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王:杜城 第45章 一石二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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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评报告批下来的那天,杜城正在港口仓库里跟李二虎对账。冷链仓库投用半个月,进账比他预想的好。陈总那五十吨海鲜只是开始,周海又拉来了三个客户,一个做冷藏肉类的,一个做进口水果的,还有一个做疫苗冷链的。疫苗的要求最高,温度要恒定在二到八度之间,波动不能超过零点五度。杜城让人专门腾了一台冷柜出来,单独管理,每天三次测温,记录在案。
李二虎拿着账本,念了一串数字。杜城听着,手里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算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看着李二虎。
“这个月流水大概六十万。扣除成本,净利润二十万出头。”
李二虎的眼睛亮了一下。“二十万?这么多?”
“不多。还不够还利息的。”杜城把账本合上,递给李二虎,“但这是一个开始。下个月冷链车到了,流水能翻一倍。再下个月,文昌的冷链中心建起来,又能翻一倍。”
李二虎接过账本,挠了挠头。“城哥,你说的那个文昌冷链中心,真能建起来?”
“能。”杜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环评已经批了。吴建国签的字。”
李二虎愣了一下。“那个吴建国不是不认人吗?怎么突然就批了?”
杜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出仓库,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阳光很好,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有海腥味和冷柜制冷剂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闻着踏实。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周发来的消息:“城哥,吴建国批了环评的事,何家那边已经知道了。何俊生今天早上从香港飞到了海口,直接去了文昌。他约了吴建国晚上吃饭。”
杜城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慢慢收紧了。何俊生亲自来了。何家急了。海域使用证被卡了一个多月,现在环评又批了,何家在文昌的码头项目被拖住了两只脚。何俊生来文昌,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救火的。
他打了几个字回去:“知道他们去哪儿吃饭吗?”
小周秒回:“清澜港附近的一家海鲜餐厅。吴建国定的地方。”
杜城把烟掐灭,丢进垃圾桶。他转过身,走回仓库,把正在对账的李二虎叫过来。
“二虎,晚上跟我去个地方。”
“哪儿?”
“文昌。”
李二虎愣了一下。“又去?不是刚回来吗?”
杜城没有解释,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就行了。”
傍晚六点,帕萨特驶入文昌市区。杜城让阿勇把车停在那家海鲜餐厅对面的马路上,熄了火,关了灯。餐厅不大,门面装潢得很朴素,但门口停着的车不朴素——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挂的是香港牌照;一辆银色的保时捷卡宴,挂的是海口牌照;还有一辆黑色的奥迪A8,挂的是文昌本地的政府牌照。杜城认出了那辆奥迪A8,是吴建国的车。
“城哥,咱们在这儿干嘛?”李二虎从后座探过头来。
“等人。”
“等谁?”
“等何俊生出来。”
李二虎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了杜城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不该问的不问。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金色的沙子。杜城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到餐厅门口传来人声的时候,他睁开眼。
吴建国先出来。他跟何俊生握了手,上了那辆奥迪A8,车灯亮了一下,开走了。何俊生站在餐厅门口,点了一根烟,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一看就是保镖。他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脸很窄,颧骨很高,下巴很尖,长得跟杜城在资料里看到的照片一模一样。何家的人,害死他母亲的仇人的孙子。
杜城看着何俊生,手指慢慢收紧了。他没有动。现在还不到动他的时候。
何俊生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上了那辆迈巴赫。车子发动,驶出餐厅停车场,汇入车流。杜城等了几秒,对阿勇说:“跟上。”
帕萨特不紧不慢地跟在迈巴赫后面,保持着三四百米的距离。阿勇的车技很好,跟了十几分钟,迈巴赫里的人没有任何察觉。迈巴赫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何俊生下了车,走进大堂,两个保镖跟在后面。
杜城没有下车。他让阿勇把车停在酒店对面的路边,又等了半个小时。何俊生没有出来。
“城哥,他今晚应该住这儿了。”李二虎说。
杜城点了点头。“走吧。回三亚。”
帕萨特掉头,驶出文昌市区,上了高速。杜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何俊生来文昌的事。他亲自来了,说明何家真的急了。但光急没有用,海域使用证和环评都在吴建国手里卡着,吴建国不签字,何家的码头就动不了。杜城今晚来文昌,不是为了见何俊生,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吴建国有没有被何俊生说服。
从吴建国吃完饭就离开、没有跟何俊生回酒店的表现来看,他没有被说服。一个被说服的人,不会吃完饭就走。他会跟何俊生回酒店,继续谈,继续喝,继续拉关系。吴建国没有。他吃完饭就回家了,说明他对何俊生的态度是——饭可以吃,事不能办。
杜城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高速公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的一小段路面,路面是灰白色的,车道线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两条银色的蛇。
他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吴建国没有被何俊生搞定。继续盯着。”
小周秒回:“收到。”
回到三亚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杜城没有回酒店,直接去了茶楼。常虎不在,小周在一楼整理文件,看到杜城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城哥,这是刘玉柱今天送来的。他说陈志远那边有新消息。”
杜城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快:“何俊生来文昌,不只是为了海域使用证。他还见了文昌市的一个副市长,姓符。符副市长管港口规划,何家想绕过吴建国,直接从市里压下来。符副市长答应了,说下周召开港口规划专题会,会上讨论何家码头项目的选址问题。如果会上通过了,吴建国的环评和海域使用证就拦不住了。”
杜城把纸折好,塞进口袋。符副市长,文昌市分管港口规划的副市长。何家绕过吴建国,直接从市里压下来。这一招够狠。吴建国是海洋局局长,归市政府管,符副市长是他的上级。上级要推的项目,下级拦不住。
“小周,帮我查一下这个符副市长。什么背景,跟何家有什么往来。”
“收到。”
杜城上了二楼,坐在常虎的太师椅上,没有开灯。黑暗中他看着窗外三亚湾的夜景,海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光,像一片碎了的星空。他在想符副市长的事。如果符副市长真的在专题会上推动何家的码头项目,吴建国就扛不住了。杜城的码头项目还在环评阶段,何家的码头项目如果先过了会,他的项目就会被边缘化。
他不能坐等。
拿起手机,翻到吴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吴局长,我是杜城。这么晚打扰您,不好意思。”
吴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下又被吵醒了。“小杜,什么事?”
“吴局长,我听说符副市长下周要开港口规划专题会,讨论何家码头项目的选址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消息很灵通。”
“吴局长,何家的码头项目如果过了会,我的项目怎么办?”
吴建国又沉默了几秒。“小杜,你的项目环评已经批了,海域使用证也拿到了。何家的项目过不过会,不影响你的项目。你的项目可以继续做。”
“吴局长,您知道不是这样的。何家的项目如果过了会,政府资源就会向他们倾斜。我的项目就算批了,也会被边缘化。”
吴建国叹了口气。“小杜,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符副市长是分管领导,他要推的项目,我拦不住。我只能保证,你的项目在海洋局这一关不会出问题。”
杜城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吴局长,如果我能在专题会之前,让符副市长改变主意呢?”
吴建国愣了一下。“你怎么让他改变主意?”
“那是我的事。吴局长,我只想问您一句——如果符副市长不推何家的项目,您会不会推我的?”
吴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杜城以为电话已经断了。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低了很多。
“小杜,你的项目符合规定,我会推。不符合规定,谁来说情也没用。这是我一贯的原则。”
杜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海面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灰白色。天快亮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文昌市副市长符某,在推动何家的码头项目。我需要他的资料。越快越好。”
等了不到五分钟,对方回了四个字:“明天上午。”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到窗前。东边的天空已经泛白了,云层被晨光染成了淡红色,像是一条被水撕开的伤口。他看着那条伤口,想起了母亲。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早晨。天刚亮,他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他握着那只手,一直握到它彻底凉透。
“妈,”杜城对着窗外的晨光说,“何家的人来了文昌。他们想抢我的码头。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他转过身,走下楼。阿勇的车在门口等着,车顶上落了一层露水,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杜城上了车,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勇哥,回酒店。今天哪儿都不去了,我要睡一觉。”
阿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城哥,你一晚上没睡?”
杜城没有回答。帕萨特发动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回到酒店,杜城一头栽在床上,睡了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他先看了小周的——符副市长的资料已经发到邮箱了。然后看了刘玉柱的——陈志远说何俊生今天上午又去了文昌市政府,在符副市长的办公室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看了林晚的——只有一句话:“你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好大的黑眼圈。”
杜城看着林晚那条消息,愣了一下。他昨晚没有见林晚,她怎么知道他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翻了翻手机,才发现林晚昨晚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他一条都没回。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你肯定又没睡。注意身体。”
他打了几个字回去:“睡醒了。没事。”
林晚秒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杜城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洗了个澡。水很热,冲在脸上很舒服,他闭着眼睛站在淋浴下面,站了很久。脑子里在转符副市长的事。资料到了,他要看看这个符副市长是什么人,有什么弱点,能不能被说服。如果不能被说服,那就只有一条路——在专题会之前,让他的项目比何家的项目更有吸引力。
文昌市政府更看重什么?税收,就业,政绩。何家的码头项目投资五十亿,税收高,就业多,政绩大。杜城的码头项目投资五亿,跟何家比,不是一个量级。但如果杜城能告诉符副市长,他的项目虽然小,但能更快地产生效益——半年开工,一年投产,两年回本。何家的项目,三年才能开工,五年才能投产,十年才能回本。对于一个副市长来说,一届任期只有五年。何家的项目在他任期内看不到效益,杜城的项目能。
这就够了。
杜城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邮箱,开始看符副市长的资料。沈沧海的人发来的资料比小周查到的详细得多——符某,五十五岁,文昌本地人,从乡镇干起来的,在文昌官场经营了三十年。他的长处是懂经济,短板是不懂港口。他在文昌推动的几个大项目,有几个出了问题,被审计部门盯上了。虽然没有查出大问题,但已经影响了他的仕途。他需要一个大项目来为自己正名。
杜城把资料翻到最后,看到了一个让他眼睛亮起来的信息——符副市长的儿子,在一家央企工作。那家央企,正好是中交集团。何家码头项目的合作伙伴。
杜城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符副市长的儿子在中交集团工作。何家跟中交合作,中交是何家码头项目的施工方。这条线,串起来了。符副市长推动何家的码头项目,不只是为了政绩,也是为了他儿子的前途。中交是何家的合作伙伴,何家开心了,中交就开心了。中交开心了,他儿子的前途就光明了。
杜城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符副市长的弱点找到了,但他不能把这个弱点当成把柄来用。不能用把柄,只能用利益。杜城能给符副市长什么?他的码头项目虽然小,但能更快地产生效益。而且他的项目不需要中交,他用的是本地施工队。本地施工队,意味着本地就业。本地就业,意味着选票。选票,意味着政绩。
他拿起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帮我约符副市长。时间地点他定。就说我想跟他汇报一下我的码头项目。”
小周秒回:“收到。”
杜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慢慢闭上了眼睛。
下午三点,小周回了消息:“符副市长的秘书说,副市长下周三上午有空,让你去文昌市政府找他。”
杜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下周三。还有五天。
他拿起手机,翻到王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
“王叔,下周三我去文昌见符副市长。您跟我一起去。”
王建国沉默了两秒。“你见符副市长干什么?”
“谈我的码头项目。何家也在找他谈。我不能让他被何家拉走。”
王建国又沉默了两秒。“小杜,符副市长这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他不好谈。他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要政绩。我的码头项目虽然小,但见效快。半年开工,一年投产,两年回本。他任期内能看到效益。何家的项目,他任期内看不到。”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把什么事都想得这么透。行,下周三我跟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符副市长要是问起你的资金,你别说实话。”
杜城愣了一下。“王叔,你的意思是——”
“你就说融资已经到位了。别说五个亿,说十个亿。符副市长这个人,看人下菜碟。你越有钱,他越重视你。”
杜城想了想,觉得王建国说得对。“好。我听您的。”
挂了电话,杜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他看着那条线,慢慢闭上了眼睛。
五天之后,文昌。他要让符副市长知道,在文昌做码头项目,不只有何家一条路。
李二虎拿着账本,念了一串数字。杜城听着,手里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算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看着李二虎。
“这个月流水大概六十万。扣除成本,净利润二十万出头。”
李二虎的眼睛亮了一下。“二十万?这么多?”
“不多。还不够还利息的。”杜城把账本合上,递给李二虎,“但这是一个开始。下个月冷链车到了,流水能翻一倍。再下个月,文昌的冷链中心建起来,又能翻一倍。”
李二虎接过账本,挠了挠头。“城哥,你说的那个文昌冷链中心,真能建起来?”
“能。”杜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环评已经批了。吴建国签的字。”
李二虎愣了一下。“那个吴建国不是不认人吗?怎么突然就批了?”
杜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出仓库,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阳光很好,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有海腥味和冷柜制冷剂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闻着踏实。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周发来的消息:“城哥,吴建国批了环评的事,何家那边已经知道了。何俊生今天早上从香港飞到了海口,直接去了文昌。他约了吴建国晚上吃饭。”
杜城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慢慢收紧了。何俊生亲自来了。何家急了。海域使用证被卡了一个多月,现在环评又批了,何家在文昌的码头项目被拖住了两只脚。何俊生来文昌,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救火的。
他打了几个字回去:“知道他们去哪儿吃饭吗?”
小周秒回:“清澜港附近的一家海鲜餐厅。吴建国定的地方。”
杜城把烟掐灭,丢进垃圾桶。他转过身,走回仓库,把正在对账的李二虎叫过来。
“二虎,晚上跟我去个地方。”
“哪儿?”
“文昌。”
李二虎愣了一下。“又去?不是刚回来吗?”
杜城没有解释,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就行了。”
傍晚六点,帕萨特驶入文昌市区。杜城让阿勇把车停在那家海鲜餐厅对面的马路上,熄了火,关了灯。餐厅不大,门面装潢得很朴素,但门口停着的车不朴素——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挂的是香港牌照;一辆银色的保时捷卡宴,挂的是海口牌照;还有一辆黑色的奥迪A8,挂的是文昌本地的政府牌照。杜城认出了那辆奥迪A8,是吴建国的车。
“城哥,咱们在这儿干嘛?”李二虎从后座探过头来。
“等人。”
“等谁?”
“等何俊生出来。”
李二虎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了杜城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不该问的不问。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金色的沙子。杜城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到餐厅门口传来人声的时候,他睁开眼。
吴建国先出来。他跟何俊生握了手,上了那辆奥迪A8,车灯亮了一下,开走了。何俊生站在餐厅门口,点了一根烟,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一看就是保镖。他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脸很窄,颧骨很高,下巴很尖,长得跟杜城在资料里看到的照片一模一样。何家的人,害死他母亲的仇人的孙子。
杜城看着何俊生,手指慢慢收紧了。他没有动。现在还不到动他的时候。
何俊生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上了那辆迈巴赫。车子发动,驶出餐厅停车场,汇入车流。杜城等了几秒,对阿勇说:“跟上。”
帕萨特不紧不慢地跟在迈巴赫后面,保持着三四百米的距离。阿勇的车技很好,跟了十几分钟,迈巴赫里的人没有任何察觉。迈巴赫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何俊生下了车,走进大堂,两个保镖跟在后面。
杜城没有下车。他让阿勇把车停在酒店对面的路边,又等了半个小时。何俊生没有出来。
“城哥,他今晚应该住这儿了。”李二虎说。
杜城点了点头。“走吧。回三亚。”
帕萨特掉头,驶出文昌市区,上了高速。杜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何俊生来文昌的事。他亲自来了,说明何家真的急了。但光急没有用,海域使用证和环评都在吴建国手里卡着,吴建国不签字,何家的码头就动不了。杜城今晚来文昌,不是为了见何俊生,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吴建国有没有被何俊生说服。
从吴建国吃完饭就离开、没有跟何俊生回酒店的表现来看,他没有被说服。一个被说服的人,不会吃完饭就走。他会跟何俊生回酒店,继续谈,继续喝,继续拉关系。吴建国没有。他吃完饭就回家了,说明他对何俊生的态度是——饭可以吃,事不能办。
杜城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高速公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的一小段路面,路面是灰白色的,车道线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两条银色的蛇。
他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吴建国没有被何俊生搞定。继续盯着。”
小周秒回:“收到。”
回到三亚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杜城没有回酒店,直接去了茶楼。常虎不在,小周在一楼整理文件,看到杜城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城哥,这是刘玉柱今天送来的。他说陈志远那边有新消息。”
杜城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快:“何俊生来文昌,不只是为了海域使用证。他还见了文昌市的一个副市长,姓符。符副市长管港口规划,何家想绕过吴建国,直接从市里压下来。符副市长答应了,说下周召开港口规划专题会,会上讨论何家码头项目的选址问题。如果会上通过了,吴建国的环评和海域使用证就拦不住了。”
杜城把纸折好,塞进口袋。符副市长,文昌市分管港口规划的副市长。何家绕过吴建国,直接从市里压下来。这一招够狠。吴建国是海洋局局长,归市政府管,符副市长是他的上级。上级要推的项目,下级拦不住。
“小周,帮我查一下这个符副市长。什么背景,跟何家有什么往来。”
“收到。”
杜城上了二楼,坐在常虎的太师椅上,没有开灯。黑暗中他看着窗外三亚湾的夜景,海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光,像一片碎了的星空。他在想符副市长的事。如果符副市长真的在专题会上推动何家的码头项目,吴建国就扛不住了。杜城的码头项目还在环评阶段,何家的码头项目如果先过了会,他的项目就会被边缘化。
他不能坐等。
拿起手机,翻到吴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吴局长,我是杜城。这么晚打扰您,不好意思。”
吴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下又被吵醒了。“小杜,什么事?”
“吴局长,我听说符副市长下周要开港口规划专题会,讨论何家码头项目的选址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消息很灵通。”
“吴局长,何家的码头项目如果过了会,我的项目怎么办?”
吴建国又沉默了几秒。“小杜,你的项目环评已经批了,海域使用证也拿到了。何家的项目过不过会,不影响你的项目。你的项目可以继续做。”
“吴局长,您知道不是这样的。何家的项目如果过了会,政府资源就会向他们倾斜。我的项目就算批了,也会被边缘化。”
吴建国叹了口气。“小杜,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符副市长是分管领导,他要推的项目,我拦不住。我只能保证,你的项目在海洋局这一关不会出问题。”
杜城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吴局长,如果我能在专题会之前,让符副市长改变主意呢?”
吴建国愣了一下。“你怎么让他改变主意?”
“那是我的事。吴局长,我只想问您一句——如果符副市长不推何家的项目,您会不会推我的?”
吴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杜城以为电话已经断了。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低了很多。
“小杜,你的项目符合规定,我会推。不符合规定,谁来说情也没用。这是我一贯的原则。”
杜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海面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灰白色。天快亮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文昌市副市长符某,在推动何家的码头项目。我需要他的资料。越快越好。”
等了不到五分钟,对方回了四个字:“明天上午。”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到窗前。东边的天空已经泛白了,云层被晨光染成了淡红色,像是一条被水撕开的伤口。他看着那条伤口,想起了母亲。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早晨。天刚亮,他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他握着那只手,一直握到它彻底凉透。
“妈,”杜城对着窗外的晨光说,“何家的人来了文昌。他们想抢我的码头。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他转过身,走下楼。阿勇的车在门口等着,车顶上落了一层露水,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杜城上了车,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勇哥,回酒店。今天哪儿都不去了,我要睡一觉。”
阿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城哥,你一晚上没睡?”
杜城没有回答。帕萨特发动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回到酒店,杜城一头栽在床上,睡了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他先看了小周的——符副市长的资料已经发到邮箱了。然后看了刘玉柱的——陈志远说何俊生今天上午又去了文昌市政府,在符副市长的办公室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看了林晚的——只有一句话:“你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好大的黑眼圈。”
杜城看着林晚那条消息,愣了一下。他昨晚没有见林晚,她怎么知道他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翻了翻手机,才发现林晚昨晚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他一条都没回。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你肯定又没睡。注意身体。”
他打了几个字回去:“睡醒了。没事。”
林晚秒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杜城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洗了个澡。水很热,冲在脸上很舒服,他闭着眼睛站在淋浴下面,站了很久。脑子里在转符副市长的事。资料到了,他要看看这个符副市长是什么人,有什么弱点,能不能被说服。如果不能被说服,那就只有一条路——在专题会之前,让他的项目比何家的项目更有吸引力。
文昌市政府更看重什么?税收,就业,政绩。何家的码头项目投资五十亿,税收高,就业多,政绩大。杜城的码头项目投资五亿,跟何家比,不是一个量级。但如果杜城能告诉符副市长,他的项目虽然小,但能更快地产生效益——半年开工,一年投产,两年回本。何家的项目,三年才能开工,五年才能投产,十年才能回本。对于一个副市长来说,一届任期只有五年。何家的项目在他任期内看不到效益,杜城的项目能。
这就够了。
杜城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邮箱,开始看符副市长的资料。沈沧海的人发来的资料比小周查到的详细得多——符某,五十五岁,文昌本地人,从乡镇干起来的,在文昌官场经营了三十年。他的长处是懂经济,短板是不懂港口。他在文昌推动的几个大项目,有几个出了问题,被审计部门盯上了。虽然没有查出大问题,但已经影响了他的仕途。他需要一个大项目来为自己正名。
杜城把资料翻到最后,看到了一个让他眼睛亮起来的信息——符副市长的儿子,在一家央企工作。那家央企,正好是中交集团。何家码头项目的合作伙伴。
杜城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符副市长的儿子在中交集团工作。何家跟中交合作,中交是何家码头项目的施工方。这条线,串起来了。符副市长推动何家的码头项目,不只是为了政绩,也是为了他儿子的前途。中交是何家的合作伙伴,何家开心了,中交就开心了。中交开心了,他儿子的前途就光明了。
杜城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符副市长的弱点找到了,但他不能把这个弱点当成把柄来用。不能用把柄,只能用利益。杜城能给符副市长什么?他的码头项目虽然小,但能更快地产生效益。而且他的项目不需要中交,他用的是本地施工队。本地施工队,意味着本地就业。本地就业,意味着选票。选票,意味着政绩。
他拿起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帮我约符副市长。时间地点他定。就说我想跟他汇报一下我的码头项目。”
小周秒回:“收到。”
杜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慢慢闭上了眼睛。
下午三点,小周回了消息:“符副市长的秘书说,副市长下周三上午有空,让你去文昌市政府找他。”
杜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下周三。还有五天。
他拿起手机,翻到王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
“王叔,下周三我去文昌见符副市长。您跟我一起去。”
王建国沉默了两秒。“你见符副市长干什么?”
“谈我的码头项目。何家也在找他谈。我不能让他被何家拉走。”
王建国又沉默了两秒。“小杜,符副市长这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他不好谈。他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要政绩。我的码头项目虽然小,但见效快。半年开工,一年投产,两年回本。他任期内能看到效益。何家的项目,他任期内看不到。”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把什么事都想得这么透。行,下周三我跟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符副市长要是问起你的资金,你别说实话。”
杜城愣了一下。“王叔,你的意思是——”
“你就说融资已经到位了。别说五个亿,说十个亿。符副市长这个人,看人下菜碟。你越有钱,他越重视你。”
杜城想了想,觉得王建国说得对。“好。我听您的。”
挂了电话,杜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他看着那条线,慢慢闭上了眼睛。
五天之后,文昌。他要让符副市长知道,在文昌做码头项目,不只有何家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