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堆爬出来的神医 第211章 存疑标记
两天后,上午九点。秦墨又站在了省医学会二层的走廊里。
接待大厅和上回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叫号屏依旧在滚动,玻璃隔断后的打印机仍断断续续地作响。唯一不同的是科研诚信那个专项窗口——排队的人没了,柜台上那只蓝色文件夹也不见了。
秦墨在走廊尽头多停了几秒。
他重新点开手机备忘录,扫了一眼那三行字:名单两天,编号跳号,蓝色文件夹。单拎出来看,没有一件能直接当结论用,可“两天”这个时间点的确扣上了。昨晚七点二十六分,省医学会学术部发来短信,通知他今早九点到办公室领学术复核邀请函,顺带补一份疑难病例资料——说是要给本轮专家组指定的病例分析报告用。
短信从头到尾没解释一句,为什么病例会跟着复核邀请一起发。
秦墨收起手机,继续往走廊深处走。
学术部办公室藏在接待大厅侧后方,门上贴着白底黑字的科室牌。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复印机预热的嗡鸣声从里面漏出来。靠墙那排文件柜上摞着好几叠待封的档案盒,空气里有股纸张和墨粉混在一起的干燥气味。
桌前的工作人员抬头扫了他一眼,先对着身份证核实了一遍,才从抽屉里翻出一只硬壳文件夹。
“秦墨是吧?来,这边签收。”
桌面上搁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省医学会学术复核邀请函,抬头、编号、章,该有的都有。另一样是封着口的病例资料袋,一次性拆封条贴得严严实实,右上角压了一枚“复核使用”的方章。
秦墨没急着落笔,先把签收单拿过来从头看了一遍。
单子上列得清楚:材料名称、页数、封口状态、领取时间。邀请函正文三页,附件两页;病例资料一整袋,里面装着病历摘要、检验汇总、用药记录,还有术后体温单的复印件。最后一栏的备注里印着一行字——领取后七日内提交书面病例分析报告及相关说明。
他抬起眼皮:“七天从今天开始算?”
工作人员用笔尖点了点签收单右上角:“从签收时间算。现在是九点零三分,截止到下周这个时间之前。电子版和纸质版都得交,纸质版一式五份。”
秦墨把这句记进自留本,又问:“病例分析报告跟论文数据说明是一起交?”
工作人员低头翻了翻手边的操作单,语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调子:“邀请函上写得很清楚。病例分析报告是本轮复核的指定材料,论文数据里标了存疑的部分,要跟着报告一起附说明。说明不要求你现在给结论,但数据来源、采集节点、原始记录存放位置,这些都得写明白。”
她念到“存疑”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顿了一下,像也觉得这俩字扎眼。
秦墨把邀请函接过来,一页一页往下翻。
第一页写得规规矩矩:经科研诚信专项受理,省医学会准备组织专家组对相关学术材料进行复核。申请人须在一周内提交病例分析报告、论文数据来源说明、原始材料索引和必要的附件。逾期不交,视作放弃本轮陈述机会。
第二页是复核程序,一条一条排下来。资料签收,当场确认;七天内交报告;学术部做形式核验;专家组封闭阅卷;有必要的话,再组织申请人到现场答询。每条后面全标着时间节点和提交口径,连邮箱地址、纸质件交哪个窗口、材料命名格式,都列得清清楚楚。
翻到第三页,秦墨的指尖忽然不动了。
附件页上是专家组成员名单。主任委员张宏,副主任委员李建,委员王敏。后面还跟着两个名字,但只写了职务和单位缩写,个人履历一概没展开。名单最下面盖着学术部的骑缝章,章痕压在纸边上,一眼就能看出这几页是统一装订过的。
工作人员见他停在名单那页没动,轻声提了一句:“专家组成员只能按名单确认,不能私下联系。后续要是安排答询,也是学术部统一通知。”
秦墨点点头:“我只核对收到的内容。”
他继续往下看。
名单后面夹着一张复核要求表。表格第一栏列的是论文材料,第二栏是病例分析报告,第三栏是需附说明。论文数据那一栏被人用红笔圈了一下,旁边压着枚小小的“存疑”章。
那章子很小,红色也浅,缩在表格线旁边,不留神看还以为是普通的流转标记。
秦墨把纸往灯下斜了斜。
“这个‘存疑’章谁盖的?”
工作人员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订书机悬在半空,顿了一拍才说:“学术部的流转章。具体经手人,我这边只能查到签发节点。”
“签发节点能写进签收备注吗?”
她皱了皱眉:“一般情况下不写这个。”
秦墨没有把纸推回去,语气也没有什么起伏:“上回窗口受理的时候,材料打开顺序已经调过一次监控了。今天我只要确认签收件的初始状态。这枚章在我签收之前就在纸上了,备注里写清楚,对你我也都方便。”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
办公室里安静了那么两秒。复印机突然吐出一张白纸,嗡嗡声断了一下。她伸手把那张纸抽出来搁到旁边,又低头去翻签收单。原本空着的备注栏,被她拿起蓝笔补了一行字:邀请函第三页复核要求表中论文数据项已加盖“存疑”流转章,签收前存在。
写完了,她把单子转过来朝向秦墨:“这样可以吗?”
秦墨看完那行字,提笔签了名。
工作人员将邀请函和病例袋一并推过来,顺手把签收单拿去复印了一份。复印件刚从机器里吐出来,纸面上还带着一点余热。她用夹子夹好,放到桌边。
“这个你留着当底。病例袋最好回去再拆,拆封的时候自己拍一下封口状态。”
这话,比之前那些流程化的话语多了几分人情味。
秦墨接过复印件:“谢谢。”
工作人员压低了点声音,又说了一句:“还有个事,复核要求表最后一栏你注意看一下。副主任委员那边补了两条意见,学术部按原件转给你。我们只负责流转,意见内容不负责解释。”
秦墨翻到最后一栏。
表格角落里躺着两行手写字,字迹偏硬,墨色明显比其他栏目新。第一行写的是:需补充pt-7800项目相关数据来源说明。第二行写的是:需说明论文初稿阶段异常点与本轮病例分析报告之间的对应依据。
落款没签全名,就一个“李”字,旁边盖着副主任委员流转章。
秦墨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至少三秒。
按前面列的程序,专家组意见本该在材料交上去之后,统一形成阅卷问题。现在报告一个字还没写,副主任委员的补充意见已经压进了邀请函里。这等于考卷发下来的同时,有人先在卷面上帮你圈好了两处疑点。
他把这一页折回原位,没在办公室里多问一句。
多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工作人员的权限边界就画在签收和流转这两步,真正蹊跷的地方,得等材料回到自己手上,一页一页慢慢核对。
秦墨把邀请函收进硬壳夹,病例袋单独夹在臂弯里。资料袋比他预想的厚,里面的纸边紧紧顶着封口,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好几叠复印件的硬角。
走出学术部,他又经过了那个科研诚信专项窗口。
上回坐里面的办事员不在。玻璃后面换了个人,柜台右手边搁着普通的灰色文件夹,那只蓝色的“特急-专家遴选”没再出现过。秦墨脚下没停,走到楼梯口,把刚才的签收时间一条一条补进记录里。
九点零三分,收到邀请函与病例袋。
九点零六分,确认“存疑”章签收前存在。
九点十一分,副主任委员补充意见随函转交。
刚写完第三行,手机震了一下。
沈露的消息弹出来:收到了?
秦墨回:收到了。名单出来了,张宏、李建、王敏,一共五人。李建有提前标注。
隔了半分钟,沈露的回复跳出来:别在楼里拆病例。回办公室拍封口,先把材料状态录全。
秦墨看着那行字,回过去一个“好”。
当天下午,秦墨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窗外面的光已经偏成了白色。临州二院旧院区的楼影沉沉地压在玻璃上,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的电脑屏幕和那盏台灯亮着。
他把门反锁,将硬壳夹、邀请函、签收复印件、病例资料袋一样一样在桌面上排开。手机固定在桌角,镜头对准封口和资料袋上的编号。
拆封之前,他先拍了三张照。第一张拍资料袋正面,编号、封条、方章全部收进画面。第二张拍封口特写,拆封条完好,找不出二次粘贴的痕迹。第三张拍签收复印件和资料袋同框,时间水印落在右下角。
做完这些,他才拿起裁纸刀,沿着封口边缘慢慢划开。
袋子里滑出来四叠纸。最上面是病历摘要,底下依次是检验汇总、用药记录和体温单复印件。每一叠的左上角都钉着装订钉,右下角印着页码。秦墨先清点页数,再跟签收单逐项对照——病历摘要八页,检验汇总十二页,用药记录六页,体温单复印件四页,一共三十页,和签收单上的数字完全对得上。
他在自留本上记下页数,翻开病历摘要第一页。
患者男性,术后持续高热五天。术后第一天体温三十八度七,第二天蹿到三十九度一,第三天往后就一直在三十九度上下波动。摘要里写着已按感染风险调整抗生素治疗,前后换过两次方案,退热效果都不明显。
秦墨没有往病因的方向下任何笔,只把已知信息按来源拆开。
体温数据来自术后体温单。白细胞计数来自检验汇总。c反应蛋白和降钙素原出自同一批化验单。抗生素治疗效果是交叉比对用药记录和病程摘要之后确认的。
他翻到检验汇总那一沓,纸面上密密麻麻排满了日期、项目和数值。白细胞计数显着偏高,c反应蛋白那一列连续异常,降钙素原也一路越过参考范围。这些指标凑在一起,看上去就像一条被硬拽上去的线。可回头再看用药记录,抗生素的覆盖范围已经把常规术后感染路径都包进去了。
秦墨把检验汇总压在左手边,体温单摊在右手边。
体温曲线从术后第二天开始往上抬,到第三天以后就没什么明显的回落了。护理记录里出现过几次物理降温的标记,药物退热之后能短暂往下压一压,可很快又弹回来。纸上的折线画得不复杂,但拿它跟检验表并排一放,节奏感就是别扭。
他没有急着拍板下判断。
本轮报告要求一周之内交,专家组想看的绝不会是一句轻飘飘的“像感染”或者“不像感染”。病例资料给到这个份上,意思很明白——他们就要他在有限材料里,把证据链一条一条拆利索。哪个指标归哪一天,哪次用药前后指标有没有变化,哪些地方记录能互相咬合,哪些地方眼下只能先标成疑点,全都得写成经得起专家组复核的格式。
秦墨抽出一张空白表格,横向拉出四栏:资料来源、异常表现、已验证节点、待补材料。
列好栏头,他把病历摘要里几行关键信息逐条抄进去。术后持续高热五天。白细胞计数显着升高。c反应蛋白异常。降钙素原异常。抗生素治疗效果不佳。
每写一行,他都在后面标上对应的页码。写到“抗生素治疗效果不佳”的时候,他又把用药记录翻回去,反复确认两次调整方案的日期跟体温曲线能不能对上,确认无误之后,才把页码坐实。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沈露的电话打进来了。
秦墨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拆了?”沈露那头有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响。
“拆了。封口完整,页数跟签收单一致。”
“邀请函怎么说?”
“七天之内交病例分析报告,附论文数据来源说明。纸质版一式五份,电子版同步交。论文数据那一栏被盖了‘存疑’章,我已经让学术部把这条写进签收备注了。”
沈露那边的声音安静了一拍:“他们肯写?”
“我提了上回窗口的事,提了监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没憋住,又被她很快收了回去:“你现在是把他们每一步都钉到纸面上了。”
秦墨翻着手边的复核要求表:“不钉到纸上的东西,到后面全都说不清。”
“名单呢?”
“主任委员张宏,副主任委员李建,委员王敏,另外两个按名单列入专家组。李建在复核要求里额外标了两处疑点。”
“什么形式?”
“手写的,落款就一个‘李’字,旁边盖了副主任委员流转章。标注的内容在我提交报告之前就已经夹进邀请函里面了。”
沈露那头的纸页翻动声忽然停了。
“这个顺序不对。”她说,“正常的流程是先收你的报告,之后再形成阅卷问题。提前把疑点标出来,太容易滑成引导性审查了。”
秦墨的视线落在那两行手写字上:“所以我现在只记录形式,不评价动机。”
“病例那边别太快往病因上靠。”沈露提醒他,“他们既然把病例跟论文数据捆在一起发给你,肯定是想让你先露判断。你只按材料来源写,多一步都不走。”
“我知道。”
“还有李建这个人。”沈露顿了一下,“你查一下他有没有接触过你的论文初稿。别去碰公开渠道的猜测,只翻你自己手里留的流转记录。”
秦墨的目光落到了硬壳夹下面。
那里压着一份旧材料索引,是他早前整理论文原始文件时留下的。索引不厚,但每一版初稿的流转节点、接收人类别、评审反馈编号,全都留着底。
“我手里有初稿评审回执。”秦墨说,“待会儿核。”
沈露的声音往回收了收:“先别惊动任何人。”
“嗯。”
电话挂断以后,办公室重新沉入安静。秦墨把病例资料按原本的顺序理好,桌面上只留下检验汇总和体温单。台灯光打在纸面上,白细胞、c反应蛋白、降钙素原这三列数值并排铺开,像三条怎么都不肯跌回正常范围的线。
他重新翻开复核要求表。李建额外标注的那两处数据疑点,一处指着pt-7800项目的数据来源说明,另一处要求解释论文初稿阶段的异常点跟本轮病例分析报告之间的对应依据。前一句勉强还能算是在问数据来源,后一句已经把一份还没开始分析的病例,硬生生跟论文初稿牵到了一起。
这根本不是常规提问的写法。
秦墨取出那份旧材料索引,直接翻到论文初稿的评审记录。纸页边缘磨出了折痕,好几处编号被他用铅笔圈过。初稿第一次外送评审的时候,回执上只给了一个评审组编号,没公开姓名;到第二轮修改意见汇总的时候,表上倒是留下了一个专家意见编号。
他把专家组名单拉到旁边,一项一项对照。
张宏的名字在旧索引里没有出现过。王敏也没有。
翻到第三页时,秦墨的手定住了。
一条初稿评审意见后面,签收流转栏里清清楚楚写着“副主任委员协审”,而备注缩写——跟这次邀请函上的李建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当时那份意见并没有直接否定论文,只是要求补充一处数据来源说明。如今同一类要求,换了个地方,提前写进了省级复核邀请函,还跟一份全新的病例资料绑在一起送了过来。
他把那页旧索引抽出来,压在专家组名单的最下面。
桌面上就此分出了两条线。左边是病例资料:术后高热五天,白细胞显着升高,c反应蛋白和降钙素原异常,抗生素治疗效果不佳——所有这些信息都还停在可见资料的层面,一步都没越过界限去猜病因。
右边是学术复核:七天交报告,论文数据被标了存疑,专家组一共五人,李建提前用笔写了两处疑点,而且这个人曾经参与过论文初稿的评审。
两条线在纸面上还没有真正接到一起。但检验汇总里有一个数值区间,让他猛然想起了论文里被质疑的那个数据点。
秦墨没有把这个判断写进报告里。他只在自留本的最后一行记下:病例指标存在罕见模式,待与论文疑点页核对。
笔尖停下来之后,他把病例资料重新装回文件袋,转身收进办公桌内侧的抽屉。锁芯咔哒一声扣上,桌面最上方只留下邀请函和专家组名单。
秦墨盯着李建那个手写的“李”字,打开了电脑,新建了病例分析报告的第一页。
接待大厅和上回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叫号屏依旧在滚动,玻璃隔断后的打印机仍断断续续地作响。唯一不同的是科研诚信那个专项窗口——排队的人没了,柜台上那只蓝色文件夹也不见了。
秦墨在走廊尽头多停了几秒。
他重新点开手机备忘录,扫了一眼那三行字:名单两天,编号跳号,蓝色文件夹。单拎出来看,没有一件能直接当结论用,可“两天”这个时间点的确扣上了。昨晚七点二十六分,省医学会学术部发来短信,通知他今早九点到办公室领学术复核邀请函,顺带补一份疑难病例资料——说是要给本轮专家组指定的病例分析报告用。
短信从头到尾没解释一句,为什么病例会跟着复核邀请一起发。
秦墨收起手机,继续往走廊深处走。
学术部办公室藏在接待大厅侧后方,门上贴着白底黑字的科室牌。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复印机预热的嗡鸣声从里面漏出来。靠墙那排文件柜上摞着好几叠待封的档案盒,空气里有股纸张和墨粉混在一起的干燥气味。
桌前的工作人员抬头扫了他一眼,先对着身份证核实了一遍,才从抽屉里翻出一只硬壳文件夹。
“秦墨是吧?来,这边签收。”
桌面上搁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省医学会学术复核邀请函,抬头、编号、章,该有的都有。另一样是封着口的病例资料袋,一次性拆封条贴得严严实实,右上角压了一枚“复核使用”的方章。
秦墨没急着落笔,先把签收单拿过来从头看了一遍。
单子上列得清楚:材料名称、页数、封口状态、领取时间。邀请函正文三页,附件两页;病例资料一整袋,里面装着病历摘要、检验汇总、用药记录,还有术后体温单的复印件。最后一栏的备注里印着一行字——领取后七日内提交书面病例分析报告及相关说明。
他抬起眼皮:“七天从今天开始算?”
工作人员用笔尖点了点签收单右上角:“从签收时间算。现在是九点零三分,截止到下周这个时间之前。电子版和纸质版都得交,纸质版一式五份。”
秦墨把这句记进自留本,又问:“病例分析报告跟论文数据说明是一起交?”
工作人员低头翻了翻手边的操作单,语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调子:“邀请函上写得很清楚。病例分析报告是本轮复核的指定材料,论文数据里标了存疑的部分,要跟着报告一起附说明。说明不要求你现在给结论,但数据来源、采集节点、原始记录存放位置,这些都得写明白。”
她念到“存疑”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顿了一下,像也觉得这俩字扎眼。
秦墨把邀请函接过来,一页一页往下翻。
第一页写得规规矩矩:经科研诚信专项受理,省医学会准备组织专家组对相关学术材料进行复核。申请人须在一周内提交病例分析报告、论文数据来源说明、原始材料索引和必要的附件。逾期不交,视作放弃本轮陈述机会。
第二页是复核程序,一条一条排下来。资料签收,当场确认;七天内交报告;学术部做形式核验;专家组封闭阅卷;有必要的话,再组织申请人到现场答询。每条后面全标着时间节点和提交口径,连邮箱地址、纸质件交哪个窗口、材料命名格式,都列得清清楚楚。
翻到第三页,秦墨的指尖忽然不动了。
附件页上是专家组成员名单。主任委员张宏,副主任委员李建,委员王敏。后面还跟着两个名字,但只写了职务和单位缩写,个人履历一概没展开。名单最下面盖着学术部的骑缝章,章痕压在纸边上,一眼就能看出这几页是统一装订过的。
工作人员见他停在名单那页没动,轻声提了一句:“专家组成员只能按名单确认,不能私下联系。后续要是安排答询,也是学术部统一通知。”
秦墨点点头:“我只核对收到的内容。”
他继续往下看。
名单后面夹着一张复核要求表。表格第一栏列的是论文材料,第二栏是病例分析报告,第三栏是需附说明。论文数据那一栏被人用红笔圈了一下,旁边压着枚小小的“存疑”章。
那章子很小,红色也浅,缩在表格线旁边,不留神看还以为是普通的流转标记。
秦墨把纸往灯下斜了斜。
“这个‘存疑’章谁盖的?”
工作人员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订书机悬在半空,顿了一拍才说:“学术部的流转章。具体经手人,我这边只能查到签发节点。”
“签发节点能写进签收备注吗?”
她皱了皱眉:“一般情况下不写这个。”
秦墨没有把纸推回去,语气也没有什么起伏:“上回窗口受理的时候,材料打开顺序已经调过一次监控了。今天我只要确认签收件的初始状态。这枚章在我签收之前就在纸上了,备注里写清楚,对你我也都方便。”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
办公室里安静了那么两秒。复印机突然吐出一张白纸,嗡嗡声断了一下。她伸手把那张纸抽出来搁到旁边,又低头去翻签收单。原本空着的备注栏,被她拿起蓝笔补了一行字:邀请函第三页复核要求表中论文数据项已加盖“存疑”流转章,签收前存在。
写完了,她把单子转过来朝向秦墨:“这样可以吗?”
秦墨看完那行字,提笔签了名。
工作人员将邀请函和病例袋一并推过来,顺手把签收单拿去复印了一份。复印件刚从机器里吐出来,纸面上还带着一点余热。她用夹子夹好,放到桌边。
“这个你留着当底。病例袋最好回去再拆,拆封的时候自己拍一下封口状态。”
这话,比之前那些流程化的话语多了几分人情味。
秦墨接过复印件:“谢谢。”
工作人员压低了点声音,又说了一句:“还有个事,复核要求表最后一栏你注意看一下。副主任委员那边补了两条意见,学术部按原件转给你。我们只负责流转,意见内容不负责解释。”
秦墨翻到最后一栏。
表格角落里躺着两行手写字,字迹偏硬,墨色明显比其他栏目新。第一行写的是:需补充pt-7800项目相关数据来源说明。第二行写的是:需说明论文初稿阶段异常点与本轮病例分析报告之间的对应依据。
落款没签全名,就一个“李”字,旁边盖着副主任委员流转章。
秦墨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至少三秒。
按前面列的程序,专家组意见本该在材料交上去之后,统一形成阅卷问题。现在报告一个字还没写,副主任委员的补充意见已经压进了邀请函里。这等于考卷发下来的同时,有人先在卷面上帮你圈好了两处疑点。
他把这一页折回原位,没在办公室里多问一句。
多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工作人员的权限边界就画在签收和流转这两步,真正蹊跷的地方,得等材料回到自己手上,一页一页慢慢核对。
秦墨把邀请函收进硬壳夹,病例袋单独夹在臂弯里。资料袋比他预想的厚,里面的纸边紧紧顶着封口,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好几叠复印件的硬角。
走出学术部,他又经过了那个科研诚信专项窗口。
上回坐里面的办事员不在。玻璃后面换了个人,柜台右手边搁着普通的灰色文件夹,那只蓝色的“特急-专家遴选”没再出现过。秦墨脚下没停,走到楼梯口,把刚才的签收时间一条一条补进记录里。
九点零三分,收到邀请函与病例袋。
九点零六分,确认“存疑”章签收前存在。
九点十一分,副主任委员补充意见随函转交。
刚写完第三行,手机震了一下。
沈露的消息弹出来:收到了?
秦墨回:收到了。名单出来了,张宏、李建、王敏,一共五人。李建有提前标注。
隔了半分钟,沈露的回复跳出来:别在楼里拆病例。回办公室拍封口,先把材料状态录全。
秦墨看着那行字,回过去一个“好”。
当天下午,秦墨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窗外面的光已经偏成了白色。临州二院旧院区的楼影沉沉地压在玻璃上,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的电脑屏幕和那盏台灯亮着。
他把门反锁,将硬壳夹、邀请函、签收复印件、病例资料袋一样一样在桌面上排开。手机固定在桌角,镜头对准封口和资料袋上的编号。
拆封之前,他先拍了三张照。第一张拍资料袋正面,编号、封条、方章全部收进画面。第二张拍封口特写,拆封条完好,找不出二次粘贴的痕迹。第三张拍签收复印件和资料袋同框,时间水印落在右下角。
做完这些,他才拿起裁纸刀,沿着封口边缘慢慢划开。
袋子里滑出来四叠纸。最上面是病历摘要,底下依次是检验汇总、用药记录和体温单复印件。每一叠的左上角都钉着装订钉,右下角印着页码。秦墨先清点页数,再跟签收单逐项对照——病历摘要八页,检验汇总十二页,用药记录六页,体温单复印件四页,一共三十页,和签收单上的数字完全对得上。
他在自留本上记下页数,翻开病历摘要第一页。
患者男性,术后持续高热五天。术后第一天体温三十八度七,第二天蹿到三十九度一,第三天往后就一直在三十九度上下波动。摘要里写着已按感染风险调整抗生素治疗,前后换过两次方案,退热效果都不明显。
秦墨没有往病因的方向下任何笔,只把已知信息按来源拆开。
体温数据来自术后体温单。白细胞计数来自检验汇总。c反应蛋白和降钙素原出自同一批化验单。抗生素治疗效果是交叉比对用药记录和病程摘要之后确认的。
他翻到检验汇总那一沓,纸面上密密麻麻排满了日期、项目和数值。白细胞计数显着偏高,c反应蛋白那一列连续异常,降钙素原也一路越过参考范围。这些指标凑在一起,看上去就像一条被硬拽上去的线。可回头再看用药记录,抗生素的覆盖范围已经把常规术后感染路径都包进去了。
秦墨把检验汇总压在左手边,体温单摊在右手边。
体温曲线从术后第二天开始往上抬,到第三天以后就没什么明显的回落了。护理记录里出现过几次物理降温的标记,药物退热之后能短暂往下压一压,可很快又弹回来。纸上的折线画得不复杂,但拿它跟检验表并排一放,节奏感就是别扭。
他没有急着拍板下判断。
本轮报告要求一周之内交,专家组想看的绝不会是一句轻飘飘的“像感染”或者“不像感染”。病例资料给到这个份上,意思很明白——他们就要他在有限材料里,把证据链一条一条拆利索。哪个指标归哪一天,哪次用药前后指标有没有变化,哪些地方记录能互相咬合,哪些地方眼下只能先标成疑点,全都得写成经得起专家组复核的格式。
秦墨抽出一张空白表格,横向拉出四栏:资料来源、异常表现、已验证节点、待补材料。
列好栏头,他把病历摘要里几行关键信息逐条抄进去。术后持续高热五天。白细胞计数显着升高。c反应蛋白异常。降钙素原异常。抗生素治疗效果不佳。
每写一行,他都在后面标上对应的页码。写到“抗生素治疗效果不佳”的时候,他又把用药记录翻回去,反复确认两次调整方案的日期跟体温曲线能不能对上,确认无误之后,才把页码坐实。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沈露的电话打进来了。
秦墨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拆了?”沈露那头有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响。
“拆了。封口完整,页数跟签收单一致。”
“邀请函怎么说?”
“七天之内交病例分析报告,附论文数据来源说明。纸质版一式五份,电子版同步交。论文数据那一栏被盖了‘存疑’章,我已经让学术部把这条写进签收备注了。”
沈露那边的声音安静了一拍:“他们肯写?”
“我提了上回窗口的事,提了监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没憋住,又被她很快收了回去:“你现在是把他们每一步都钉到纸面上了。”
秦墨翻着手边的复核要求表:“不钉到纸上的东西,到后面全都说不清。”
“名单呢?”
“主任委员张宏,副主任委员李建,委员王敏,另外两个按名单列入专家组。李建在复核要求里额外标了两处疑点。”
“什么形式?”
“手写的,落款就一个‘李’字,旁边盖了副主任委员流转章。标注的内容在我提交报告之前就已经夹进邀请函里面了。”
沈露那头的纸页翻动声忽然停了。
“这个顺序不对。”她说,“正常的流程是先收你的报告,之后再形成阅卷问题。提前把疑点标出来,太容易滑成引导性审查了。”
秦墨的视线落在那两行手写字上:“所以我现在只记录形式,不评价动机。”
“病例那边别太快往病因上靠。”沈露提醒他,“他们既然把病例跟论文数据捆在一起发给你,肯定是想让你先露判断。你只按材料来源写,多一步都不走。”
“我知道。”
“还有李建这个人。”沈露顿了一下,“你查一下他有没有接触过你的论文初稿。别去碰公开渠道的猜测,只翻你自己手里留的流转记录。”
秦墨的目光落到了硬壳夹下面。
那里压着一份旧材料索引,是他早前整理论文原始文件时留下的。索引不厚,但每一版初稿的流转节点、接收人类别、评审反馈编号,全都留着底。
“我手里有初稿评审回执。”秦墨说,“待会儿核。”
沈露的声音往回收了收:“先别惊动任何人。”
“嗯。”
电话挂断以后,办公室重新沉入安静。秦墨把病例资料按原本的顺序理好,桌面上只留下检验汇总和体温单。台灯光打在纸面上,白细胞、c反应蛋白、降钙素原这三列数值并排铺开,像三条怎么都不肯跌回正常范围的线。
他重新翻开复核要求表。李建额外标注的那两处数据疑点,一处指着pt-7800项目的数据来源说明,另一处要求解释论文初稿阶段的异常点跟本轮病例分析报告之间的对应依据。前一句勉强还能算是在问数据来源,后一句已经把一份还没开始分析的病例,硬生生跟论文初稿牵到了一起。
这根本不是常规提问的写法。
秦墨取出那份旧材料索引,直接翻到论文初稿的评审记录。纸页边缘磨出了折痕,好几处编号被他用铅笔圈过。初稿第一次外送评审的时候,回执上只给了一个评审组编号,没公开姓名;到第二轮修改意见汇总的时候,表上倒是留下了一个专家意见编号。
他把专家组名单拉到旁边,一项一项对照。
张宏的名字在旧索引里没有出现过。王敏也没有。
翻到第三页时,秦墨的手定住了。
一条初稿评审意见后面,签收流转栏里清清楚楚写着“副主任委员协审”,而备注缩写——跟这次邀请函上的李建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当时那份意见并没有直接否定论文,只是要求补充一处数据来源说明。如今同一类要求,换了个地方,提前写进了省级复核邀请函,还跟一份全新的病例资料绑在一起送了过来。
他把那页旧索引抽出来,压在专家组名单的最下面。
桌面上就此分出了两条线。左边是病例资料:术后高热五天,白细胞显着升高,c反应蛋白和降钙素原异常,抗生素治疗效果不佳——所有这些信息都还停在可见资料的层面,一步都没越过界限去猜病因。
右边是学术复核:七天交报告,论文数据被标了存疑,专家组一共五人,李建提前用笔写了两处疑点,而且这个人曾经参与过论文初稿的评审。
两条线在纸面上还没有真正接到一起。但检验汇总里有一个数值区间,让他猛然想起了论文里被质疑的那个数据点。
秦墨没有把这个判断写进报告里。他只在自留本的最后一行记下:病例指标存在罕见模式,待与论文疑点页核对。
笔尖停下来之后,他把病例资料重新装回文件袋,转身收进办公桌内侧的抽屉。锁芯咔哒一声扣上,桌面最上方只留下邀请函和专家组名单。
秦墨盯着李建那个手写的“李”字,打开了电脑,新建了病例分析报告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