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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老祖 第15章 药柜

    云松在床上坐了一整夜。

    不是修炼,是恢复。丹田中的气旋从米粒大慢慢长回黄豆大,又从黄豆大长回蚕豆大。灵气从一丝一缕变成一缕一缕,再从一缕一缕变成一团一团。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的丹田终于恢复到了救人之前的水平——引气境初期中段,灵气如轻烟,气旋如蚕豆。

    他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比他平时吐出的浊气更浓、更白、更沉。白气像一条蛇,从他的嘴里钻出来,在空中盘绕了一圈,然后慢慢消散。这是体内残余的浊气和毒素——昨天给赵老三逼毒的时候,有一小部分毒液顺着灵气倒流进了他的体内,被他自己的灵气化解了,但化解后的残渣一直留在他的血肉中。一夜的修炼,把这些残渣排了出来。

    云松从床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身体。骨节咔咔作响,肌肉酸胀,但精神很好。他走到院子里,打了一桶井水,从头浇到脚。深秋的井水冰凉刺骨,但他已经不怕冷了。灵气在皮肤下自动流转,像一层看不见的衣服,把寒意挡在了外面。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说是干净,其实也是补丁摞补丁,但至少没有血和泥。他把斧头别在腰间,把怀里的铜钱数了数。十七文。上次卖癞皮鬣狗得了三十五文,修斧头花了十五文,买书花了十一文,买包子花了四文,后来又买了些盐和粗粮,现在只剩十七文了。

    十七文,不够买什么像样的东西。但他今天必须去一趟镇上。

    不是为了买东西,是为了找人。

    云松走出院子,关上门,朝村口走去。

    清晨的白雾村很安静,只有几只早起的鸡在叫。雾气很大,五步之外看不清人脸。他走在雾中,脚步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背着一把桃木剑,手里摇着一面幡旗,幡旗上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正是上次在去青石镇的路上遇到的那个散修——钱通。

    钱通也看到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兄弟,早啊。”

    云松看着他,没说话。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钱通把幡旗往肩膀上一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了过来,“上次你卖给我的那头癞皮鬣狗,我拆解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好东西。”

    云松没有接。“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云松接过布包,解开系绳,往里面看了一眼。

    是一颗珠子。灰褐色,黄豆大小,表面粗糙,像一颗没有打磨过的石头。但珠子的内部隐隐有一层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一团被压缩在石头里的火焰。

    “这是什么东西?”云松问。

    “癞皮鬣狗的内丹。”钱通说,“一阶上品的妖兽,体内竟然结出了内丹。我干了二十年散修,头一回见到。内丹这东西,一般是二阶以上的妖兽才会结。一阶妖兽结内丹的概率,大概跟凡人修仙成功的概率差不多。”

    云松把内丹倒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珠子不大,但很沉,沉得不像石头,像一颗金属弹丸。内部的暗红色光芒忽明忽暗,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跳动。

    “这东西值多少钱?”云松问。

    “值钱?”钱通笑了,“小兄弟,这不是钱的问题。妖兽内丹是修士修炼的至宝,直接吞服可以大幅提升修为,炼制成丹药效果更好。这颗内丹虽然只是一阶的,但对引气境的修士来说,比一百两银子都值钱。”

    云松把内丹装回布包,系好,递还给钱通。

    “你的东西,还你。”

    钱通没有接。他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云松。

    “我钱通这个人,虽然贪财,但不贪别人的财。这头狗是你杀的,内丹就是你的。我只是帮你把它取出来了而已。你要是不想要,可以卖了换钱,但别还给我。”

    云松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

    “你想要什么?”

    钱通的笑容更深了。“聪明。我确实想要一样东西——我想要你的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将来你发达了,别忘了提携我一把。”钱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开玩笑,也不像是拍马屁,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做一笔投资的表情,“我看人很准。小兄弟,你不是普通人。你的灵根是废的,但你的路不是。你身上有枯松子的传承,对不对?”

    云松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别紧张,我不是来抢的。”钱通摆了摆手,“枯松子的传承,三界中知道的人不多,但不代表没有人知道。玄天宗的那些老东西盯着你,你以为是因为什么?因为你的功法?不是。是因为枯松子当年欠了玄天宗一位老祖的人情,那位老祖临死前留下遗言,说枯松子的传承中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关于天地气运、关于三界存亡的秘密。”

    钱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云松能听到。

    “小兄弟,你拿到的不只是一门功法,你拿到的是三界各方势力都在找的东西。玄天宗、天玄宗、万妖岭、幽冥教……这些大势力,随便哪一个都能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你。但你现在还活着,你知道为什么吗?”

    云松摇了摇头。

    “因为枯松子的秘境有禁制。”钱通说,“只有杂灵根才能进入秘境,灵根越杂,越容易通过。玄天宗的那些老东西,一个个都是天灵根、地灵根,进不去。所以他们不能直接抢,只能等——等你把传承从秘境里带出来,然后从你手里抢。”

    云松沉默了。

    钱通看着他,叹了口气。“小兄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你。我是想告诉你,你现在的处境比你想象的危险得多。你身边没有一个能帮你的人,你一个人扛不住。”

    “所以呢?”

    “所以我刚才说了——我想要你一个承诺。”钱通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不需要你现在给我什么,也不需要你答应我什么。我只希望你记住,在青石镇,有一个叫钱通的散修,愿意帮你。将来你发达了,别忘了这个人。”

    云松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帮我,不怕得罪玄天宗?”

    “怕。”钱通说,“但我更怕一辈子当散修,在泥巴里打滚。”

    云松把布包揣进怀里。

    “我记住了。”他说。

    钱通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精明的、算计的笑,而是一种松了口气的、带着一点欣慰的笑。

    “好。那我不耽误你了。你要去镇上吧?去吧。对了,你要是想学医术,镇上东街有一家药铺叫‘济世堂’,掌柜的姓周,是个好人。你就说是钱通介绍的,他会帮你。”

    云松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朝青石镇的方向走去。

    雾渐渐散了。

    云松到青石镇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没有先去济世堂,而是先去了包子铺,买了两个菜包子,站在街边吃了。吃完之后,他在街上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着他,才拐进了东街。

    济世堂在东街的中段,门口挂着一个铜葫芦,擦得锃亮。药铺的门面不大,但里面很深,柜台后面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药柜,几百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药铺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草药味,苦中带甘,涩中带香。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拨弄算盘。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拨算盘的动作很快,噼里啪啦的,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客官,抓药还是看病?”男人抬起头,看了云松一眼。

    “找人。”云松说,“周掌柜在吗?”

    “我就是。”

    “钱通让我来的。”

    周掌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柜台上,上下打量着云松。他的目光不像周玄真人那样阴毒,不像周瑾那样审视,也不像钱通那样精明。他的目光很平和,像一个长辈在看晚辈。

    “你就是白雾村那个杀了癞皮鬣狗的少年?”

    “嗯。”

    “跟我来。”周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推开药铺后门,领着云松走进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几株草药,墙上挂着一排晒干的药材。院子角落里有一间小屋,门虚掩着。周掌柜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书房,书架子上摆满了医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本草纲目》。

    “坐。”周掌柜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云松坐下来。

    周掌柜也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云松倒了一杯。茶很烫,白色的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飘散。

    “钱通跟我说过你。”周掌柜端起茶杯,吹了吹,“他说你是个好苗子,值得帮。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小子的心比他的灵根硬’。我问你怎么证明,他说‘他用自己的灵气救了一个被蛇咬的凡人,把自己搞到虚脱’。一个修士,愿意为一个凡人损耗自己的修为,这样的人,值得帮。”

    云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我想学医术。”他说,“不是为了当大夫,是为了救人。下次再有人被蛇咬、被妖兽伤,我不需要用自己的灵气去拼命。”

    周掌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

    “好。”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书。书不厚,纸页发黄,封面上的字云松不认识。

    “这是《药性赋》,讲药材的性味归经。你先从这本书开始,把里面的每一味药材都背下来。背完了,来找我,我给你第二本。”

    云松接过书,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他认识不到一半。

    “我认字不多。”他说。

    周掌柜笑了。“认字不多,就边认字边学医。这两件事不冲突。你每天来我这里两个时辰,我教你认字,教你医术。不收钱。”

    云松愣了一下。“为什么?”

    周掌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因为二十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教过我。”

    他没有再多说。

    云松也没有再问。

    他把书揣进怀里,站起身,朝周掌柜鞠了一躬。

    “明天开始。”

    “好。”周掌柜点了点头,“明天一早,我在这里等你。”

    云松走出济世堂,站在东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深秋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毒辣,也不像冬天那样惨白,它很温和,温和得像一个人的手掌,轻轻地搭在你的肩膀上。

    云松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包子味、尘土味、人味。

    他转过身,朝白雾村的方向走去。

    二十里山路,他走了一个时辰。

    回到白雾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没有回自己的土坯房,而是先去了赵老三家。赵老三已经醒了,靠在床上,右手缠着绷带,脸色虽然还是白的,但至少有了人色。他的婆娘正在给他喂粥,看到云松进来,连忙站起来。

    “云松来了,快坐快坐。”

    “不用。”云松走到床边,看了看赵老三的右手。伤口没有发炎,没有化脓,愈合得很好。“换过药了吗?”

    “换了,按你说的,一天一次。”

    “继续换,三天后拆绷带。右手一个月内不要用力。”

    赵老三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云松没有等他说话,转身走出了屋子。

    他不习惯被人感谢。感谢让他不自在,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宁可别人像以前那样看不起他、无视他、把他当透明人。至少那样,他不用面对这些。

    他回到自己的土坯房,关上门,点上油灯。

    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墙上投下他瘦削的影子。他从怀里掏出那颗癞皮鬣狗的内丹,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内丹内部的暗红色光芒在油灯的映照下,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颜色。光芒在跳动,一下,一下,像一颗心脏。

    云松把内丹放在枕头边上,然后拿起那本《药性赋》,翻开第一页。

    “麻黄味辛,解表出汗,身热头痛,风寒发汗。”

    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错了重新念,念到对为止。不认识的字,他就用木炭在木板上记下来,等明天去济世堂问周掌柜。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了。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枯松岭的山头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云松在油灯下读了一整夜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