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法人间 第425章 双魂合契,黑潮漫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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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灭巨矛碎散之后,混沌夹缝里余波久久未息。漫天细碎的寂灭残雾如同受惊的黑虫,四处窜逃,一旦触碰到心念护罩,便瞬间被那层流转着亿万祈愿的白光熔散。
守妄首领踉跄退至虚空深处,黑袍被衡光撕出无数破口,体内墟核本源剧烈翻涌,一口浓黑的寂灭血沫压在喉间,没有吐落。他沉沉盯着护罩中央静静脉动的衡种,眼底死寂之中,多出一丝极淡的讶异。
“以一身神魂崩解为代价,换取万心合一……”他缓缓抬起手,拂去肩头飘散的碎布,“倒是我低估了这衡道的根。它不在印,不在法,而在众生一念。”
话音落下,他没有立刻再度强攻。
衡种之外的心念护罩已经重归稳固,源源不断自凡土输送而来的守护心念如同活水,不断修补任何一处刚出现的侵蚀痕迹。若是再强行发动猛攻,守妄首领自身也要承受衡道反噬,得不偿失。他深深望了一眼那枚熠熠生辉的黑白灵核,身形向后一沉,融入混沌深处那层厚重的归墟暗影之中,暂时隐去了踪迹。
混沌夹缝的压力,稍稍一缓。
苏清寒那道神魂虚影长长吐出一缕清浅的衡光。随着守妄首领暂时遁走,紧绷在神魂之上的重压骤然松去大半,但撕裂般的痛楚没有消减半分。虚影抬手,轻轻抚过衡种温润的表层,确认道纹流转无碍,随即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混沌与虚空,落向遥远的中州。
那里,才是此刻真正的炼狱。
中州白玉高台之上,狂风如刀。
随着苏清寒将最后一缕神魂本源渡给虚影,维系九印衡网的力量被狠狠抽空。九条横贯苍穹的衡光长索剧烈震颤,遍布全身的蛛网裂纹迅速蔓延,灵光一明一暗,如同风中残烛。
“崩了!”
驻守在阵眼枢纽的一名衡道修士失声惊呼。
最先撑不住的是西荒那一脉。
“铮!”
一道尖锐的断响刺破云天。西荒戈壁上空,那条连接青铜古印与镇阵基座的衡光长索,从中轰然断裂。禁锢黑柱的力量瞬间溃散,滚滚归墟黑潮如同决堤的大海,自阵眼倾泻而出,瞬间吞没了外围的石族防线。
漆黑的寂灭大雾席卷千里戈壁,岩石在雾中迅速风化、消融,坚硬如山的石躯染上一层死灰,行动变得迟缓僵硬,眼中慢慢浮起虚妄的空茫。无数石族将士来不及退避,在黑潮的侵染之下,身躯一寸寸化作细碎沙砾,随风消散在荒漠里。
岩熊大将原本就带着重创,刚刚分出一缕心念驰援混沌,此刻接到西荒失守的急报,当即怒吼一声,不顾麾下劝阻,转身带着残存的石族精锐,向着破封的阵眼狂奔而去。
紧随西荒之后,南疆、北境的衡光长索也相继到了临界点。
南疆瘴林上空,衡光不断收缩,再也压制不住疯狂窜涌的劫影。密密麻麻、形态扭曲的寂灭幻兽顺着黑雾蜂拥而出,掠过山林,直扑那些刚刚重建不久的村寨。正是青禾村寨所在的方向。
东海群岛,海水在黑潮的浸染之下变得沉如墨汁,浪涛里藏着无数吞噬生灵的虚灵。海族的护海大阵一层层被腐蚀,灵羽副女王带着羽族与深海战将在海面之上反复冲杀,金色羽血不断洒落在漆黑的浪涛之间。
中州高台,苏清寒本体摇摇欲坠。
没有了足够的衡道力量直接锁控阵眼,她便换了一种方式。她不再强压黑柱,而是将残存的衡道之力化作一张细密的光网,铺展在九道阵眼之间,借九印彼此之间的共鸣,勉强拖住黑潮向外扩张的速度。
但这只是延缓,不是封镇。
归墟之力依旧在不断溢出,妄雾如同瘟疫,沿着大地、水流与风,向万族的疆域蔓延。凡土各处,都开始出现被虚妄侵染的生灵:有的骤然失神,忘记自己要守护什么;有的心底滋生浓重绝望,心甘情愿地向虚无沉沦;更有不少修士被寂灭之力侵入经脉,瞬间化作新的劫影,倒戈扑向昔日同袍。
“尊主!不能再硬撑了!”古剑尊者的传讯灵光再次急促抵达高台。他已经从东海抽身,提着那柄布满黑斑的古剑,向着中州全速飞驰,“若是你的神魂根基就此崩碎,到时候,便再也没有人能重新撑起衡网!”
苏清寒没有回话。
她闭起双眼,让两处分隔的神魂建立起更深的联系。
一虚一实,隔着无尽虚空,两道同根同源的灵念轻轻震颤,如同双镜相照。混沌夹缝中的神魂虚影将衡种内流转的“万心本源”顺着这道无形的意念通道,源源不断传回中州本体。
不是蛮力输送力量,而是传递信念。
无数凡民、将士、海族、石族、羽族心中不曾熄灭的守护之志,顺着这根心念之桥,流入苏清寒伤痕累累的识海。原本灼烧着她神魂的归墟烙印,在这股温热洪流的安抚之下,躁动稍稍平息,那些不断向外延伸的裂纹,终于被稳住,不再继续恶化。
“双魂合契……”苏清寒低声念出这四个字,苍白的唇上浮起一丝极淡的释然。
她终于明白守妄首领这一计的用意。
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单凭一击直接摧毁衡种。守妄首领真正想要的,是逼她做出这个取舍:迫使她强行分割神魂、透支本源,在“护衡种”与“镇阵眼”之间拉扯,让她在持续的双重消耗之下,让神魂从内部彻底崩解。只要她这承载衡道的核心消散,就算衡种一时存留,整个衡网也会群龙无首,在黑潮的持续冲击之下自然瓦解。
好毒辣的连环局。
就在这时,虚空一震。
中州高台西侧,空气像被一只无形大手轻轻揉碎,几缕淡淡的灰黑妄雾悄然渗了进来。不同于外面铺天盖地的黑潮,这几缕雾气凝练、安静,不带任何狂暴的冲击,就像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
苏清寒眼帘微抬,目光穿透层层云雾,落向那片正在扭曲的空间。
“还有后手。”
话音刚落,那片扭曲的虚空轰然向两侧撕开一道狭长裂隙。三道身披玄元宗黑袍的身影缓步踏出,正是当初自北境裂隙降临的那三名玄元真传。为首的黑袍老者手中,那枚流转黑光的妄道法轮已经不再仅仅是辅助法器,轮盘之上,竟缠绕着一缕新鲜的墟核寂灭本源。
显然,在守妄首领与她在混沌夹缝死战的时候,这几人已经趁机截取了外泄的归墟之力,完成了最后的祭炼。
“苏清寒。”黑袍老者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冰冷的快意,“九印衡网已破,诸天黑潮漫溢。你神魂两分,早已强弩之末。今日,便是衡道彻底落幕之时。”
另外两名玄元真传左右散开,一左一右封住高台两侧退路,同时催动黑袍内潜藏的妄雾,与外界蔓延而来的黑潮遥相呼应。一时之间,白玉高台被一层厚重的灰黑结界缓缓包裹,将苏清寒与外围驰援而来的万族修士隔离开来。
高台之外,匆匆赶来的衡道联军被这层妄界阻拦,只能在结界之外疯狂强攻,灵光、法术、兵刃不断撞击那层不断蠕动的黑雾,却只能激起一圈圈扩散开来的涟漪,无法立刻破入。
古剑尊者的剑光自远空划破云层,已经距离高台不远,但被沿途不断涌现的劫影与守妄修士死死缠住,一时无法抵达。
结界之内,黑袍老者向前踏出一步,妄道法轮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漫天寂灭之力向着中心收拢,化作一道缠绕着无数锁链的虚无囚笼,缓缓向苏清寒笼罩而下。
“不必挣扎了。”老者静静看着她,“守妄主上已经算好了一切。你护住了衡种,却丢了凡土;若是你当初选择固守阵眼,衡种一毁,心念长河断绝,衡网依旧会崩塌。无论你怎么选,都是死局。”
苏清寒站直身躯,黑白衡光自体内缓缓升腾而起,在她周身织成一层轻薄却坚韧的光衣。识海之中,与混沌夹缝内那道神魂虚影的联系再度收紧,两股灵念彼此呼应,一收一放,将从衡种传递而来的万族心念转化为可御使的衡道之力。
“是死局,还是生路,从来不由归墟定义。”
她抬掌,指尖弹出一缕纤细的黑白光丝,落在脚下白玉高台的阵基之上。这座高台本身,便是初代衡道尊者留下的枢纽,与九枚镇阵古印之间,藏着一条被绝大多数人遗忘的潜脉。既然主索已经断裂,那她便借这深埋大地的潜脉,重新编织一张新的制衡之网。
黑袍老者见她还要重整衡链,不再多言,一声低喝,将妄道法轮狠狠掷向高空。
法轮急速旋转,释放出万千漆黑锁链,如同暴雨一般向苏清寒缠去;另外两名玄元真传同时出手,一者引动腐蚀一切的寂灭毒雾,一者召唤出无数由虚妄凝结而成的幻影,从正面、侧翼同时夹击。
大战在白玉高台上再度爆发。
苏清寒以残存的双魂合契之力,从容应对。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硬扛所有攻势,而是借高台阵基流转的地气,不断挪移身形,以衡道之力化解、分流袭来的寂灭攻势。每当力量消耗过大,混沌夹缝中的神魂虚影便会立刻输送过来一股带着万族祈愿的心念暖流,及时补上她耗空的灵识。
可即便如此,伤势依旧在持续加重。
每一次催动衡光,识海内那些已经裂开的神魂本源都会传来钻心的剧痛,归墟烙印在寂灭力量的刺激下,一次次剧烈灼烧。她的白衣之上,青白神魂血迹不断增多,脸色越来越淡,身形也愈发轻盈,仿佛随时都会化作一缕衡光随风飘散。
就在缠斗最激烈的时候,远在混沌夹缝之中,留守在衡种旁边的神魂虚影忽然察觉到了异常。
刚刚隐入暗影的守妄首领并没有真正离开。他没有直接再次进攻衡种,而是悄然绕到墟核的另一侧,伸手按在了墟核外壳上那一道古老的纪元裂痕之上。随着他掌心黑光亮起,整颗墟核都轻轻震颤,一股深沉、古老、远比普通寂灭之力更加厚重的虚无气息,自裂痕深处缓缓渗了出来。
那是被上一纪元的衡道尊者封印在墟核最深处的“原始归墟”。
守妄首领要做的,不是直接击碎衡种,而是唤醒这层被封存的本源,让归墟从根基上暴涨,强行撑破整个心念制衡体系。一旦成功,哪怕衡种还在,源源不断爆发的虚无洪流,也会直接冲破所有守护,顺着虚空通道,席卷诸天凡土。
神魂虚影脸色一变,立刻抽身,向着墟核裂痕疾驰而去,同时将这道紧急警讯,顺着心念之桥,传递给中州高台上的本体。
苏清寒心头一震。
一边是眼前三名玄元真传死缠猛打,试图牵制、消耗她最后的力量;另一边,守妄首领正在墟核深处启动更加恐怖的底牌。两处危机,一明一暗,彼此配合,让她再次陷入分身难顾的境地。
黑袍老者捕捉到她这一瞬间的心神波动,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个空隙,猛地催动妄道法轮的最强杀招。
“堕妄锁神!”
无数漆黑锁链骤然收紧,交织成一张巨大黑网,狠狠罩落。锁链之上附着专门针对神魂的寂灭毒力,一旦被缠上,便会顺着灵识缝隙直接侵入神魂根基,将衡道本源强行腐蚀、同化。
苏清寒来不及完全避开。
她抬手将衡光尽数挡在身前,可依旧有数十道黑链穿透光层,狠狠缠上她的手臂与肩头。寂灭寒意顺着肌肤瞬间向内钻刺,一股强烈的眩晕直冲脑海,识海之中刚刚稳住的神魂裂纹,再度轰然向外蔓延。
“尊主!”
结界之外,古剑尊者终于斩碎最后一批拦截的劫影,提着古剑纵身冲向妄雾结界。剑身上那些黑斑疯狂躁动,他不惜以自身承载的寂灭旧伤为引,将古剑的衡道残威催动到极致,一剑重重劈在黑雾壁垒之上。
“轰!”
巨大的裂口在结界上炸开,金色剑光长驱直入,直扑那名操控法轮的黑袍老者。
与此同时,西荒、南疆、北境的各路援军也相继赶到。岩熊大将浑身覆满黄沙与黑渍,带着石族战士撞破外围劫潮;灵羽女王亲率羽族凌空而下,漫天金羽化作箭雨,清扫萦绕在高台四周的妄雾;狐獠族长则带着狐族的影卫,自地下潜行,偷袭两名玄元真传的后路。
万族同至,战局瞬间逆转。
黑袍老者见到古剑尊者破界而入,又看见四面八方涌来的援军,知道已经无法在短时间内斩杀苏清寒。他深深看了一眼被黑链缠住、正在奋力挣脱的苏清寒,眼底掠过一丝不甘,随即果断抬手召回妄道法轮。
“撤!”
随着一声低喝,三道玄元身影化作三股浓黑妄雾,趁着黑潮涌动的掩护,撕开一道空间裂隙,迅速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笼罩高台的妄界结界随之溃散,漫天压在头顶的黑潮依旧没有退去,但那迫在眉睫的刺杀危机,终于暂时解除。
古剑尊者收剑,快步来到苏清寒身侧,伸手想要扶住她。
苏清寒轻轻摇了摇头,借着衡光站稳,没有依靠他的支撑。她第一时间将心神投向混沌夹缝,借由双魂之间的心念通道,与那道神魂虚影重新汇合。
墟核深处,守妄首领已经触碰到封印的边缘。原始归墟的力量正在缓慢苏醒,整个混沌夹缝的虚无洪流都变得愈发狂暴。衡种感受到来自墟核本源的剧烈躁动,表面的黑白道纹开始急促地明暗交替,心念护罩上不断冒出新的灰黑色侵蚀斑点。
“他要解封原始归墟。”苏清寒低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若是让这股力量涌出来,所有衡链、心念护罩,都会在一瞬间被冲垮。”
古剑尊者面色凝重,握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收紧:“那我们该如何应对?一边要压制已经漫入凡土的黑潮,一边还要驰援混沌,阻止他撕开那道纪元封印。以你现在的神魂状态,同时承受这两处重压,太过凶险。”
苏清寒抬眼望向笼罩在远方大地之上的漆黑云雾,又透过虚空,望向混沌深处那片不断翻涌的古老黑暗。两道神魂在无形之中彼此呼应,无数来自凡土生灵的心念如同暖流,持续不断汇入她的识海,支撑着她快要耗尽的根基。
“不能分开。”她缓缓抬起双手,黑白二色衡光自掌心升腾,在高空交织成一道横跨诸天与混沌的光桥,“衡道本就是一体。凡土是根,墟核是源;心念为梁,印链为锁。若想挡住原始归墟,就必须把已经散开的力量,重新合而为一。”
她要将两分神魂再度合一,但不是简单地强行归并。
苏清寒打算借由这一座由万族心念铸成的光桥,让虚影与本体在虚空之间完成“融契”,在收拢神魂的同时,把衡种所汇聚的守护之力,灌注到九大阵眼新铺就的潜脉之中,以众生之愿,重铸衡网。
只是这个过程,需要足够的时间,也需要有人为她守住这段最脆弱的时刻。
似乎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古剑尊者郑重一点头,将古剑横在身前。灵羽女王、岩熊大将、狐獠族长也同时上前,各自排布阵势,将苏清寒护在中心。
“这里交给我们。”古剑尊者望着高空不断汇聚的衡光,沉声道,“你放心合契,重定衡道。无论劫潮、妄修,只要我们还有一息尚存,就不会让任何东西打扰到你。”
就在这时,混沌夹缝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震颤。
守妄首领已经催动了封印上的第一道裂痕。一缕古老、苍茫、不带任何情绪的原始虚无之力渗透而出,仅仅是这一缕,就让周围所有寂灭碎片瞬间被吞噬一空,连虚空本身都开始像薄纸一样向内塌陷。
衡种剧烈一颤,心念护罩上大片灰斑骤然扩散。
而在凡土大地,所有被黑潮覆盖的区域,寂灭之力在这一瞬间暴涨。黑雾翻涌、汇聚,无数劫影融合、蜕变,化作体型更加庞大、力量更加恐怖的虚元巨兽,向着中州的方向狂奔而来。
天地之间,黑潮沸腾。
苏清寒不再迟疑,闭目凝神。
高空之上,那座由衡光与心念编织而成的光桥彻底成型。混沌夹缝里,那道清瘦的神魂虚影向前踏出一步,化作一道流光,顺着光桥向着中州高台疾驰而归。一虚一实,两道同源灵念在漫天黑潮之下,遥遥相向,准备完成这场赌上整个衡道根基的融契。
守妄首领已经唤醒原始归墟。
玄元宗与残存的守妄修士正在集结。
无数被虚妄催生出来的巨兽,正朝着中州蜂拥而至。
这是衡道重建之前,最黑暗、最凶险的一刻。
(本章完,待续)
守妄首领踉跄退至虚空深处,黑袍被衡光撕出无数破口,体内墟核本源剧烈翻涌,一口浓黑的寂灭血沫压在喉间,没有吐落。他沉沉盯着护罩中央静静脉动的衡种,眼底死寂之中,多出一丝极淡的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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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种之外的心念护罩已经重归稳固,源源不断自凡土输送而来的守护心念如同活水,不断修补任何一处刚出现的侵蚀痕迹。若是再强行发动猛攻,守妄首领自身也要承受衡道反噬,得不偿失。他深深望了一眼那枚熠熠生辉的黑白灵核,身形向后一沉,融入混沌深处那层厚重的归墟暗影之中,暂时隐去了踪迹。
混沌夹缝的压力,稍稍一缓。
苏清寒那道神魂虚影长长吐出一缕清浅的衡光。随着守妄首领暂时遁走,紧绷在神魂之上的重压骤然松去大半,但撕裂般的痛楚没有消减半分。虚影抬手,轻轻抚过衡种温润的表层,确认道纹流转无碍,随即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混沌与虚空,落向遥远的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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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白玉高台之上,狂风如刀。
随着苏清寒将最后一缕神魂本源渡给虚影,维系九印衡网的力量被狠狠抽空。九条横贯苍穹的衡光长索剧烈震颤,遍布全身的蛛网裂纹迅速蔓延,灵光一明一暗,如同风中残烛。
“崩了!”
驻守在阵眼枢纽的一名衡道修士失声惊呼。
最先撑不住的是西荒那一脉。
“铮!”
一道尖锐的断响刺破云天。西荒戈壁上空,那条连接青铜古印与镇阵基座的衡光长索,从中轰然断裂。禁锢黑柱的力量瞬间溃散,滚滚归墟黑潮如同决堤的大海,自阵眼倾泻而出,瞬间吞没了外围的石族防线。
漆黑的寂灭大雾席卷千里戈壁,岩石在雾中迅速风化、消融,坚硬如山的石躯染上一层死灰,行动变得迟缓僵硬,眼中慢慢浮起虚妄的空茫。无数石族将士来不及退避,在黑潮的侵染之下,身躯一寸寸化作细碎沙砾,随风消散在荒漠里。
岩熊大将原本就带着重创,刚刚分出一缕心念驰援混沌,此刻接到西荒失守的急报,当即怒吼一声,不顾麾下劝阻,转身带着残存的石族精锐,向着破封的阵眼狂奔而去。
紧随西荒之后,南疆、北境的衡光长索也相继到了临界点。
南疆瘴林上空,衡光不断收缩,再也压制不住疯狂窜涌的劫影。密密麻麻、形态扭曲的寂灭幻兽顺着黑雾蜂拥而出,掠过山林,直扑那些刚刚重建不久的村寨。正是青禾村寨所在的方向。
东海群岛,海水在黑潮的浸染之下变得沉如墨汁,浪涛里藏着无数吞噬生灵的虚灵。海族的护海大阵一层层被腐蚀,灵羽副女王带着羽族与深海战将在海面之上反复冲杀,金色羽血不断洒落在漆黑的浪涛之间。
中州高台,苏清寒本体摇摇欲坠。
没有了足够的衡道力量直接锁控阵眼,她便换了一种方式。她不再强压黑柱,而是将残存的衡道之力化作一张细密的光网,铺展在九道阵眼之间,借九印彼此之间的共鸣,勉强拖住黑潮向外扩张的速度。
但这只是延缓,不是封镇。
归墟之力依旧在不断溢出,妄雾如同瘟疫,沿着大地、水流与风,向万族的疆域蔓延。凡土各处,都开始出现被虚妄侵染的生灵:有的骤然失神,忘记自己要守护什么;有的心底滋生浓重绝望,心甘情愿地向虚无沉沦;更有不少修士被寂灭之力侵入经脉,瞬间化作新的劫影,倒戈扑向昔日同袍。
“尊主!不能再硬撑了!”古剑尊者的传讯灵光再次急促抵达高台。他已经从东海抽身,提着那柄布满黑斑的古剑,向着中州全速飞驰,“若是你的神魂根基就此崩碎,到时候,便再也没有人能重新撑起衡网!”
苏清寒没有回话。
她闭起双眼,让两处分隔的神魂建立起更深的联系。
一虚一实,隔着无尽虚空,两道同根同源的灵念轻轻震颤,如同双镜相照。混沌夹缝中的神魂虚影将衡种内流转的“万心本源”顺着这道无形的意念通道,源源不断传回中州本体。
不是蛮力输送力量,而是传递信念。
无数凡民、将士、海族、石族、羽族心中不曾熄灭的守护之志,顺着这根心念之桥,流入苏清寒伤痕累累的识海。原本灼烧着她神魂的归墟烙印,在这股温热洪流的安抚之下,躁动稍稍平息,那些不断向外延伸的裂纹,终于被稳住,不再继续恶化。
“双魂合契……”苏清寒低声念出这四个字,苍白的唇上浮起一丝极淡的释然。
她终于明白守妄首领这一计的用意。
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单凭一击直接摧毁衡种。守妄首领真正想要的,是逼她做出这个取舍:迫使她强行分割神魂、透支本源,在“护衡种”与“镇阵眼”之间拉扯,让她在持续的双重消耗之下,让神魂从内部彻底崩解。只要她这承载衡道的核心消散,就算衡种一时存留,整个衡网也会群龙无首,在黑潮的持续冲击之下自然瓦解。
好毒辣的连环局。
就在这时,虚空一震。
中州高台西侧,空气像被一只无形大手轻轻揉碎,几缕淡淡的灰黑妄雾悄然渗了进来。不同于外面铺天盖地的黑潮,这几缕雾气凝练、安静,不带任何狂暴的冲击,就像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
苏清寒眼帘微抬,目光穿透层层云雾,落向那片正在扭曲的空间。
“还有后手。”
话音刚落,那片扭曲的虚空轰然向两侧撕开一道狭长裂隙。三道身披玄元宗黑袍的身影缓步踏出,正是当初自北境裂隙降临的那三名玄元真传。为首的黑袍老者手中,那枚流转黑光的妄道法轮已经不再仅仅是辅助法器,轮盘之上,竟缠绕着一缕新鲜的墟核寂灭本源。
显然,在守妄首领与她在混沌夹缝死战的时候,这几人已经趁机截取了外泄的归墟之力,完成了最后的祭炼。
“苏清寒。”黑袍老者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冰冷的快意,“九印衡网已破,诸天黑潮漫溢。你神魂两分,早已强弩之末。今日,便是衡道彻底落幕之时。”
另外两名玄元真传左右散开,一左一右封住高台两侧退路,同时催动黑袍内潜藏的妄雾,与外界蔓延而来的黑潮遥相呼应。一时之间,白玉高台被一层厚重的灰黑结界缓缓包裹,将苏清寒与外围驰援而来的万族修士隔离开来。
高台之外,匆匆赶来的衡道联军被这层妄界阻拦,只能在结界之外疯狂强攻,灵光、法术、兵刃不断撞击那层不断蠕动的黑雾,却只能激起一圈圈扩散开来的涟漪,无法立刻破入。
古剑尊者的剑光自远空划破云层,已经距离高台不远,但被沿途不断涌现的劫影与守妄修士死死缠住,一时无法抵达。
结界之内,黑袍老者向前踏出一步,妄道法轮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漫天寂灭之力向着中心收拢,化作一道缠绕着无数锁链的虚无囚笼,缓缓向苏清寒笼罩而下。
“不必挣扎了。”老者静静看着她,“守妄主上已经算好了一切。你护住了衡种,却丢了凡土;若是你当初选择固守阵眼,衡种一毁,心念长河断绝,衡网依旧会崩塌。无论你怎么选,都是死局。”
苏清寒站直身躯,黑白衡光自体内缓缓升腾而起,在她周身织成一层轻薄却坚韧的光衣。识海之中,与混沌夹缝内那道神魂虚影的联系再度收紧,两股灵念彼此呼应,一收一放,将从衡种传递而来的万族心念转化为可御使的衡道之力。
“是死局,还是生路,从来不由归墟定义。”
她抬掌,指尖弹出一缕纤细的黑白光丝,落在脚下白玉高台的阵基之上。这座高台本身,便是初代衡道尊者留下的枢纽,与九枚镇阵古印之间,藏着一条被绝大多数人遗忘的潜脉。既然主索已经断裂,那她便借这深埋大地的潜脉,重新编织一张新的制衡之网。
黑袍老者见她还要重整衡链,不再多言,一声低喝,将妄道法轮狠狠掷向高空。
法轮急速旋转,释放出万千漆黑锁链,如同暴雨一般向苏清寒缠去;另外两名玄元真传同时出手,一者引动腐蚀一切的寂灭毒雾,一者召唤出无数由虚妄凝结而成的幻影,从正面、侧翼同时夹击。
大战在白玉高台上再度爆发。
苏清寒以残存的双魂合契之力,从容应对。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硬扛所有攻势,而是借高台阵基流转的地气,不断挪移身形,以衡道之力化解、分流袭来的寂灭攻势。每当力量消耗过大,混沌夹缝中的神魂虚影便会立刻输送过来一股带着万族祈愿的心念暖流,及时补上她耗空的灵识。
可即便如此,伤势依旧在持续加重。
每一次催动衡光,识海内那些已经裂开的神魂本源都会传来钻心的剧痛,归墟烙印在寂灭力量的刺激下,一次次剧烈灼烧。她的白衣之上,青白神魂血迹不断增多,脸色越来越淡,身形也愈发轻盈,仿佛随时都会化作一缕衡光随风飘散。
就在缠斗最激烈的时候,远在混沌夹缝之中,留守在衡种旁边的神魂虚影忽然察觉到了异常。
刚刚隐入暗影的守妄首领并没有真正离开。他没有直接再次进攻衡种,而是悄然绕到墟核的另一侧,伸手按在了墟核外壳上那一道古老的纪元裂痕之上。随着他掌心黑光亮起,整颗墟核都轻轻震颤,一股深沉、古老、远比普通寂灭之力更加厚重的虚无气息,自裂痕深处缓缓渗了出来。
那是被上一纪元的衡道尊者封印在墟核最深处的“原始归墟”。
守妄首领要做的,不是直接击碎衡种,而是唤醒这层被封存的本源,让归墟从根基上暴涨,强行撑破整个心念制衡体系。一旦成功,哪怕衡种还在,源源不断爆发的虚无洪流,也会直接冲破所有守护,顺着虚空通道,席卷诸天凡土。
神魂虚影脸色一变,立刻抽身,向着墟核裂痕疾驰而去,同时将这道紧急警讯,顺着心念之桥,传递给中州高台上的本体。
苏清寒心头一震。
一边是眼前三名玄元真传死缠猛打,试图牵制、消耗她最后的力量;另一边,守妄首领正在墟核深处启动更加恐怖的底牌。两处危机,一明一暗,彼此配合,让她再次陷入分身难顾的境地。
黑袍老者捕捉到她这一瞬间的心神波动,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个空隙,猛地催动妄道法轮的最强杀招。
“堕妄锁神!”
无数漆黑锁链骤然收紧,交织成一张巨大黑网,狠狠罩落。锁链之上附着专门针对神魂的寂灭毒力,一旦被缠上,便会顺着灵识缝隙直接侵入神魂根基,将衡道本源强行腐蚀、同化。
苏清寒来不及完全避开。
她抬手将衡光尽数挡在身前,可依旧有数十道黑链穿透光层,狠狠缠上她的手臂与肩头。寂灭寒意顺着肌肤瞬间向内钻刺,一股强烈的眩晕直冲脑海,识海之中刚刚稳住的神魂裂纹,再度轰然向外蔓延。
“尊主!”
结界之外,古剑尊者终于斩碎最后一批拦截的劫影,提着古剑纵身冲向妄雾结界。剑身上那些黑斑疯狂躁动,他不惜以自身承载的寂灭旧伤为引,将古剑的衡道残威催动到极致,一剑重重劈在黑雾壁垒之上。
“轰!”
巨大的裂口在结界上炸开,金色剑光长驱直入,直扑那名操控法轮的黑袍老者。
与此同时,西荒、南疆、北境的各路援军也相继赶到。岩熊大将浑身覆满黄沙与黑渍,带着石族战士撞破外围劫潮;灵羽女王亲率羽族凌空而下,漫天金羽化作箭雨,清扫萦绕在高台四周的妄雾;狐獠族长则带着狐族的影卫,自地下潜行,偷袭两名玄元真传的后路。
万族同至,战局瞬间逆转。
黑袍老者见到古剑尊者破界而入,又看见四面八方涌来的援军,知道已经无法在短时间内斩杀苏清寒。他深深看了一眼被黑链缠住、正在奋力挣脱的苏清寒,眼底掠过一丝不甘,随即果断抬手召回妄道法轮。
“撤!”
随着一声低喝,三道玄元身影化作三股浓黑妄雾,趁着黑潮涌动的掩护,撕开一道空间裂隙,迅速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笼罩高台的妄界结界随之溃散,漫天压在头顶的黑潮依旧没有退去,但那迫在眉睫的刺杀危机,终于暂时解除。
古剑尊者收剑,快步来到苏清寒身侧,伸手想要扶住她。
苏清寒轻轻摇了摇头,借着衡光站稳,没有依靠他的支撑。她第一时间将心神投向混沌夹缝,借由双魂之间的心念通道,与那道神魂虚影重新汇合。
墟核深处,守妄首领已经触碰到封印的边缘。原始归墟的力量正在缓慢苏醒,整个混沌夹缝的虚无洪流都变得愈发狂暴。衡种感受到来自墟核本源的剧烈躁动,表面的黑白道纹开始急促地明暗交替,心念护罩上不断冒出新的灰黑色侵蚀斑点。
“他要解封原始归墟。”苏清寒低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若是让这股力量涌出来,所有衡链、心念护罩,都会在一瞬间被冲垮。”
古剑尊者面色凝重,握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收紧:“那我们该如何应对?一边要压制已经漫入凡土的黑潮,一边还要驰援混沌,阻止他撕开那道纪元封印。以你现在的神魂状态,同时承受这两处重压,太过凶险。”
苏清寒抬眼望向笼罩在远方大地之上的漆黑云雾,又透过虚空,望向混沌深处那片不断翻涌的古老黑暗。两道神魂在无形之中彼此呼应,无数来自凡土生灵的心念如同暖流,持续不断汇入她的识海,支撑着她快要耗尽的根基。
“不能分开。”她缓缓抬起双手,黑白二色衡光自掌心升腾,在高空交织成一道横跨诸天与混沌的光桥,“衡道本就是一体。凡土是根,墟核是源;心念为梁,印链为锁。若想挡住原始归墟,就必须把已经散开的力量,重新合而为一。”
她要将两分神魂再度合一,但不是简单地强行归并。
苏清寒打算借由这一座由万族心念铸成的光桥,让虚影与本体在虚空之间完成“融契”,在收拢神魂的同时,把衡种所汇聚的守护之力,灌注到九大阵眼新铺就的潜脉之中,以众生之愿,重铸衡网。
只是这个过程,需要足够的时间,也需要有人为她守住这段最脆弱的时刻。
似乎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古剑尊者郑重一点头,将古剑横在身前。灵羽女王、岩熊大将、狐獠族长也同时上前,各自排布阵势,将苏清寒护在中心。
“这里交给我们。”古剑尊者望着高空不断汇聚的衡光,沉声道,“你放心合契,重定衡道。无论劫潮、妄修,只要我们还有一息尚存,就不会让任何东西打扰到你。”
就在这时,混沌夹缝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震颤。
守妄首领已经催动了封印上的第一道裂痕。一缕古老、苍茫、不带任何情绪的原始虚无之力渗透而出,仅仅是这一缕,就让周围所有寂灭碎片瞬间被吞噬一空,连虚空本身都开始像薄纸一样向内塌陷。
衡种剧烈一颤,心念护罩上大片灰斑骤然扩散。
而在凡土大地,所有被黑潮覆盖的区域,寂灭之力在这一瞬间暴涨。黑雾翻涌、汇聚,无数劫影融合、蜕变,化作体型更加庞大、力量更加恐怖的虚元巨兽,向着中州的方向狂奔而来。
天地之间,黑潮沸腾。
苏清寒不再迟疑,闭目凝神。
高空之上,那座由衡光与心念编织而成的光桥彻底成型。混沌夹缝里,那道清瘦的神魂虚影向前踏出一步,化作一道流光,顺着光桥向着中州高台疾驰而归。一虚一实,两道同源灵念在漫天黑潮之下,遥遥相向,准备完成这场赌上整个衡道根基的融契。
守妄首领已经唤醒原始归墟。
玄元宗与残存的守妄修士正在集结。
无数被虚妄催生出来的巨兽,正朝着中州蜂拥而至。
这是衡道重建之前,最黑暗、最凶险的一刻。
(本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