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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王:杜城 第262章 北京门口

    杜城从石家庄回到保定的第二天上午在旅馆房间里睡过了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来光,他醒过来的时候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

    右肋的伤口夜里翻身的时候压了几次,现在按下去比昨天更疼了,周围一圈青紫扩散到了巴掌那么大,颜色从紫往黑过渡,边缘发黄。他坐起来的时候牵扯到那片淤伤,嘴里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后慢慢直起腰来。

    他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何冬的短棍戳出来的那个圆点伤口已经结了黑痂,痂周围肿着,按一下硬邦邦的。他拿凉水泼了两把脸,擦干出来换衣服。

    李二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靠着走廊墙壁,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说铁手一大早就来找过你,说何冬昨天晚上从石家庄那个仓库走了,凌晨三点有人看见两辆车从仓库后面那条巷子开出来往北走了。

    杜城站在门口把鞋带系紧直起身来。何冬跑回北京了。李二虎说是,仓库里剩下的人也散了,刘大鹏那边的人早上过去看的时候仓库门开着,里面空了,桌上还有没喝完的半瓶酒。

    杜城说那顾长明今天会有消息。他下楼的时候铁手在旅馆门口站着,手里攥着手机,看到杜城出来就走过来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了不到半小时。号码的归属地是北京,内容很短:杜城,石家庄打得不错。我在固安等你。顾长明。

    杜城看着那条短信把手机还给铁手。固安在哪。铁手说固安在北京南边,从保定往北走大概一百二十公里,过了高碑店就是固安,再往北四十公里进北京六环。那是顾长明进北京之前最后一个中转站,他所有从南边往北京去的货都要在固安停一下重新编队再进城。

    杜城说你跟我去固安,二虎去把仓库里那二十个人带上,留五个在保定看货场,剩下的十五个跟我走。铁手说现在就出发?杜城说现在就出发,顾长明发了短信说等我,我不去他等久了就不等了。

    李二虎和铁手分头去准备。杜城站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阳光从头顶晒下来把地面烤得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肋那片被衣服盖住的淤伤,用手掌隔着短袖按了按,疼,但能忍。他从兜里掏了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烟嘴叼在嘴里的时候他想起父亲那封信——活着,然后回来。他现在不仅活着,还一路打到了北京门口。他掐了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四辆车从保定出发往北走,这次多了一辆白色金杯,加上黑色越野和三辆灰色面包,一共四辆,二十个人分坐在车里。杜城还是坐黑色越野的副驾,李二虎开车,铁手坐在后排。车上了京港澳高速往北,一路顺畅,过了高碑店之后路边开始出现很多物流园的大牌子,蓝底白字写着之类的词,一个接一个从车窗外面闪过。

    快到固安出口的时候李二虎减了速,他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说前面匝道口停着一辆车。杜城坐直了往前看,高速出口匝道的路肩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朝外停着,跟何冬开的那辆有点像但仔细看不是同一辆,这辆更新,漆面光得反光。轿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白色短袖,戴墨镜,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朝着出口的方向。

    李二虎说这是来领路的还是来拦路的。杜城说不知道,开过去看看。越野车减速上了匝道,从出口出来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启动跟了上来,保持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杜城从后视镜里看到白色短袖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墨镜摘了放在仪表盘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黑色轿车跟着杜城的车走了大概两公里,在一个路口打了左转灯拐了进去。杜城让李二虎跟着它拐,后面的三辆车也跟着。路越走越窄,两边从店铺变成了高墙铁皮的仓库区,一排一排的大铁门关着,上面写着编号和公司名,有的牌子掉了只剩铁锈色的印子。黑色轿车停在一扇灰色大铁门前面按了两下喇叭,铁门从里面拉开,轿车开了进去。杜城说跟上。

    越野车跟着进了铁门。门里是个很大的水泥院子,比郑州赵北方的货场还大,地面平整干净,停车区画着白色标线,整齐停着七八辆冷链车。院子北边是一排白色墙面的平房,平房最中间有一扇玻璃门,门开着,从里面透出空调的凉气。院子里没有人走动,但仓库门开着半扇,里面能看到有人影在货架之间来回穿。

    黑色轿车停在院子中间,白色短袖的男人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朝杜城这边做了一个的手势,然后转身往那扇玻璃门走。杜城下了车,铁手和李二虎跟在后面,其他人在车上等着没动。

    玻璃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办公室,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正对着门摆着一张深色木桌,桌上整齐码着几个文件夹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顾长明坐在桌子后面,还是那件浅灰色亚麻褂子,金丝边眼镜,手腕上那串深色珠子搁在桌面上的文件夹旁边。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平静,目光在杜城右肋那片被短袖遮住的伤处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着杜城的眼睛。

    顾长明说杜城,你从保定到石家庄,打了我的一个人,端了我在石家庄的一个点,然后你今天又来固安了。你是不是觉得你离北京越来越近了。

    杜城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铁手和李二虎站在他身后两侧,三个人在这间冷气很足的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杜城说顾爷你在固安等我,我就来了。你说吧,叫我来什么事。

    顾长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靠回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用那种不急不慢的语速说杜城,你是第一个从南边一路打到我固安来的人。陈德彪不敢来,龙五不敢来,郑永新在武汉守了十年没往北挪过一步。你不一样。你每到一个地方就是打,打了就拿,拿了就走。

    杜城说顾爷你叫我过来就是夸我的。

    顾长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唇的弧度往上抬了不到一秒。他说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谈最后一次。你在保定拿了,在石家庄打了,你证明你有本事。但北京你进不去。固安是你在外面能看到的最远的终点。你站在这里朝北看,你看不到北京城,你只能看到路牌写着北京方向多少公里。你往前走一百米还是在外头,你走到我固安货场的围墙边上了,你再迈一步还是在我固安的院子里。

    他停了停,把眼镜摘下来用褂子下摆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他说杜城,你停下来吧。固安以南的我都给你。武汉郑州保定石家庄你全拿,你的人你的车你想怎么跑怎么跑,我一分钱不收你的。但固安以北你不能再往前。北京是我的,我不让。

    杜城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顾长明把眼镜戴好,看着顾长明的手指在眼镜腿上调整位置的动作很稳很慢。他说顾爷你知道我一路打过来是为了什么。

    顾长明说为了路。

    杜城说对。为了路。我爸在海南被人搞进去蹲了三年,我他妈一路从三亚冷库打到海口码头才把人捞出来。广州陈德彪拦我的路,我打。龙五拦我的路,我打。武汉三条线拦我的路,我打。郑州保定石家庄全有人拦,我全打。你让我停到固安以南,我停了之后跟前面那些人有区别吗。

    顾长明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说有区别。前面那些人是从你手里拿东西,我是把东西给你。你停在这,你现在有的东西都是你的。没有人会再从你手里抢走。

    杜城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声响。他说顾爷你说完了没有。

    顾长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目光没有动。他说说完了。

    杜城说那你听我说。固安以北的路我走定了。你让,我太平过去。你不让,我就把固安也拿了。你人在固安,我连你一起打。

    顾长明没有站起来,他把手搭在桌面上,指腹贴着文件夹的封皮。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连嘴角的弧度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他说杜城,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从海南打到固安这一路,打的都是跟你平级的人。码头扛活的,市场看门的,开冷链车跑运输的。你还没打过真正的人。

    杜城说你算真正的人吗。

    顾长明说算一半。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用手按着信封推到杜城面前的桌面上。信封没有封口,敞着口能看到里面一张纸。顾长明说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在固安动手。

    杜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动。李二虎往前走了一步,杜城抬手拦了一下然后自己把信封拿了起来。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折了三折,展开之后是一张复印件的照片。照片上是一辆冷链车,车牌号杜城认识,是他在武汉的一辆车。车停在某个他认不出地方的仓库门口,车厢门开着,有人正在往车上装东西。照片角落有一个黑色的水印,上面印着日期,是三天前。

    杜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抬头看顾长明。

    顾长明说三天前,你这辆车在长沙往北的某个地方停了一夜。有人在那个晚上拍了这张照片。你的人不知道,你的司机也不知道。我的人拍了照片就走了,没碰你的车没碰你的货。杜城你想想,如果那天晚上拍照片的人不是拍照片而是砸东西,你那一车货能不能到武汉。

    杜城把照片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搁在桌面上推回去。他说顾爷你这张照片是威胁我。

    顾长明说不是威胁,是告诉你你还不够强大。你从南边过来的每条线,我都有照片。你的人现在分散在海南广州武汉长沙郑州保定石家庄,你一共就那么多人,你把兵力铺开了,每条线上留的人就不够。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的线断掉,但我没做。为什么,因为我在给你机会。

    杜城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顾长明。办公室里的空调风声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着,冷气吹在杜城后背的皮肤上,刚才打斗出汗的地方现在凉飕飕的。他说顾长明你说完了。

    顾长明说是,我说完了。

    杜城转身走。他从玻璃门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扑到脸上,跟办公室里面冷白的光线完全不一样。铁手和李二虎跟在他身后,铁手低声说杜哥那张照片。杜城说照片不重要,顾长明把他的底牌亮出来说明他急了。他之前从来不拿照片威胁人,他今天拿了,说明他手里没有别的办法了。

    杜城走到越野车旁边拉开车门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站在车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色大铁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院子里停着的那些冷链车。他说二虎,今天晚上不回保定,在固安找地方住下来。铁手你让人盯住这个货场,看顾长明什么时候走。

    李二虎说那你打算在固安待多久。杜城说待到顾长明走了为止。他今天在办公室里跟我说固安以南给我固安以北是他的,我不同意。我不光要拿到固安,我还要让他知道我不同意之后他拦不住我。

    杜城上了车关门。李二虎发动车从货场开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能看到白色平房门口顾长明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褂子口袋里,金丝边眼镜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两团白亮亮的光点。顾长明没有动,就那么看着杜城的车从铁门开出去消失在街角。

    越野车开出去一段路之后杜城掏出手机给阿昌打了电话。他说你让武汉的车最近几天改一下路线,别走老路,从长沙绕一下再往郑州走,把常虎调两个人去长沙盯着你的车装货。阿昌说行,杜哥出什么事了。杜城说顾长明的人拍到了你的车停在某处的照片,我们的线他一直在看着。阿昌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杜城靠在座椅上把车窗摇下来透气。正午的风从车窗外灌进来热烘烘的,夹着固安街道上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他右手搭在窗沿上,手指在窗沿边缘的漆面上慢慢敲着。

    李二虎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杜城,顾长明最后那几句话你想过没有。他说你的人分散在太多地方了,顾长明如果真的一百种方法断你的线,你能怎么办。杜城说先不让他断,今天晚上把固安先拿在手里。顾长明人在固安,他的大本营在北京,他的根不在固安。如果我把固安拿了,他回北京,我在他屁股后面跟着,他跑不了。

    铁手从后排探过身来说杜哥你今天晚上打算怎么动固安。杜城说先把刚才那个货场门口的几个摄像头位置看清楚了,晚上带人拔掉,然后进院子把顾长明的那几辆冷链车全部扣下来。车扣了货扣了,顾长明在固安就跟没有脚一样,他走不了。

    铁手点了点头坐回去了。车在固安镇子的街道上慢慢开着,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馆停下来了。

    三个人下车的时候杜城站住看了对面的楼群一眼,固安比保定小很多但比白沟大,街上的人不多,偶尔开过去一辆快递三轮车,车上的喇叭放着音乐。

    他收回目光推开旅馆的玻璃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