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界大老板 第1051章 地底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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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深巷的命令下去之前，陈浩云决定先下去看一眼。
就看一眼。
主上，我也去！魏瘸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老矿区塌方，哪回不是我背人出来的？
你腿脚不行。陈浩云一句话堵回去。
我这腿就是塌方砸的！砸过一回的腿，才知道哪儿会塌！
正因为砸过，才不能再砸第二回。陈浩云把一只矿工背篓甩到肩上，你在上头守着。我们要是三天没上来——
我把矿炸了，给你们垫底。魏瘸子梗着脖子。
陈浩云笑骂，你要是敢炸我的矿，我做鬼也先把你塞进灶膛。守好家，比什么都有人强。
最后定下的下探人手，只有三个：陈浩云，岩翁，大影。
玫九不干了，抱着账册追到井口：主上，多带几个壮劳力，万一有货——
这不是下去搬货的。陈浩云检查着背篓里的家什——钎子、短锤、火折子、一捆浸了油的麻绳、半袋盐，是下去听动静的。人多，喘气声都吵。
真正的原因他没说。
人越少，越好。下头要是真有骸晶，他摸上去的那一下子，面板上的动静，只有自己看得见才安稳。
岩翁已经站在井口了。老石头人把那只白毛耗子留在了祭石边上，浑身的黄光收得干干净净，岩皮绷得紧紧的。大影摊在陈浩云脚边，薄得像一摊墨。
规矩三条。陈浩云竖起手指，一，不许用超凡硬闯，超凡在下头是聋子瞎子，信我的镐，别信你的神通；二，我说退就退，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多看一眼；三——
他看了看大影，又看了看岩翁。
跟紧我。下头要是塌了，我刨人，比谁都快。
深巷到了头，是一口斜着扎进地心的竖井。
井壁上的晶石越来越密，起初是星星点点的蓝紫，往下五十丈，连成了片，再往下，晶石的光把火把都比得没了颜色。
按理说这是好事，可三个人的脸色都越来越沉。
超凡在失灵。
大影第一个感觉到的。影子越往下越，往日能铺出去四十里的影域，下到一百丈，只剩身周三尺，像被人拿剪子一圈圈铰小了。
岩翁第二个。老石头人的精魄向来是往地底下扎的，可过了两百丈，那股从地脉里托着他的力道没了。
精魄被一股无形的重压死死摁回岩皮里，贴着骨头缝，动弹不得。他瓮声道：主上，地脉……在下头闭了气。
不是闭气。陈浩云把耳朵贴在井壁上，手指轻轻叩了三下，听那回声，是压得实。这深度，地脉被压成了铁板一块，超凡的根扎不进去——所以界外的超凡生物扎堆在地面上，没谁敢往深处打洞。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但石头压不压，跟矿工没关系。走。
往下走的是老矿工的路数。
每下去二十丈，陈浩云就打一根钎子——钎子打进井壁，耳朵贴上去听，嗡嗡的是实岩，空空的是虚膛，发闷的是含水。
火折子一路点着，火苗立得直直的，说明气是活的；火苗要是蔫下去打卷，掉头就跑，神仙都拦不住。
浸了油的麻绳一寸一寸放，隔一丈打一个结——绳结是路标，黑灯瞎火里摸着结，就知道自己下来了几丈。
主上，岩翁跟在后头，看得岩皮发麻，你们两脚下矿，规矩这么多？
规矩不是规矩。陈浩云头也不回，是拿命换的记性。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垫着死人。
两百四十丈，火折子的火苗忽然晃了晃。
陈浩云一把摁灭火苗，屏住气。
黑暗里，一阵细碎的沙沙声由远及近——井壁上钻出来一条晶背蚓，两丈多长，通体半透明，背上驮着一排晶石甲片，眼睛退化成了两个白点。
这超凡地虫平日凶得很，可这会儿贴着井壁游过来，竟像是逃命，甲片撞着晶壁叮当作响，一头扎进侧面的裂隙里，没了影。
连它都在往浅处躲。岩翁的瓮声压到最低，主上，这深度的老住户，都在搬家。
那就更得看清楚了。陈浩云重新点亮火折子，
三百丈，竖井到了头，眼前豁然一空。
三个人站在一道悬崖边上。
悬崖下头，是一个大得没边的空洞——火把照不到底，也照不到对面，目光所及，只有光。
金色的光。
空洞的四壁上、地面上、甚至头顶的穹窿上，盘着一条条金色的——那是地脉，被压到极致之后显了形的地脉，像熔化的金子凝成的河，缓缓地在石头里流动，流到哪里，哪里就透出温润的金光。
而金色的河床上，沉着骸骨。
一具，十具，百具——目光所及，数不过来。最小的也有十几丈长，大的横在空洞底部，像一座座沉没的山。
那些骸骨早已不是骨头了，万年的地脉浸泡，把它们泡成了半透明的晶体，金红色的、琥珀色的、蜜蜡色的，骨头里的每一道纹路都凝成了光的脉络。
骸晶。一整片骸晶的海。
岩翁这辈子没弯过的石头脊梁，弯了。
老石头人扶着井壁，慢慢蹲下去，石头手掌贴在地上，半天，瓮声里带着颤：古书上写的是真的……上古大战，大物成片地死，尸骨沉进地脉……这一片，是古战场的坟场。
书上说，那一战打塌了半边的天。老石头人的声音更低了，打完之后，活下来的人把战场封了，尸骨不许动，坟场不许提——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怕。大物的骨头里，锁着大物的戾气，动了，戾气就跟着出来……
陈浩云没接话。
他顺着悬崖边上的一道天然石梁，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最近的一具骸晶跟前——那是一根肋骨的断面，琥珀色，两人合抱粗。
他伸出手，矿工的手，布满老茧，平平常常地，按了上去。
轰——
脑子里，面板疯了。
万能点的数字像开了闸的洪水，后头的零一串一串地往上翻，翻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就这么一按，指尖下这一块骸晶灌进来的点数，比龙骸滩上一口气摸十具巨骸还多！
妈蛋……陈浩云在心里骂了一句，手背上青筋都绷起来了，脸上却不敢露半分，这哪是矿，这是金库。这他娘的是一整座没人看着的金库！
他面上不动声色，收回手，从背篓里取出短锤和钎子，叮叮当当敲下三块巴掌大的骸晶碎块，装进背篓。
取样。他冲跟上来的岩翁晃了晃背篓，一本正经，回去让玫九估个价。
岩翁：
老石头人忽然觉得，这位主上敲样品的架势，比刚才谈三条规矩的时候，熟练了十倍不止。
三个人贴着悬崖边的石梁，小心翼翼地转了半圈。
越看，越心惊。
骸晶海里不光有骨头。走了不到百丈，岩翁了一声，停在一具盘着的巨骸跟前——那骸骨的两根肋骨之间，斜斜插着一截断刃，只剩下半截，还有一人多高，刃身上的云纹里凝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兵器。岩翁的瓮声发紧，上古大物的兵器……插了上万年，戾气还没散。
陈浩云凑近了看。隔着三尺，他就觉得那断刃上的暗红光华像针一样扎眼，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金铁交鸣的幻声。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握那断口——
指尖还差一寸，面板猛地一跳，跳出来的不是点数，是一行他极少见到的提示：此物戾气未驯，臣属未明，暂不可加点。
陈浩云一个激灵，把手收了回来，后背惊出一层白毛汗。
好险。刚才那一伸手的工夫，他的心气儿差点被那断刃勾了去——这哪是兵器，这是勾魂的东西。
不碰。他退开三步，心有余悸，记下图上，画个圈，红圈。
主上认得这种邪性？
不认得。陈浩云吐了口浊气，但我认得便宜没好货这四个字。坟场里的东西，越扎眼的越邪性。
这半圈转下来，类似的记了七八处——断刃、残甲、一滩漆黑如墨、连金光都照不进去的。每一处，他都只记位置，不碰。
倒是沿边散落的骸晶碎块，他又捡了七八块，背篓渐渐沉了。
别往深处看。陈浩云掂了掂背篓，压低声音，跟紧我，咱们这就回——
话没说完，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空洞的最深处，金色的光河忽然齐齐一暗。
然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骨头里、血肉里、精魄里同时响起的声音，低沉，绵长，像整个大地在睡梦中咂了一下嘴。
呼——
空洞里的金色光雾动了，缓缓地、不可抗拒地，朝着深处流去。
大影地一声缩成一团，影子边缘被那股吸力扯得丝丝缕缕地飘散，像一块被撕开边的布；岩翁闷哼一声，精魄差点被拽出岩皮，石头手掌地抠进地里，整个人被拖得在地上犁出两道沟。
那东西，在吸气。
隔着不知多少里的地底黑暗，陈浩云不见它，可他能感觉到——一个山那么大的轮廓，在金色的海深处缓缓起伏，每一次起伏，整个空洞的光雾就潮汐一次。
陈浩云双脚一前一后，扎了个最不起眼的矿工桩步，整个人像打进地里的钎子，纹丝不动。
他一手薅住岩翁的胳膊，一脚踩住大影的边缘，等那口气吸到头、缓缓吐出来、潮汐回涌的一刹那——
三个人连滚带爬上了石梁，进了竖井，咬着牙往上攀。身后，那低沉绵长的一声又响了——这回像是咂摸出了点什么味道，带着一丝疑惑。
黑暗深处，那山一样的轮廓，似乎微微偏了一下。
没人敢回头看。
上了地面，天已经黑透了。
三个人坐在井口，谁都没说话。大影摊在地上，破破烂烂的边缘一点点自己长回来，长一会儿，抽一下，像个人在大喘气。
岩翁的岩皮裂了两道新缝，黄光从缝里漏出来，他拿石头手掌拍了拍，把光拍回去。
陈浩云的背篓里，三块骸晶碎块硌着脊梁，沉得像三块金子。
封井。半晌，陈浩云开口，明天就封。石板封三层，外头再浇铁水，留一个三尺的观察口，影卫轮班守着。
那下头……岩翁瓮声问。
下头是金库。陈浩云望着黑幽幽的井口，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可金库里睡着个看库的。现在咱们的家底，还不够赔它一觉睡醒的起床气。
垫枕头。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数，兵，再练；钱，再挣；那几样压箱底的东西，再攒。等枕头垫到它脑门那么高了——
他拍了拍背篓，站起身。
再下去，掀被窝。
第二天一早，封井开工。
石肤部出的是压箱底的手艺——青黑色的整块石板，一块三丈见方，石头人拿精魄煨过，硬得刀斧不入。
三层石板落井，岩大亲自领着人浇铁水，铁水灌进石板缝里，嗤嗤地冒着白烟，转眼凝成铁板一块，只留下一个三尺见方的观察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
影卫排了班，日夜轮守。魏瘸子围着井口转了三圈，最后往井沿上贴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符——他自己拿锅底灰画的，说是老家传下来的镇山符。没人拆穿他。
熊狼兵的骨工队最失落，深巷封了，他们刚下出点感觉的深矿活计停了，一群熊狼蹲在井口外头，冲着观察口嗷呜嗷呜，被头狼一尾巴一个抽回了浅矿。
嚎什么嚎！魏瘸子替主上传话，浅层的晶就不是晶了？财要一层一层发，没听过吗！
当夜，三块骸晶碎块摆在了玫九的案头。
女管事举着一块对着灯火看了半天，手一抖，账册掉在了地上：主上……这个成色，这个地气……关内的拍卖行，指甲盖大的一块，起拍价五万晶骨，还得是年年碰不上一回的那种。您这背篓里——
样品。陈浩云喝了口茶，底下还有一整个海。
玫九扶着案角，缓缓坐下了。
她忽然觉得，得给账房新打一口柜子。不，新盖一座楼。
与此同时，往北三千里，黑风城。
沙暴聚成的城郭深处，沙七跪在地上，脸贴着滚烫的砂子，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面前的高座上，一个巨人缓缓站了起来。三丈高，浑身缠满黑色的风纹，每走一步，城里的沙暴就跟着怒一分。
黑风部头人，黑屠。
三十个人，三十头角蜥，三十副甲，黑屠的声音像砂纸磨着骨头，就剩三十条光溜溜的命爬回来？
头人，那姓陈的邪性……
邪性？黑屠一脚把沙七踹出十丈远，界外三十年，没人敢动我的收税队！他一个新来的两脚，立规矩立到我黑屠头上了？！
城里一座偏帐的帘子动了动，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飘出来，说的是关内官话，腔调又软又滑：
头人息怒。依我看，这不是坏事——那姓陈的越横，得罪的部落就越多，等他把界外搅成一锅粥，头人再出手收拾残局，名正言顺。
我家主人说了，军械三千具，已经在路上。沙暴起时，走黑风道。
黑屠盯着那帐帘看了半晌，忽然狞笑一声。
传令——各营沙兵，集结。
爷倒要看看，他那三条规矩，挡不挡得住爷的三千沙兵！
就看一眼。
主上，我也去！魏瘸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老矿区塌方，哪回不是我背人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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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腿就是塌方砸的！砸过一回的腿，才知道哪儿会塌！
正因为砸过，才不能再砸第二回。陈浩云把一只矿工背篓甩到肩上，你在上头守着。我们要是三天没上来——
我把矿炸了，给你们垫底。魏瘸子梗着脖子。
陈浩云笑骂，你要是敢炸我的矿，我做鬼也先把你塞进灶膛。守好家，比什么都有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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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原因他没说。
人越少，越好。下头要是真有骸晶，他摸上去的那一下子，面板上的动静，只有自己看得见才安稳。
岩翁已经站在井口了。老石头人把那只白毛耗子留在了祭石边上，浑身的黄光收得干干净净，岩皮绷得紧紧的。大影摊在陈浩云脚边，薄得像一摊墨。
规矩三条。陈浩云竖起手指，一，不许用超凡硬闯，超凡在下头是聋子瞎子，信我的镐，别信你的神通；二，我说退就退，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多看一眼；三——
他看了看大影，又看了看岩翁。
跟紧我。下头要是塌了，我刨人，比谁都快。
深巷到了头，是一口斜着扎进地心的竖井。
井壁上的晶石越来越密，起初是星星点点的蓝紫，往下五十丈，连成了片，再往下，晶石的光把火把都比得没了颜色。
按理说这是好事，可三个人的脸色都越来越沉。
超凡在失灵。
大影第一个感觉到的。影子越往下越，往日能铺出去四十里的影域，下到一百丈，只剩身周三尺，像被人拿剪子一圈圈铰小了。
岩翁第二个。老石头人的精魄向来是往地底下扎的，可过了两百丈，那股从地脉里托着他的力道没了。
精魄被一股无形的重压死死摁回岩皮里，贴着骨头缝，动弹不得。他瓮声道：主上，地脉……在下头闭了气。
不是闭气。陈浩云把耳朵贴在井壁上，手指轻轻叩了三下，听那回声，是压得实。这深度，地脉被压成了铁板一块，超凡的根扎不进去——所以界外的超凡生物扎堆在地面上，没谁敢往深处打洞。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但石头压不压，跟矿工没关系。走。
往下走的是老矿工的路数。
每下去二十丈，陈浩云就打一根钎子——钎子打进井壁，耳朵贴上去听，嗡嗡的是实岩，空空的是虚膛，发闷的是含水。
火折子一路点着，火苗立得直直的，说明气是活的；火苗要是蔫下去打卷，掉头就跑，神仙都拦不住。
浸了油的麻绳一寸一寸放，隔一丈打一个结——绳结是路标，黑灯瞎火里摸着结，就知道自己下来了几丈。
主上，岩翁跟在后头，看得岩皮发麻，你们两脚下矿，规矩这么多？
规矩不是规矩。陈浩云头也不回，是拿命换的记性。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垫着死人。
两百四十丈，火折子的火苗忽然晃了晃。
陈浩云一把摁灭火苗，屏住气。
黑暗里，一阵细碎的沙沙声由远及近——井壁上钻出来一条晶背蚓，两丈多长，通体半透明，背上驮着一排晶石甲片，眼睛退化成了两个白点。
这超凡地虫平日凶得很，可这会儿贴着井壁游过来，竟像是逃命，甲片撞着晶壁叮当作响，一头扎进侧面的裂隙里，没了影。
连它都在往浅处躲。岩翁的瓮声压到最低，主上，这深度的老住户，都在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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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丈，竖井到了头，眼前豁然一空。
三个人站在一道悬崖边上。
悬崖下头，是一个大得没边的空洞——火把照不到底，也照不到对面，目光所及，只有光。
金色的光。
空洞的四壁上、地面上、甚至头顶的穹窿上，盘着一条条金色的——那是地脉，被压到极致之后显了形的地脉，像熔化的金子凝成的河，缓缓地在石头里流动，流到哪里，哪里就透出温润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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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骸骨早已不是骨头了，万年的地脉浸泡，把它们泡成了半透明的晶体，金红色的、琥珀色的、蜜蜡色的，骨头里的每一道纹路都凝成了光的脉络。
骸晶。一整片骸晶的海。
岩翁这辈子没弯过的石头脊梁，弯了。
老石头人扶着井壁，慢慢蹲下去，石头手掌贴在地上，半天，瓮声里带着颤：古书上写的是真的……上古大战，大物成片地死，尸骨沉进地脉……这一片，是古战场的坟场。
书上说，那一战打塌了半边的天。老石头人的声音更低了，打完之后，活下来的人把战场封了，尸骨不许动，坟场不许提——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怕。大物的骨头里，锁着大物的戾气，动了，戾气就跟着出来……
陈浩云没接话。
他顺着悬崖边上的一道天然石梁，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最近的一具骸晶跟前——那是一根肋骨的断面，琥珀色，两人合抱粗。
他伸出手，矿工的手，布满老茧，平平常常地，按了上去。
轰——
脑子里，面板疯了。
万能点的数字像开了闸的洪水，后头的零一串一串地往上翻，翻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就这么一按，指尖下这一块骸晶灌进来的点数，比龙骸滩上一口气摸十具巨骸还多！
妈蛋……陈浩云在心里骂了一句，手背上青筋都绷起来了，脸上却不敢露半分，这哪是矿，这是金库。这他娘的是一整座没人看着的金库！
他面上不动声色，收回手，从背篓里取出短锤和钎子，叮叮当当敲下三块巴掌大的骸晶碎块，装进背篓。
取样。他冲跟上来的岩翁晃了晃背篓，一本正经，回去让玫九估个价。
岩翁：
老石头人忽然觉得，这位主上敲样品的架势，比刚才谈三条规矩的时候，熟练了十倍不止。
三个人贴着悬崖边的石梁，小心翼翼地转了半圈。
越看，越心惊。
骸晶海里不光有骨头。走了不到百丈，岩翁了一声，停在一具盘着的巨骸跟前——那骸骨的两根肋骨之间，斜斜插着一截断刃，只剩下半截，还有一人多高，刃身上的云纹里凝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兵器。岩翁的瓮声发紧，上古大物的兵器……插了上万年，戾气还没散。
陈浩云凑近了看。隔着三尺，他就觉得那断刃上的暗红光华像针一样扎眼，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金铁交鸣的幻声。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握那断口——
指尖还差一寸，面板猛地一跳，跳出来的不是点数，是一行他极少见到的提示：此物戾气未驯，臣属未明，暂不可加点。
陈浩云一个激灵，把手收了回来，后背惊出一层白毛汗。
好险。刚才那一伸手的工夫，他的心气儿差点被那断刃勾了去——这哪是兵器，这是勾魂的东西。
不碰。他退开三步，心有余悸，记下图上，画个圈，红圈。
主上认得这种邪性？
不认得。陈浩云吐了口浊气，但我认得便宜没好货这四个字。坟场里的东西，越扎眼的越邪性。
这半圈转下来，类似的记了七八处——断刃、残甲、一滩漆黑如墨、连金光都照不进去的。每一处，他都只记位置，不碰。
倒是沿边散落的骸晶碎块，他又捡了七八块，背篓渐渐沉了。
别往深处看。陈浩云掂了掂背篓，压低声音，跟紧我，咱们这就回——
话没说完，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空洞的最深处，金色的光河忽然齐齐一暗。
然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骨头里、血肉里、精魄里同时响起的声音，低沉，绵长，像整个大地在睡梦中咂了一下嘴。
呼——
空洞里的金色光雾动了，缓缓地、不可抗拒地，朝着深处流去。
大影地一声缩成一团，影子边缘被那股吸力扯得丝丝缕缕地飘散，像一块被撕开边的布；岩翁闷哼一声，精魄差点被拽出岩皮，石头手掌地抠进地里，整个人被拖得在地上犁出两道沟。
那东西，在吸气。
隔着不知多少里的地底黑暗，陈浩云不见它，可他能感觉到——一个山那么大的轮廓，在金色的海深处缓缓起伏，每一次起伏，整个空洞的光雾就潮汐一次。
陈浩云双脚一前一后，扎了个最不起眼的矿工桩步，整个人像打进地里的钎子，纹丝不动。
他一手薅住岩翁的胳膊，一脚踩住大影的边缘，等那口气吸到头、缓缓吐出来、潮汐回涌的一刹那——
三个人连滚带爬上了石梁，进了竖井，咬着牙往上攀。身后，那低沉绵长的一声又响了——这回像是咂摸出了点什么味道，带着一丝疑惑。
黑暗深处，那山一样的轮廓，似乎微微偏了一下。
没人敢回头看。
上了地面，天已经黑透了。
三个人坐在井口，谁都没说话。大影摊在地上，破破烂烂的边缘一点点自己长回来，长一会儿，抽一下，像个人在大喘气。
岩翁的岩皮裂了两道新缝，黄光从缝里漏出来，他拿石头手掌拍了拍，把光拍回去。
陈浩云的背篓里，三块骸晶碎块硌着脊梁，沉得像三块金子。
封井。半晌，陈浩云开口，明天就封。石板封三层，外头再浇铁水，留一个三尺的观察口，影卫轮班守着。
那下头……岩翁瓮声问。
下头是金库。陈浩云望着黑幽幽的井口，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可金库里睡着个看库的。现在咱们的家底，还不够赔它一觉睡醒的起床气。
垫枕头。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数，兵，再练；钱，再挣；那几样压箱底的东西，再攒。等枕头垫到它脑门那么高了——
他拍了拍背篓，站起身。
再下去，掀被窝。
第二天一早，封井开工。
石肤部出的是压箱底的手艺——青黑色的整块石板，一块三丈见方，石头人拿精魄煨过，硬得刀斧不入。
三层石板落井，岩大亲自领着人浇铁水，铁水灌进石板缝里，嗤嗤地冒着白烟，转眼凝成铁板一块，只留下一个三尺见方的观察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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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狼兵的骨工队最失落，深巷封了，他们刚下出点感觉的深矿活计停了，一群熊狼蹲在井口外头，冲着观察口嗷呜嗷呜，被头狼一尾巴一个抽回了浅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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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品。陈浩云喝了口茶，底下还有一整个海。
玫九扶着案角，缓缓坐下了。
她忽然觉得，得给账房新打一口柜子。不，新盖一座楼。
与此同时，往北三千里，黑风城。
沙暴聚成的城郭深处，沙七跪在地上，脸贴着滚烫的砂子，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面前的高座上，一个巨人缓缓站了起来。三丈高，浑身缠满黑色的风纹，每走一步，城里的沙暴就跟着怒一分。
黑风部头人，黑屠。
三十个人，三十头角蜥，三十副甲，黑屠的声音像砂纸磨着骨头，就剩三十条光溜溜的命爬回来？
头人，那姓陈的邪性……
邪性？黑屠一脚把沙七踹出十丈远，界外三十年，没人敢动我的收税队！他一个新来的两脚，立规矩立到我黑屠头上了？！
城里一座偏帐的帘子动了动，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飘出来，说的是关内官话，腔调又软又滑：
头人息怒。依我看，这不是坏事——那姓陈的越横，得罪的部落就越多，等他把界外搅成一锅粥，头人再出手收拾残局，名正言顺。
我家主人说了，军械三千具，已经在路上。沙暴起时，走黑风道。
黑屠盯着那帐帘看了半晌，忽然狞笑一声。
传令——各营沙兵，集结。
爷倒要看看，他那三条规矩，挡不挡得住爷的三千沙兵！