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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老祖 第72章 夜伏

    西行的头三天,四个人走了一百八十里。速度不快不慢,白天赶路,夜里找地方休息。云松的神念一直开着,方圆一百二十丈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钱通的弓始终搭着箭,陈远的旧斧头始终握在手里,沈青衣走在最中间,包袱背在肩上,千层底的布鞋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响。路上没有遇到妖兽,也没有遇到玄天宗的人。白雾村已经彻底消失在身后,连炊烟都看不见了。枯松岭也看不见了,被群山和密林遮住了。

    第四天傍晚,他们走到一条大河边。河很宽,大约三十丈,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裹着泥沙和枯枝翻滚而下。河上没有桥,也没有船。沈青衣从包袱里拿出地图看了一会儿。“这条河叫黑水河,从北边的苍梧山发源,一直流到南边的沼泽。没有桥,也没有渡口。要过河只能游过去,或者沿着河往上游走,走到水浅的地方蹚过去。地图上标着,往上游走大约二十里,有一处浅滩,水只到腰深。”

    云松蹲下来,把手伸进河水里。水很凉,流速很快。他把神念探进河底——河床是石头,不软,蹚过去没问题。但他听到了别的声音。河对岸有人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在河对岸来回走动,像在巡逻。

    “河对岸有人。”云松站起来。“至少五个,引气境中期到后期。不是玄天宗的人,穿的不是道袍,是皮甲。”

    钱通也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他的灵气探地术没有云松强,但也能感觉到一些东西。“是散修。黑水河附近的散修,专门在河边劫掠过路的行人和商队。”

    沈青衣把地图收起来。“我爹说过,黑水河一带有劫匪。小心点。”

    云松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三个人跟在后面。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河对岸的火光越来越近了,不是一堆,是好几堆。那些人点着篝火在河边露营,看到对岸有人影,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拿起了武器。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河对岸传过来。“对面的人,过河吗?我们有船。一个人二十文,送到对岸。”

    钱通低声说:“骗人的。他们把你送到河中间,船一翻,把你身上的东西全抢了。你掉在水里,打不过他们。”

    云松没有理会,继续往上游走。河对岸的人见他们走远了,也没有追。浅滩在上游大约走了二十里的地方,果然像沈青衣说的,水只到腰深。河床是石头,不滑,蹚过去不难。但河对岸也有火光——不是劫匪,是两个人。两个人都穿着月白色的道袍,腰悬长剑,背对着河面坐在地上,像在等人。

    月白色的道袍。玄天宗。

    云松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两个人——韩平和韩安。不是他们先到了灵台方寸山在那里等着,是他们根本没去灵台方寸山,在白雾村和灵台方寸山之间的必经之路上设了埋伏。他们知道云松会往西跑。赵恒告诉他的灵台方寸山,也许本身就是个陷阱。

    “退。”云松转身往回走。“不能过河了。韩平韩安在对岸。”

    四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河对岸的火光追了上来。不是火光在追,是人在追。韩平和韩安涉水过了河,站在对岸的浅滩上,月光照在他们的月白色道袍上,像两盏发光的灯。

    “云松。”韩平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个熟人打招呼。“你不用跑了。往西是灵台方寸山,往南是沼泽,往北是苍梧山。苍梧山是玄天宗的地盘,沼泽里有瘴气,灵台方寸山有三阶妖兽。你跑不掉的。”

    云松站在河岸上,手按在斧柄上。他算了一下距离——从这里到对岸大约三十丈。他的道火烧不到那么远,雷击木斧头的雷电之力也打不到那么远。钱通的弓能射到,但铁头箭射在筑基境中期的修士身上,连他们的护体灵气都射不穿。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的?”钱通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赵恒告诉我们的。”韩安的声音比他哥哥年轻一些,也更轻佻。“赵恒是周元的人,周元保你,但保不住你。周元被调走了,赵恒就倒向我们了。你跟他走的路,是他告诉我们的。”

    云松的手指在斧柄上收紧了。赵恒——他在绝顶峰上告诉云松灵台方寸山,在白雾村老槐树下又告诉云松一遍。他不是在帮他,是在给韩平韩安设伏。

    “跑。”云松转身就跑,不是往回跑,是往南跑。往南是沼泽,沼泽里有瘴气。林远说过瘴气无色无味,吸进去会昏迷,然后慢慢死掉。但林芳给了解毒散,沈青衣把解毒散带在身上。沼泽是绝地,也是唯一的生路。韩平韩安修为高,但他们对沼泽的地形不熟,对瘴气的应对也不如他。

    云松跑在最前面,陈远和钱通跟在后面,沈青衣跑在最后面。她的修为最低,跑得最慢,但她没有掉队。千层底的布鞋在泥地上打滑,她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她一声没吭。

    身后的河岸上,韩平的声音像贴着耳朵追过来。“往南跑?沼泽里有瘴气。你们进去就是送死。”

    云松没有回头。

    沼泽的地面越来越软。从碎石路变成泥路,从泥路变成烂泥。一脚踩下去,泥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鞋子差点留在泥里。月光照在沼泽上,白茫茫的,分不清哪是地哪是水。雾气从沼泽里升起来,不是白色的,是灰绿色的,像一团团腐烂的棉絮飘在空中。

    瘴气。

    “把解毒散含在嘴里。”云松的声音很急。“不要吸进去。用嘴呼吸。解毒散能中和瘴气的毒性,但撑不了多久。”

    沈青衣从包袱里拿出那包解毒散,倒出一把,分给每个人。黄绿色的粉末,闻起来一股苦味。云松把粉末倒进嘴里含住。粉末碰到唾液就化了,苦味从舌头蔓延到喉咙。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韩平韩安也进了沼泽,他们的速度比云松慢,但慢不了多少。筑基境中期的身体强度比筑基初期强不少,泥地虽然软,但他们用灵气托着身体,每一步都踩在泥面上,陷不下去。云松也能做到,但他要照顾陈远和沈青衣,不敢跑太快。

    “分开跑。”云松停下来。“钱通带陈远和沈青衣往东跑,我往南跑。韩平韩安的目标是我,不会追你们。”

    钱通看着他。“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你们活着,我才有后路。”

    钱通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带着陈远和沈青衣往东跑,三个人很快消失在雾中。云松一个人往南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韩平的声音从雾中传过来。“云松,你跑不掉了。乖乖跟我们回去,周元保你,我们不会伤你。”

    云松没有回答。他把灵气从灵核中全部调出来,赤金色的光芒覆盖全身,在灰绿色的雾气中像一盏移动的灯。他把速度提到最快,脚踩在泥面上不陷下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平地上。瘴气越来越浓,解毒散在嘴里已经化完了,喉咙开始发干,眼前的雾气越来越模糊。

    韩平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你的解毒散撑不了多久。瘴气入肺,你会昏迷。昏迷了,我们还是能抓到你。你何必受这个罪?”

    云松没有停。他看到前面有一棵枯树,很大,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已经死了,没有叶子,枝干光秃秃的,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他跑到树后,蹲下来,把神念全部收敛进丹田,不留一丝在外面。

    沼泽里的瘴气越来越浓。他的喉咙像被火烧过,每一口气吸进去都像在吸刀片。眼前开始发黑,意识开始模糊。他把神念沉入印记深处,召唤道火。翠绿色的火焰从印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流到肺部。道火在肺里烧了一轮,把吸进去的瘴气烧掉了大半。喉咙不疼了,眼前也亮了一些。但道火不能一直这样用,道火是枯松子留下的,用一点少一点。

    韩平韩安从枯树旁边走过去了。他们没有看到他。瘴气太浓了,视线不到一丈。他们在雾中喊了几声,没有回应,继续往南追去了。

    云松蹲在树后,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站起来。他往东走。钱通、陈远、沈青衣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把神念探出去,方圆一百二十丈内没有他们的气息。他又往东走了一段,神念里终于出现了三个微弱的气息——钱通的、陈远的、沈青衣的。他们还活着,还在跑。

    他追了上去。一刻钟后,他在沼泽边缘的一块高地上找到了他们。三个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陈远的脸上全是泥,沈青衣的膝盖在流血,钱通的弓弦断了。

    “你没事?”陈远看到他,从石头上跳下来。

    “没事。韩平韩安往南追了,没找到我。”

    四个人在高地上休息了一会儿。云松从布袋里拿出水壶,每个人喝了几口。沈青衣从包袱里拿出干净的布条,把膝盖上的伤口包扎好。

    “接下来怎么办?”钱通问。

    “不能往西了。韩平韩安在那里等着。不能往南,沼泽里有瘴气。不能往北,苍梧山是玄天宗的地盘。”云松站起来,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往东。回白雾村。”

    “回白雾村?”陈远愣了一下。“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韩平韩安以为我们往西跑,不会想到我们敢往回跑。他们追到灵台方寸山,发现我们不在,再往回追,至少耽误十天。十天,我们可以从白雾村往北走。苍梧山虽然是玄天宗的地盘,但苍梧山很大,他们不可能处处设防。我们从苍梧山北麓绕过去,往西北走,绕过灵台方寸山,去两界山。两界山不属于任何仙门,妖兽多,但人也多。散修、妖修、魔修,什么人都有。到了那里,玄天宗的人就不敢明目张胆地抓你了。”

    钱通把断了的弓弦接上,拉了几下,勉强能用。“两界山我去过一次。那是三不管的地方。玄天宗的人去了也得守那边的规矩。你想去两界山?”

    “去。到了两界山,我有办法让他们不敢动我。”

    四个人从沼泽边缘往东走。他们走了一整夜,每个人都筋疲力尽。但没有人停下来,都知道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