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界大老板 第1050章 石头人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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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伙房的烟囱刚冒第一缕烟，影卫就从云影里跌了回来——不是受伤，是急的，影子在地上比划得飞快：石林方向，地皮在颤。
魏瘸子一瘸一拐冲上寨墙，眯着眼往西北看。
晨雾里，一条长长的影子队伍正往这边移动。
打头的是五个熟悉的轮廓，后头跟着的，是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百十个一丈来高的石头人，青灰色的、灰褐色的、深褐色的，踩着同一个步点儿，每落一步，地皮就轻轻一颤。
不是地震。是几百吨石头在走路。
队伍中间，几十个石头人两两一组，肩膀上扛着东西——晶石码成垛，盐石装成筐，还有十几个最强壮的，合力抬着一块三丈来高的巨石。
那巨石通体浑圆，表面布满天然的纹路，纹路里隐隐有幽光流转，百十个石头人围着它，走得很慢，很小心，像抬着自家的祖宗牌位。
抬着家底来的。玫九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墙，抱着账册，笑盈盈的，主上，成了。
开门。陈浩云背着手往寨门走，迎客。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这回是真迎客。伙房——粥熬上，熬稠点，多搁盐。
寨门大开。
石头人的队伍在空场前停下。岩大抢步上前，瓮声瓮气：头人，我家老族长来了。
石头人向两边分开，一个身影从队伍里走出来。
比岩大还高一头半，往那儿一站，像半截山崖挪了窝。
他身上的岩皮不是青灰色，是深褐色的，一道道裂纹里渗出来的不是青白光，是温润的黄光，像老玉里含的浆。
肩膀上蹲着一只骸晶耗子，毛都白了半截，六条腿蜷着，眯着眼打盹。
陈浩云一眼就看出不一样来——这老石头人的精魄，不像火，不像灯，像山根，稳稳地往地底下扎，深不见底。
石肤部，岩翁。老族长开口，声音又低又缓，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地底下滚上来的，两脚的头人，昨天那一仗，我们站在岩柱上，从头看到尾。
看得清楚吗？陈浩云笑呵呵的，要不要再看一遍？
岩翁的黄光闪了闪，像是笑了一下：不用了。石头人看一遍，记一百年。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块三丈高的巨石。
这是我们石肤部的祭石。石头人的规矩——搬家，先搬祭石；祭石落地的地方，就是家。
玫九在陈浩云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主上，界外档册里有记载——石头人抬祭石上门，是举族投奔的最高礼数。祭石出门，就没有回头路了。
陈浩云脸上的笑意敛了敛，郑重起来。
他整了整衣襟，朝着那块巨石，端端正正拱了拱手。
不是给岩翁的礼数，是给这块石头、给三百口石头人破釜沉舟的决心的礼数。
岩翁看在眼里，裂纹里的黄光又暖了三分。
进屋谈？陈浩云侧身相让。
石头人进屋，房要塌。岩翁原地一蹲，蹲得稳稳当当，像一块礁石落了滩，就在这儿谈。石头人谈事，脚踩着地，心里踏实。
百十个石头人齐刷刷蹲下来，空场上像忽然多了一片礁石群。
石头崽们从大人腿后头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双眼睛幽光一闪一闪，好奇地打量着寨墙上的人。
说正事。岩翁道，石林，护不住了。
黑风部这三年，砸了三次石林。第一次砸了东边的岩柱，第二次砸了西边的晶窝，第三次——他顿了顿，第三次，他们借走了十七个青壮，包括岩大的阿哥。
石头人的石林，是跟精魄连着的。砸一次，全族大病一场。再砸两次，石林就没了，石林没了，石头人就成了没根的浮萍，散在界外，一年之内，死绝。
盐的事，岩大跟你说了。崽子们磨牙的盐石，断了。
三百零七口。岩翁伸出三根石头手指，想在你这三十里地界，落户。
陈浩云答得干脆。
岩翁反而愣住了：你不问问条件？
我的条件，昨天跟岩大谈完了——一成税，做工同饷，收税的日子站远点看。陈浩云笑了笑，石头人记一百年，岩大应该一个字没忘。
没忘。岩翁缓缓道，可我还要问一句。你们两脚的头人，收编一个部落，图的都是东西。有的图兵，有的图矿，有的图——他声音沉下去，图人。借了不还的那种图。
我们石头人，被图怕了。
空场上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看着陈浩云，等他的答案。
我图三样。陈浩云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图你们的买卖——晶碴、盐石的渠道，公平交易，我做中间人，抽一成，童叟无欺。
第二根手指：第二，图你们的人手——愿意下矿的下矿，愿意做工的做工，按工分算钱，干得多挣得多。不愿意的，守着石林过日子，我一个石头崽都不动。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他的笑容淡了，声音沉了。
第三，图你们帮我记住一件事——这三十里地界，没有这两个字。从前没有，往后也没有。
不但我这儿没有。他看着岩翁，一字一字道，你们被借走的人，十七个，包括岩大的阿哥——我讨回来。活的接回来，死的，给个说法。这话我昨天放给沙七了，一个月为期。
岩翁死死盯着他。
盯了很久，老族长忽然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他伸出一只巴掌大的石头手掌，平平静静地按在了地上，掌心贴土，闭上了眼睛。
空场上鸦雀无声。玫九的笔悬在账册上方，不敢落。
足足十息，岩翁睁开眼。
石头人有一样本事，两脚不知道。他缓缓道，人说话，地脉听着。真话，精魄是稳的，地脉跟着稳；假话，精魄一晃，地脉跟着一荡——瞒得过人，瞒不过地。
刚才这番话，地脉说——
他抬起头，裂纹里的黄光大亮。
是实的。
岩翁站起身，三丈来高的身子立起来，朝陈浩云，石头手掌在胸前一碰，发出一声沉闷的。
石肤部三百零七口，从今天起，跟着你。
祭石——落。
十几个最强壮的石头人齐声闷喝，三丈高的巨石缓缓抬起，稳稳当当落在了空场西侧——落地的一刹那，整块巨石上的纹路幽光一闪，一股温和的地气从石底漫开，像树根扎进新土。
从这一刻起，石肤部的家，在梁根下落了户。
主上！岩大第一个改了口，瓮声瓮气，吼得震天响，后头百十个石头人跟着吼，主上！
几百吨石头一起喊主上，震得寨墙嗡嗡响，惊得梁上的夜枭扑棱棱飞了一梁。
行了行了。陈浩云笑着摆手，既然是一家人了，带你们看个东西。
他领着岩翁、岩大和十几个石头人里的头面，下了矿。
巷道里火把通明。岩翁一进巷道就站住了，石头手掌抚上巷道壁，闭着眼睛摸了三息，又睁开眼，看看头顶三丈一架的护顶木，看看斜开的通风口，半晌，瓮声道：这巷道……是谁画的图？
陈浩云举着火把。
两脚里，有懂石头的。岩翁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俯下身，伸出舌头——石头人的舌头也是石头的，灰褐色的一条——在晶壁上舔了一下。
他直起身，这面壁，七成渊晶，三成真晶，品相差半等。往东南走三十丈，往下沉两丈，是主脉的窝子。窝子底下——他顿了顿，有空。
陈浩云眉毛一挑。
舔一口，品位、走向、深度、空腔，全出来了。他当年在矿区，靠的是尝土、看碴、记草色，一条矿脉要摸索十天半个月；这老石头人舔一口，顶他半个月。
天生的矿工。陈浩云由衷道。
天生的矿，遇上天生的矿工。岩翁裂纹里的黄光一闪一闪，主上，我们石头人下矿，不用火把，不用支架，不怕憋气——哪里要塌，地脉先告诉我们。
妈蛋。陈浩云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笑开了花，这哪是收编了个部落，这是捡了三百台会走路的探矿仪！
工分制，跟岩大讲清楚了吗？
讲清楚了。岩大抢着答，挖出的晶，三成充公，七成按工分！主上，石头人别的不敢吹，论起从石头里抠晶石——界外没有比我们更快的！
那还等什么？陈浩云一挥手，明天下矿，先试一班。玫九——
造册。石肤部三百零七口，名单刻石板上，石板入档房——石头人的档，用石头的记法。
早就备好石匠了。玫九笑盈盈地翻着账册，主上，我粗算了一笔——三百零七口，能下矿的青壮一百九，就算只来一半，咱们的出晶量，翻三倍。
盐呢？岩翁问了个最实在的问题。
崽子们的盐，平价，敞开了供。陈浩云道，记账上，用工分抵。
大事议定，岩翁却没急着走。老族长蹲在空场上，琢磨了一会儿，瓮声开口：主上，还有一事，我得问明白——讨人。
沙七那儿放话，一个月为期。可黑风部是界外数一数二的大部，控着三千里沙海，部里能打的沙兵没有八千也有五千。咱们满打满算，一千出头。人家要是不认账，怎么办？
他不认账，才好。陈浩云笑了。
老族长，我问你，黑风部控着沙海，他们缺什么？
岩翁想了想：盐。沙海里不长盐。还有铁——他们的沙纹刀，铁料全靠从关内倒腾。
对喽。陈浩云打了个响指，从明天起，我这三十里地界挂牌做买卖——盐、铁、粮、布，敞开了卖，凡在我的地界交易，抽一成，保平安。”
“界外的散部小部，过去被黑风部盘剥了多少年？三成的平安税，砸石林的拳头，借了不还的人——他们是敢怒不敢言。
现在有人把摊子支起来了：我这儿一成，还保平安，还管公道。你说，人心往哪边流？
买卖做大了，黑风部的税源就断了。税源一断，他们比咱们急。玫九在旁边接得飞快，到时候不用咱们讨，他们得自己把这笔账摆到桌面上来谈——主上，这是拿买卖当刀使。
岩翁沉默半晌，瓮声叹道：两脚的心眼，比地脉还绕。幸好，这心眼是替咱们长的。
当天夜里，石肤部在营盘西侧落了户。
三百来号石头人围着祭石蹲成一圈一圈，入夜之后，奇景出现了——他们身上的幽光一点一点脱离岩皮，星星点点地渗进土里，像满地星子落进了地缝。精魄散入地脉，石头人一辈一辈都是这么睡的。
营盘上的人们扒着寨墙看稀奇，啧啧声一片。
熊狼兵和石头人的第一次见面也在这时候。
头狼领着十几头熊狼，绕着蹲坐的石头人嗅了一圈又一圈，鼻子抽个不停——石头上没有肉味，只有土腥和晶香。嗅到第三圈，头狼打了个响鼻，似乎给出了鉴定结论：不是吃的，是自己人。
于是一群熊狼挨着石头人的腿边卧下了，石头的凉气，夏天靠着正舒服。
石头崽们得了盐块，一个个抱着啃，啃得咯嘣咯嘣响，眼睛里的幽光亮得像小灯笼。
岩翁的白毛耗子跟五鬼对了半天眼，最后大狐狸拿鼻子碰了碰它的鼻子，算是认了门。
陈浩云站在寨墙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
界外第一步，站稳了。
变故出在半夜。
的一声闷响——不是地上的，是地底的。
营盘西侧，满地星子似的幽蓝光点猛地一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攥回土里，紧接着，三百来号石头人齐刷刷了，岩皮哗啦作响，祭石上的纹路幽光狂闪。
陈浩云赶到的时候，岩翁已经站了起来，仰着头，石头手掌死死按在地上，裂纹里的黄光一明一灭，明灭得极快。
怎么了？
主上。岩翁的声音头一回不那么稳了，地脉底下……有东西。
刚才，它翻了个身。
空场上一片死寂。风都停了。
多深？
很深。岩翁的手掌还按在地上，像在按着一头巨兽的脉搏，比你的矿，深一百倍不止。很大——我活了三百年，精魄泡了三百年地脉，没见过这么大的……。空的中间，沉着个东西，它睡着，一直在睡，刚才——动了一下。
许是白天那一仗震的。岩大在旁边瓮声补了一句。
也可能是这些天挖矿，吵醒的。玫九的脸有点白。
陈浩云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老族长，你说那地方的旁边——地脉里有什么？
岩翁愣了一下，还是如实答了：宝贝。那一片的地脉，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地脉是青白色的，那一片，是金色的。”
“金色地脉里泡着的东西，我只在古书上见过记载——上古战场，大物的骸骨沉进地脉，万年不化，凝成骸晶。
那一整片，全是。
陈浩云的眼睛，在夜色里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传令。他收回目光，声音稳稳的，深巷封了，先挖浅层。岗哨加倍，夜里影卫下地脉边上守着——不靠近，就守着，那东西再翻身，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主上，不探了？岩大忍不住问。
探，怎么不探。陈浩云望着矿井黑幽幽的洞口，笑了笑，睡觉的东西，最值钱，也最要命。
但得等我把枕头垫高了，再去掀它的被窝。
夜色深处，地脉底下，极远极深的地方，那一声闷响之后，再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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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中间，几十个石头人两两一组，肩膀上扛着东西——晶石码成垛，盐石装成筐，还有十几个最强壮的，合力抬着一块三丈来高的巨石。
那巨石通体浑圆，表面布满天然的纹路，纹路里隐隐有幽光流转，百十个石头人围着它，走得很慢，很小心，像抬着自家的祖宗牌位。
抬着家底来的。玫九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墙，抱着账册，笑盈盈的，主上，成了。
开门。陈浩云背着手往寨门走，迎客。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这回是真迎客。伙房——粥熬上，熬稠点，多搁盐。
寨门大开。
石头人的队伍在空场前停下。岩大抢步上前，瓮声瓮气：头人，我家老族长来了。
石头人向两边分开，一个身影从队伍里走出来。
比岩大还高一头半，往那儿一站，像半截山崖挪了窝。
他身上的岩皮不是青灰色，是深褐色的，一道道裂纹里渗出来的不是青白光，是温润的黄光，像老玉里含的浆。
肩膀上蹲着一只骸晶耗子，毛都白了半截，六条腿蜷着，眯着眼打盹。
陈浩云一眼就看出不一样来——这老石头人的精魄，不像火，不像灯，像山根，稳稳地往地底下扎，深不见底。
石肤部，岩翁。老族长开口，声音又低又缓，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地底下滚上来的，两脚的头人，昨天那一仗，我们站在岩柱上，从头看到尾。
看得清楚吗？陈浩云笑呵呵的，要不要再看一遍？
岩翁的黄光闪了闪，像是笑了一下：不用了。石头人看一遍，记一百年。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块三丈高的巨石。
这是我们石肤部的祭石。石头人的规矩——搬家，先搬祭石；祭石落地的地方，就是家。
玫九在陈浩云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主上，界外档册里有记载——石头人抬祭石上门，是举族投奔的最高礼数。祭石出门，就没有回头路了。
陈浩云脸上的笑意敛了敛，郑重起来。
他整了整衣襟，朝着那块巨石，端端正正拱了拱手。
不是给岩翁的礼数，是给这块石头、给三百口石头人破釜沉舟的决心的礼数。
岩翁看在眼里，裂纹里的黄光又暖了三分。
进屋谈？陈浩云侧身相让。
石头人进屋，房要塌。岩翁原地一蹲，蹲得稳稳当当，像一块礁石落了滩，就在这儿谈。石头人谈事，脚踩着地，心里踏实。
百十个石头人齐刷刷蹲下来，空场上像忽然多了一片礁石群。
石头崽们从大人腿后头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双眼睛幽光一闪一闪，好奇地打量着寨墙上的人。
说正事。岩翁道，石林，护不住了。
黑风部这三年，砸了三次石林。第一次砸了东边的岩柱，第二次砸了西边的晶窝，第三次——他顿了顿，第三次，他们借走了十七个青壮，包括岩大的阿哥。
石头人的石林，是跟精魄连着的。砸一次，全族大病一场。再砸两次，石林就没了，石林没了，石头人就成了没根的浮萍，散在界外，一年之内，死绝。
盐的事，岩大跟你说了。崽子们磨牙的盐石，断了。
三百零七口。岩翁伸出三根石头手指，想在你这三十里地界，落户。
陈浩云答得干脆。
岩翁反而愣住了：你不问问条件？
我的条件，昨天跟岩大谈完了——一成税，做工同饷，收税的日子站远点看。陈浩云笑了笑，石头人记一百年，岩大应该一个字没忘。
没忘。岩翁缓缓道，可我还要问一句。你们两脚的头人，收编一个部落，图的都是东西。有的图兵，有的图矿，有的图——他声音沉下去，图人。借了不还的那种图。
我们石头人，被图怕了。
空场上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看着陈浩云，等他的答案。
我图三样。陈浩云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图你们的买卖——晶碴、盐石的渠道，公平交易，我做中间人，抽一成，童叟无欺。
第二根手指：第二，图你们的人手——愿意下矿的下矿，愿意做工的做工，按工分算钱，干得多挣得多。不愿意的，守着石林过日子，我一个石头崽都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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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图你们帮我记住一件事——这三十里地界，没有这两个字。从前没有，往后也没有。
不但我这儿没有。他看着岩翁，一字一字道，你们被借走的人，十七个，包括岩大的阿哥——我讨回来。活的接回来，死的，给个说法。这话我昨天放给沙七了，一个月为期。
岩翁死死盯着他。
盯了很久，老族长忽然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他伸出一只巴掌大的石头手掌，平平静静地按在了地上，掌心贴土，闭上了眼睛。
空场上鸦雀无声。玫九的笔悬在账册上方，不敢落。
足足十息，岩翁睁开眼。
石头人有一样本事，两脚不知道。他缓缓道，人说话，地脉听着。真话，精魄是稳的，地脉跟着稳；假话，精魄一晃，地脉跟着一荡——瞒得过人，瞒不过地。
刚才这番话，地脉说——
他抬起头，裂纹里的黄光大亮。
是实的。
岩翁站起身，三丈来高的身子立起来，朝陈浩云，石头手掌在胸前一碰，发出一声沉闷的。
石肤部三百零七口，从今天起，跟着你。
祭石——落。
十几个最强壮的石头人齐声闷喝，三丈高的巨石缓缓抬起，稳稳当当落在了空场西侧——落地的一刹那，整块巨石上的纹路幽光一闪，一股温和的地气从石底漫开，像树根扎进新土。
从这一刻起，石肤部的家，在梁根下落了户。
主上！岩大第一个改了口，瓮声瓮气，吼得震天响，后头百十个石头人跟着吼，主上！
几百吨石头一起喊主上，震得寨墙嗡嗡响，惊得梁上的夜枭扑棱棱飞了一梁。
行了行了。陈浩云笑着摆手，既然是一家人了，带你们看个东西。
他领着岩翁、岩大和十几个石头人里的头面，下了矿。
巷道里火把通明。岩翁一进巷道就站住了，石头手掌抚上巷道壁，闭着眼睛摸了三息，又睁开眼，看看头顶三丈一架的护顶木，看看斜开的通风口，半晌，瓮声道：这巷道……是谁画的图？
陈浩云举着火把。
两脚里，有懂石头的。岩翁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俯下身，伸出舌头——石头人的舌头也是石头的，灰褐色的一条——在晶壁上舔了一下。
他直起身，这面壁，七成渊晶，三成真晶，品相差半等。往东南走三十丈，往下沉两丈，是主脉的窝子。窝子底下——他顿了顿，有空。
陈浩云眉毛一挑。
舔一口，品位、走向、深度、空腔，全出来了。他当年在矿区，靠的是尝土、看碴、记草色，一条矿脉要摸索十天半个月；这老石头人舔一口，顶他半个月。
天生的矿工。陈浩云由衷道。
天生的矿，遇上天生的矿工。岩翁裂纹里的黄光一闪一闪，主上，我们石头人下矿，不用火把，不用支架，不怕憋气——哪里要塌，地脉先告诉我们。
妈蛋。陈浩云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笑开了花，这哪是收编了个部落，这是捡了三百台会走路的探矿仪！
工分制，跟岩大讲清楚了吗？
讲清楚了。岩大抢着答，挖出的晶，三成充公，七成按工分！主上，石头人别的不敢吹，论起从石头里抠晶石——界外没有比我们更快的！
那还等什么？陈浩云一挥手，明天下矿，先试一班。玫九——
造册。石肤部三百零七口，名单刻石板上，石板入档房——石头人的档，用石头的记法。
早就备好石匠了。玫九笑盈盈地翻着账册，主上，我粗算了一笔——三百零七口，能下矿的青壮一百九，就算只来一半，咱们的出晶量，翻三倍。
盐呢？岩翁问了个最实在的问题。
崽子们的盐，平价，敞开了供。陈浩云道，记账上，用工分抵。
大事议定，岩翁却没急着走。老族长蹲在空场上，琢磨了一会儿，瓮声开口：主上，还有一事，我得问明白——讨人。
沙七那儿放话，一个月为期。可黑风部是界外数一数二的大部，控着三千里沙海，部里能打的沙兵没有八千也有五千。咱们满打满算，一千出头。人家要是不认账，怎么办？
他不认账，才好。陈浩云笑了。
老族长，我问你，黑风部控着沙海，他们缺什么？
岩翁想了想：盐。沙海里不长盐。还有铁——他们的沙纹刀，铁料全靠从关内倒腾。
对喽。陈浩云打了个响指，从明天起，我这三十里地界挂牌做买卖——盐、铁、粮、布，敞开了卖，凡在我的地界交易，抽一成，保平安。”
“界外的散部小部，过去被黑风部盘剥了多少年？三成的平安税，砸石林的拳头，借了不还的人——他们是敢怒不敢言。
现在有人把摊子支起来了：我这儿一成，还保平安，还管公道。你说，人心往哪边流？
买卖做大了，黑风部的税源就断了。税源一断，他们比咱们急。玫九在旁边接得飞快，到时候不用咱们讨，他们得自己把这笔账摆到桌面上来谈——主上，这是拿买卖当刀使。
岩翁沉默半晌，瓮声叹道：两脚的心眼，比地脉还绕。幸好，这心眼是替咱们长的。
当天夜里，石肤部在营盘西侧落了户。
三百来号石头人围着祭石蹲成一圈一圈，入夜之后，奇景出现了——他们身上的幽光一点一点脱离岩皮，星星点点地渗进土里，像满地星子落进了地缝。精魄散入地脉，石头人一辈一辈都是这么睡的。
营盘上的人们扒着寨墙看稀奇，啧啧声一片。
熊狼兵和石头人的第一次见面也在这时候。
头狼领着十几头熊狼，绕着蹲坐的石头人嗅了一圈又一圈，鼻子抽个不停——石头上没有肉味，只有土腥和晶香。嗅到第三圈，头狼打了个响鼻，似乎给出了鉴定结论：不是吃的，是自己人。
于是一群熊狼挨着石头人的腿边卧下了，石头的凉气，夏天靠着正舒服。
石头崽们得了盐块，一个个抱着啃，啃得咯嘣咯嘣响，眼睛里的幽光亮得像小灯笼。
岩翁的白毛耗子跟五鬼对了半天眼，最后大狐狸拿鼻子碰了碰它的鼻子，算是认了门。
陈浩云站在寨墙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
界外第一步，站稳了。
变故出在半夜。
的一声闷响——不是地上的，是地底的。
营盘西侧，满地星子似的幽蓝光点猛地一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攥回土里，紧接着，三百来号石头人齐刷刷了，岩皮哗啦作响，祭石上的纹路幽光狂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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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主上。岩翁的声音头一回不那么稳了，地脉底下……有东西。
刚才，它翻了个身。
空场上一片死寂。风都停了。
多深？
很深。岩翁的手掌还按在地上，像在按着一头巨兽的脉搏，比你的矿，深一百倍不止。很大——我活了三百年，精魄泡了三百年地脉，没见过这么大的……。空的中间，沉着个东西，它睡着，一直在睡，刚才——动了一下。
许是白天那一仗震的。岩大在旁边瓮声补了一句。
也可能是这些天挖矿，吵醒的。玫九的脸有点白。
陈浩云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老族长，你说那地方的旁边——地脉里有什么？
岩翁愣了一下，还是如实答了：宝贝。那一片的地脉，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地脉是青白色的，那一片，是金色的。”
“金色地脉里泡着的东西，我只在古书上见过记载——上古战场，大物的骸骨沉进地脉，万年不化，凝成骸晶。
那一整片，全是。
陈浩云的眼睛，在夜色里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传令。他收回目光，声音稳稳的，深巷封了，先挖浅层。岗哨加倍，夜里影卫下地脉边上守着——不靠近，就守着，那东西再翻身，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主上，不探了？岩大忍不住问。
探，怎么不探。陈浩云望着矿井黑幽幽的洞口，笑了笑，睡觉的东西，最值钱，也最要命。
但得等我把枕头垫高了，再去掀它的被窝。
夜色深处，地脉底下，极远极深的地方，那一声闷响之后，再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