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王:杜城 第37章 收服陈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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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杜城到了港口仓库。天刚亮不久,海面上还罩着一层薄雾,能见度不高,远处的船只看不清轮廓,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仓库门口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跟灰白色的晨光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调色盘上搅了两下。
李二虎已经在仓库里了。他蹲在那台坏了的冷柜前面,手里拿着扳手,却没有在修,就那样蹲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人来了吗?”杜城走过去。
李二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还没到。七点五十了,还有十分钟。”
杜城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冷柜的冷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很快就散了。他靠在冷柜上,摸了一下外壳——还是凉的,但比昨天好一些,温控器失灵的问题导致压缩机一直在运转,外壳的温度反而降不下来了。
七点五十八分,仓库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一辆,是两辆。第一辆是一台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广东xx制冷设备有限公司”的蓝色字样,车门上还贴着售后服务的电话。第二辆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是琼A的,海口牌照。
面包车先停下来,车门拉开,跳下来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一个拿着工具箱,一个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装着零件。他们看到杜城,点了点头,没说话,直接走到那台坏了的冷柜前面,蹲下来开始检查。
奥迪A6的车门开了。陈志远从驾驶座上下来,关上车门,站在那里看了杜城一眼,然后走过来。
他今天穿得跟昨天不一样——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裤子是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棕色皮鞋。没有打领带,没有戴首饰,看起来比昨天朴素了很多。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血丝,眼袋很重,像是一夜没睡。
“杜公子。”陈志远走到杜城面前,伸出手。
杜城看了一眼他的手,握了一下,马上松开了。
“陈总亲自来了?”
陈志远的嘴角抽了一下。“杜公子的面子大,我不来不行。”
杜城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到冷柜前面,那两个技术员已经把冷柜的后盖拆开了,正在检查电路板。其中一个技术员拿着万用表测了几下,回头看了陈志远一眼,欲言又止。
“说吧。”陈志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着的不耐烦。
“陈总,温控器被人动过。不是自然损坏的,是人为的。有人把温控器的感应线剪断了一截,又接回去了。接的时候没接好,电阻不对,所以温度感应失灵。”
仓库里安静了。
李二虎的手攥紧了扳手。他转过头看着陈志远,眼神像是要杀人。杜城伸出手,按住了李二虎的肩膀,力道不重不重。
“陈总,”杜城的声音很平静,“你听到了?”
陈志远的脸色白了一阵,又红了一阵。他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是阿龙的人干的。”陈志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拳场被封之后,阿龙有几个手下没地方去,跑来投靠我。他们知道我跟你有过节,就想帮我出口气。我不是主谋,但我知道这事,我没有阻止。”
杜城看着他。“你知道,没有阻止。那你就是帮凶。”
陈志远没有说话。
杜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份文件,举到陈志远面前。文件是昨天小周查到的那些资料——陈志远的厂子过去两年给海南几家酒店和冷库供应过批次品,客户投诉记录、质检报告、邮件往来,一应俱全。
“陈总,你厂子供应的那批次品,其中有两批被用在了海口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里。那家酒店的冷库储存的是进口海鲜,客人吃出了问题,酒店赔了一大笔钱。酒店查出来是冷柜的问题,找你索赔,你赔了,但签了保密协议,不让酒店往外说。这份保密协议的复印件,我也有。”
陈志远的脸色彻底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杜城,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底下是万丈深渊。
“杜城,你想怎么样?”
杜城把手机收回来,揣进兜里。他走到陈志远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步。
“陈总,我不为难你。冷柜修好,这件事就过去了。但你记住一件事——从今天起,你欠我一个人情。”
陈志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人情?”
“以后我找你的时候,你得还。”
陈志远盯着杜城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神在挣扎,像是有一条蛇在他脑子里打架,一条说“答应他”,另一条说“不能答应,答应了以后就被他捏住了”。最后,那条说“答应他”的蛇赢了。
“好。”陈志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个人情,我还。”
杜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到技术员旁边。“冷柜多久能修好?”
其中一个技术员抬头说:“换一个温控器就行了,半个小时。”
“修吧。”
技术员从纸箱里拿出一个新的温控器,开始更换。动作很快,螺丝刀在手里转了几圈,旧的拆下来,新的装上去,接线,测试。不到二十分钟,冷柜的嗡嗡声变了——从那种尖锐的、刺耳的噪音,变成了低沉、平稳的运转声。温度显示器上的数字从零下二十一度慢慢回升,回到零下十八度,停住了。
技术员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了。”
杜城蹲下来,摸了摸冷柜的外壳。金属表面不再冰凉刺骨,而是那种正常的、带着凉意的温度。他站起来,看着李二虎。
“二虎,你试试。”
李二虎把一箱刚到的海鲜样品放进冷柜,关上柜门,等了五分钟,打开。样品表面结了一层薄霜,冻得硬邦邦的。他掰了一下,掰不动。
“好了。”李二虎说。
杜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陈志远。
“陈总,今天的事,谢谢你亲自跑一趟。”
陈志远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看着杜城,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杜公子,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了。奥迪A6发动的时候,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区里显得格外大,像是一头被吵醒的野兽在低吼。车子驶出仓库区,消失在晨雾中。
面包车也开走了。两个技术员走之前把换下来的旧温控器带走了,说是要拿回去检测。李二虎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辆车开远,转过身,看着杜城。
“城哥,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放他走,还能怎么样?打他一顿?报警抓他?”杜城拍了拍李二虎的肩膀,“他欠我一个人情,比打他一顿有用。”
李二虎挠了挠头。“你的人情,他能还吗?”
“他现在不想还。但等他还的时候,他不能不还。”
李二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城哥,你这人,阴起来真阴。”
杜城也笑了。“不是阴,是策略。”
两个人走回仓库。冷柜的嗡嗡声在耳边响着,平稳,低沉,像是一个人在均匀地呼吸。
杜城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陈志远的事处理完了。你帮我查一下阿龙那几个手下的去向。他们既然能来破坏我的冷柜,也能来破坏别的东西。我要知道他们在哪儿,在做什么。”
小周秒回:“收到。”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那台修好的冷柜。冷柜的外壳在灯光的照射下反着光,银白色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但眼神很亮。那是一种带着疲惫的亮,像是一盏用了很久的灯,灯罩上落满了灰,但灯丝还在烧,光还能透出来。
“城哥,你今天回茶楼吗?”李二虎问。
“回。去见常叔。”
杜城走出仓库,上了阿勇的车。帕萨特发动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我爸说,王建国的团队昨天去了清澜港,对那块地做了实地勘察。”
杜城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翘起来。王建国嘴上说“不是合作”,但他的团队已经开始做事了。一个不打算合作的人,不会派人去实地勘察。王建国在等,等杜城拿出海域使用证。证拿到了,他就是杜城的合伙人。证拿不到,他转身就走,不留痕迹。
杜城不怪他。生意场上,没有人会因为你可怜就帮你。帮你,是因为你有用。
他打了四个字回去:“帮我谢谢林叔。”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你爸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帮我?”
林晚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跟了一条消息:“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帮他自己。他老了,需要一个年轻人替他跑腿。”
杜城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勇哥,回茶楼。”
帕萨特驶入车流。杜城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晨雾已经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几只海鸥在天上转圈,叫得很欢。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父亲说得对。王建国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帮他的,是因为他手里有一个能让王建国赚钱的项目。陈志远不是因为怕他才认怂的,是因为他手里有能让陈志远破产的证据。常虎不是因为心善才收留他的,是因为他欠杜城父亲的人情,而且杜城能帮他在三亚拓展生意版图。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杜城不介意被利用,只要这种利用对他也有好处。
车子到了茶楼。杜城下了车,走上二楼。常虎不在,小周说他去港口了,有一批货要清关,常爷亲自去盯着。杜城在常虎的太师椅上坐了一会儿,喝了半壶茶,然后站起来走了。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阿勇问他去哪儿。
“去码头。常叔一个人在那边,我去看看。”
帕萨特开到港口的时候,常虎正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看着远处海面上的一艘货轮。货轮很大,船身上印着几个英文字母,杜城认不出来是什么公司的。船正在缓缓靠岸,拖船在旁边推着,白色的浪花在船尾翻涌,像是一条巨大的尾巴。
“常叔。”杜城走过去,站在常虎旁边。
常虎放下望远镜,看了他一眼。“陈志远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他没闹?”
“没闹。他不敢闹。”
常虎点了点头,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那艘货轮。货轮靠岸了,码头上的工人开始忙碌起来,吊臂转动,缆绳绷紧,船上的集装箱一个一个地被吊下来,放在码头上的平板车上,平板车一辆一辆地开走,消失在仓库区的方向。
“杜城,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就想做港口生意。”常虎放下望远镜,转过身,靠在栏杆上,“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连一条船都租不起。我在码头上搬了三年货,攒了点钱,然后开始做海鲜批发。做了十年,才开了第一家茶楼。又做了十年,才有了现在的这些生意。”
他看着杜城,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回忆。
“你现在不到三十岁,已经在谈三十亿的项目了。你比我强。”
杜城摇了摇头。“常叔,不是你比我强不强的问题。是这个时代不一样了。你那个年代,做成一件事要靠时间,靠熬。现在这个年代,做成一件事要靠关系,靠资源。你有关系,有资源,一天就能做成别人十年都做不成的事。”
常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比你爸会说话。”
杜城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着那艘货轮。集装箱还在往下吊,一个接一个,像是一排排巨大的积木。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在指挥,有的在操作机器,有的在搬货,忙得脚不沾地。阳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汗珠在额头上闪着光。
“常叔,我下周去见陈志远,你要不要一起去?”
常虎想了想。“不去了。你去就行。我等你的消息。”
杜城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货轮卸货。海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服猎猎作响。杜城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挡住风。常虎没有动,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码头里的桩子。
货轮卸完了。最后一辆平板车开走的时候,码头上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是在数着什么。
杜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常叔,我走了。茶楼那边还有点事。”
“去吧。”
杜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常虎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杜城。”
杜城停下来,回头。
“你爸会为你骄傲的。”
杜城愣了一下。他看着常虎,常虎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很重的东西,像是托付,又像是祝福。
杜城没有说什么,转过身,上了车。
帕萨特驶出港口的时候,杜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着常虎说的那句话——“你爸会为你骄傲的。”
他不知道父亲会不会为他骄傲。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父亲失望。
李二虎已经在仓库里了。他蹲在那台坏了的冷柜前面,手里拿着扳手,却没有在修,就那样蹲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人来了吗?”杜城走过去。
李二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还没到。七点五十了,还有十分钟。”
杜城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冷柜的冷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很快就散了。他靠在冷柜上,摸了一下外壳——还是凉的,但比昨天好一些,温控器失灵的问题导致压缩机一直在运转,外壳的温度反而降不下来了。
七点五十八分,仓库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一辆,是两辆。第一辆是一台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广东xx制冷设备有限公司”的蓝色字样,车门上还贴着售后服务的电话。第二辆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是琼A的,海口牌照。
面包车先停下来,车门拉开,跳下来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一个拿着工具箱,一个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装着零件。他们看到杜城,点了点头,没说话,直接走到那台坏了的冷柜前面,蹲下来开始检查。
奥迪A6的车门开了。陈志远从驾驶座上下来,关上车门,站在那里看了杜城一眼,然后走过来。
他今天穿得跟昨天不一样——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裤子是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棕色皮鞋。没有打领带,没有戴首饰,看起来比昨天朴素了很多。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血丝,眼袋很重,像是一夜没睡。
“杜公子。”陈志远走到杜城面前,伸出手。
杜城看了一眼他的手,握了一下,马上松开了。
“陈总亲自来了?”
陈志远的嘴角抽了一下。“杜公子的面子大,我不来不行。”
杜城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到冷柜前面,那两个技术员已经把冷柜的后盖拆开了,正在检查电路板。其中一个技术员拿着万用表测了几下,回头看了陈志远一眼,欲言又止。
“说吧。”陈志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着的不耐烦。
“陈总,温控器被人动过。不是自然损坏的,是人为的。有人把温控器的感应线剪断了一截,又接回去了。接的时候没接好,电阻不对,所以温度感应失灵。”
仓库里安静了。
李二虎的手攥紧了扳手。他转过头看着陈志远,眼神像是要杀人。杜城伸出手,按住了李二虎的肩膀,力道不重不重。
“陈总,”杜城的声音很平静,“你听到了?”
陈志远的脸色白了一阵,又红了一阵。他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是阿龙的人干的。”陈志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拳场被封之后,阿龙有几个手下没地方去,跑来投靠我。他们知道我跟你有过节,就想帮我出口气。我不是主谋,但我知道这事,我没有阻止。”
杜城看着他。“你知道,没有阻止。那你就是帮凶。”
陈志远没有说话。
杜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份文件,举到陈志远面前。文件是昨天小周查到的那些资料——陈志远的厂子过去两年给海南几家酒店和冷库供应过批次品,客户投诉记录、质检报告、邮件往来,一应俱全。
“陈总,你厂子供应的那批次品,其中有两批被用在了海口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里。那家酒店的冷库储存的是进口海鲜,客人吃出了问题,酒店赔了一大笔钱。酒店查出来是冷柜的问题,找你索赔,你赔了,但签了保密协议,不让酒店往外说。这份保密协议的复印件,我也有。”
陈志远的脸色彻底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杜城,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底下是万丈深渊。
“杜城,你想怎么样?”
杜城把手机收回来,揣进兜里。他走到陈志远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步。
“陈总,我不为难你。冷柜修好,这件事就过去了。但你记住一件事——从今天起,你欠我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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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我找你的时候,你得还。”
陈志远盯着杜城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神在挣扎,像是有一条蛇在他脑子里打架,一条说“答应他”,另一条说“不能答应,答应了以后就被他捏住了”。最后,那条说“答应他”的蛇赢了。
“好。”陈志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个人情,我还。”
杜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到技术员旁边。“冷柜多久能修好?”
其中一个技术员抬头说:“换一个温控器就行了,半个小时。”
“修吧。”
技术员从纸箱里拿出一个新的温控器,开始更换。动作很快,螺丝刀在手里转了几圈,旧的拆下来,新的装上去,接线,测试。不到二十分钟,冷柜的嗡嗡声变了——从那种尖锐的、刺耳的噪音,变成了低沉、平稳的运转声。温度显示器上的数字从零下二十一度慢慢回升,回到零下十八度,停住了。
技术员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了。”
杜城蹲下来,摸了摸冷柜的外壳。金属表面不再冰凉刺骨,而是那种正常的、带着凉意的温度。他站起来,看着李二虎。
“二虎,你试试。”
李二虎把一箱刚到的海鲜样品放进冷柜,关上柜门,等了五分钟,打开。样品表面结了一层薄霜,冻得硬邦邦的。他掰了一下,掰不动。
“好了。”李二虎说。
杜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陈志远。
“陈总,今天的事,谢谢你亲自跑一趟。”
陈志远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看着杜城,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杜公子,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了。奥迪A6发动的时候,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区里显得格外大,像是一头被吵醒的野兽在低吼。车子驶出仓库区,消失在晨雾中。
面包车也开走了。两个技术员走之前把换下来的旧温控器带走了,说是要拿回去检测。李二虎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辆车开远,转过身,看着杜城。
“城哥,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放他走,还能怎么样?打他一顿?报警抓他?”杜城拍了拍李二虎的肩膀,“他欠我一个人情,比打他一顿有用。”
李二虎挠了挠头。“你的人情,他能还吗?”
“他现在不想还。但等他还的时候,他不能不还。”
李二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城哥,你这人,阴起来真阴。”
杜城也笑了。“不是阴,是策略。”
两个人走回仓库。冷柜的嗡嗡声在耳边响着,平稳,低沉,像是一个人在均匀地呼吸。
杜城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陈志远的事处理完了。你帮我查一下阿龙那几个手下的去向。他们既然能来破坏我的冷柜,也能来破坏别的东西。我要知道他们在哪儿,在做什么。”
小周秒回:“收到。”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那台修好的冷柜。冷柜的外壳在灯光的照射下反着光,银白色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但眼神很亮。那是一种带着疲惫的亮,像是一盏用了很久的灯,灯罩上落满了灰,但灯丝还在烧,光还能透出来。
“城哥,你今天回茶楼吗?”李二虎问。
“回。去见常叔。”
杜城走出仓库,上了阿勇的车。帕萨特发动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我爸说,王建国的团队昨天去了清澜港,对那块地做了实地勘察。”
杜城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翘起来。王建国嘴上说“不是合作”,但他的团队已经开始做事了。一个不打算合作的人,不会派人去实地勘察。王建国在等,等杜城拿出海域使用证。证拿到了,他就是杜城的合伙人。证拿不到,他转身就走,不留痕迹。
杜城不怪他。生意场上,没有人会因为你可怜就帮你。帮你,是因为你有用。
他打了四个字回去:“帮我谢谢林叔。”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你爸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帮我?”
林晚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跟了一条消息:“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帮他自己。他老了,需要一个年轻人替他跑腿。”
杜城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勇哥,回茶楼。”
帕萨特驶入车流。杜城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晨雾已经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几只海鸥在天上转圈,叫得很欢。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父亲说得对。王建国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帮他的,是因为他手里有一个能让王建国赚钱的项目。陈志远不是因为怕他才认怂的,是因为他手里有能让陈志远破产的证据。常虎不是因为心善才收留他的,是因为他欠杜城父亲的人情,而且杜城能帮他在三亚拓展生意版图。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杜城不介意被利用,只要这种利用对他也有好处。
车子到了茶楼。杜城下了车,走上二楼。常虎不在,小周说他去港口了,有一批货要清关,常爷亲自去盯着。杜城在常虎的太师椅上坐了一会儿,喝了半壶茶,然后站起来走了。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阿勇问他去哪儿。
“去码头。常叔一个人在那边,我去看看。”
帕萨特开到港口的时候,常虎正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看着远处海面上的一艘货轮。货轮很大,船身上印着几个英文字母,杜城认不出来是什么公司的。船正在缓缓靠岸,拖船在旁边推着,白色的浪花在船尾翻涌,像是一条巨大的尾巴。
“常叔。”杜城走过去,站在常虎旁边。
常虎放下望远镜,看了他一眼。“陈志远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他没闹?”
“没闹。他不敢闹。”
常虎点了点头,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那艘货轮。货轮靠岸了,码头上的工人开始忙碌起来,吊臂转动,缆绳绷紧,船上的集装箱一个一个地被吊下来,放在码头上的平板车上,平板车一辆一辆地开走,消失在仓库区的方向。
“杜城,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就想做港口生意。”常虎放下望远镜,转过身,靠在栏杆上,“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连一条船都租不起。我在码头上搬了三年货,攒了点钱,然后开始做海鲜批发。做了十年,才开了第一家茶楼。又做了十年,才有了现在的这些生意。”
他看着杜城,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回忆。
“你现在不到三十岁,已经在谈三十亿的项目了。你比我强。”
杜城摇了摇头。“常叔,不是你比我强不强的问题。是这个时代不一样了。你那个年代,做成一件事要靠时间,靠熬。现在这个年代,做成一件事要靠关系,靠资源。你有关系,有资源,一天就能做成别人十年都做不成的事。”
常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比你爸会说话。”
杜城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着那艘货轮。集装箱还在往下吊,一个接一个,像是一排排巨大的积木。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在指挥,有的在操作机器,有的在搬货,忙得脚不沾地。阳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汗珠在额头上闪着光。
“常叔,我下周去见陈志远,你要不要一起去?”
常虎想了想。“不去了。你去就行。我等你的消息。”
杜城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货轮卸货。海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服猎猎作响。杜城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挡住风。常虎没有动,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码头里的桩子。
货轮卸完了。最后一辆平板车开走的时候,码头上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是在数着什么。
杜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常叔,我走了。茶楼那边还有点事。”
“去吧。”
杜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常虎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杜城。”
杜城停下来,回头。
“你爸会为你骄傲的。”
杜城愣了一下。他看着常虎,常虎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很重的东西,像是托付,又像是祝福。
杜城没有说什么,转过身,上了车。
帕萨特驶出港口的时候,杜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着常虎说的那句话——“你爸会为你骄傲的。”
他不知道父亲会不会为他骄傲。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父亲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