他说,“也可以让我打。检修工、物业、街道,随便哪一边过来,都要先看这只桶。”
阿强的脸慢慢绷住。
老陈站在门边,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两下。他看向阿强,声音比刚才轻:“强子,听叔一句,桶留下。你走你的,我当今天没看见你。”
阿强盯了老陈好几秒,眼神里有恼怒,也有一股说不出口的慌乱。他最后松了手。
塑料桶落回地面,水面晃了两下。
“行。”阿强抬手点了点老陈,又点了点秦墨,“你们都能耐。”
他侧身从门口挤出来,肩膀几乎擦过秦墨。秦墨闻到他身上有烟味,还有泵房潮湿的铁锈味。阿强走得很快,工装马甲下摆被风掀起,腰侧有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下。
秦墨没有拦他。
许念薇看着阿强的背影,小声说:“就这么让他走?”
“我们不是来抓人的。”秦墨说。
程漪已经蹲到桶边,用试管取了一点水样。她的动作很稳,瓶盖拧紧后贴上临时标签。
老陈看着她手里的试管,脸色更难看:“这水……有问题?”
程漪没直接答:“得测。”
老陈苦笑了一下:“你们这些人,说话都这样。得测,待确认,按流程。等流程走完,水早流没了。”
秦墨看向水表箱。
箱门里面贴着几张旧标签,最上面一张已经泛黄,字迹被水汽晕开,只能看出“西管”“禁开”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新贴的检修条挡住了一半。
秦墨伸手揭开检修条一角。
露出来的字是“b12备用回流”。
程漪也看见了,声音压低:“这不是生活水。”
老陈把扳手捡起来,像攥着一根没用的拐杖:“我早说这根不能碰。以前楼里做什么,我一个看表的也不懂。可这根管子封的时候,是我亲手上的铅封。”
“什么时候?”秦墨问。
老陈想了想:“很多年了。具体哪年记不清,反正那会儿我头发还没白。封的时候来了两拨人,一拨穿白大褂,一拨穿西装。谁都不让我多看。”
许念薇忍不住问:“那你怎么知道不能碰?”
老陈看了她一眼,语气有点冲,却不是冲她:“人活这么大岁数,啥该问啥不该问,总能看出点门道。那天他们把地冲了三遍,水沟里还泛白沫。你说能是好水?”
泵房里沉默下来。
主楼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电流恢复的嗡声,空调外机一台接一台启动。程漪抬腕看表:“缓存窗口快结束了。再拖,楼内门禁会恢复。”
秦墨点头,却没有马上走。他蹲下查看软管接口,接口外圈有新鲜划痕,内侧还残着一点蓝白色结晶。程漪递来棉签,他刮下一点,封进小袋。
许念薇站在门口望风,语气发紧:“阿强没走远。他在主楼拐角打电话。”
秦墨抬头看了一眼。
阿强背对着他们,肩膀压得很低,手机贴在耳边。他说话声音听不清,只能看见他不时回头,脚尖一直朝着外门方向。
老陈也看见了,嘴里骂了一句:“这孩子以前不这样。”
没人接话。
秦墨把样本袋交给程漪:“先收好。b12楼内先不进,今天人太杂,进去也拿不到附件二。”
许念薇急了:“那我们白跑一趟?”
“没有白跑。”秦墨看着水表箱,“附件二缺的是证据链,这根管子可能是入口。有人赶在检修窗口偷水,说明里面还有东西怕被发现。”
程漪合上工具包:“可这也只能说明泵房异常,不能直接连到pt-7800。”
“所以不下结论。”秦墨站起身,“只留样,只记时间,只看谁急。”
老陈听到这里,忽然抬头:“你们查的,是楼里的旧事?”
秦墨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老陈把扳手塞回箱边,声音低了些:“我没文化,也不懂你们那些项目不项目。我就知道,这栋楼以前夜里亮灯,车进车出,第二天水沟里全是白沫。后来人散了,泵房锁了,谁提这地方谁倒霉。”
许念薇轻声问:“倒什么霉?”
老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摆摆手:“算了,别问我。我还想多活几年。”
话说到这里,外面传来阿强拔高的声音。
“我说了,桶没拿到!老陈那老东西拦着,还有三个外人……我哪知道他们是谁?”
秦墨转头看去。
阿强站在主楼墙角,电话还没挂。他显然没想到自己的声音被风送回来,脸色一下变了。他匆忙按掉手机,转身就往外走。
走得太急,马甲口袋被墙角伸出的铁丝刮住。
只听“当”的一声,一个小东西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砸在水泥地上,又滚了两圈,停在排水沟边。
阿强回头,脸色瞬间白了。
那是一把旧铜钥匙,钥匙柄磨得发亮,边缘有黑色污垢。钥匙牌上刻着几个很浅的字。
西区泵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